邀约

作者:落雨砚 更新时间:2024/5/5 15:58:25 字数:6121

身后传来门板碰撞的声音,蝉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灌进耳朵里,声势浩大,似乎连心脏都微微发颤。墙角探出两株彼岸花,花杆连带着花瓣,在风中摇晃着。

我隔着裤子摸了摸口袋,令人安心的坚硬触感传来,手机还在,应该没被人动过。

我取出手机,像往常一样划开锁屏,联系人列表图标上的红点在蓝色的背景之上显得格格不入,我和它像是铁块和磁石,目光不由自主地停滞在上面。

——我从来没有主动加别人联系方式的习惯,况且从东京出来之后,我的联系人列表被我删的干干净净,而眼下的情况,要么是有新联系人,要么是有人给我发消息。

带着几分惊异和好奇,我点开了列表。

“冬月绫音 新联系人”

她的头像是一副笔笺,名字和头像带着几分熟悉挂在列表顶端映入眼帘,直击记忆核心。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那个把我送过来的少女,刚刚还和水野老师提起过,我想象着她冒着大雨把我送到医务室的场景。

可是她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列表里啊?!这也未免太奇怪了点。

“......真的假的。”我小声地质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对着她的联系方式那一栏又戳又摁,屏幕上好几次弹出她的联系方式详情又退回到列表界面,确认是真的之后,一抹疑问在心底升起:她是用什么方式加到了我的LINE?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虽然说从水野老师嘴里知道这里是一所高等学校,但她没有提及具体在哪里,也就是说,回到东京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看来还是要弄清楚目前的状况啊,我正想着,手机接收信息的铃声响起,随后在空气中消散。

我低下头,代表着“冬月绫音”的笔笺头像上亮起红点,半透明的对话框上显示出一行文字,室外的阳光突然变得更强烈,屏幕反光,原先的手机屏幕完全看不到东西。

啧,真是不合时宜。我内心抱怨着,走到原先医务室的屋檐下。向左瞥了一眼,医务室的门牌被阳光映得发白。

“横滨市祈川高等学校 医务室”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还好不是被送回东京了啊。

这也就意味着我的计划没有失败,得知这个事实后,我的头自然地低下去,视线对上屏幕。

屏幕随着阴影的覆盖变得清晰,太阳带来的温度也被抛到屋檐之外,我点开了对话框,黑色的字符工整地排列在白色的背景板上。

“你好,千原同学,很抱歉擅自加了你的联系方式,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有话想对你说,刚刚水野老师说你已经离开医务室了,方便的话可以在教学楼二楼的楼梯口见个面吗?

冬月绫音 谨上”

......?在“教学楼二楼的楼梯口”见面?

她这是真正意义上完全把我当成她们学校里的“同学”了啊,看来水野老师的话不假,我身上的制服足以在这所高中里面以假乱真。只不过,要是被训导处的老师抓住也许会有点麻烦。

等一下,关注点好像不太对......

——我根本就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啊!!!!我在心底呐喊着,教学楼的位置我怎么知道啊?!现在的情况可以称得上进退两难,可以不理她直接离开吗?但是这样会显得很没礼貌吧,况且伞也没有还给她。

思虑再三,我在输入框里打出了这样一段话:

“冬月同学你好,我是刚转过来的千原,对学校还不是很熟悉,可以麻烦你告诉我教学楼怎么走吗?”

嗯,不错,完美地掩饰了我实际上是离家出走跑过来的事实,又能顺着话题编下去,知道教学楼的位置,简直和逃离东京的计划一样天衣无缝。

信息是不久之前刚刚发过来的,那指路的消息应该也不用等太久。我靠在墙边,后背传来微凉的触感。

过了五分钟,我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息提示。

十分钟,依旧没有。

金色的热浪已经从屋檐之外推到我面前,空气中带着一股闷热,就像是在中华街里的早餐铺的蒸笼前站着一样。背后墙壁带来的稍微能让人舒服一点的凉快感觉早就烟消云散了,细密的汗珠爬满了我的额头,一层层积叠着。

二十分钟,手机仍然没有收到信息的迹象,像是无用的铁块一般在我手心发烫,要把我手上的皮肤炙穿。

啊,真是——我忍住把手机扔向远处或者狠狠砸向地面的冲动。

现在做点什么总比不做要好吧,我从倚靠着的墙上离开,打算自己找找教学楼的位置,说不定就像游戏里抽取稀有角色那样子找到了呢?

树上缀着的白花盛放未落,身侧吹来的风夹杂着一丝海的腥味。

我走出了屋檐下的那片阴影,向外面走去。

我想起了从前并不压抑的那个东京。

我想起花町。

我想起那个伴着繁花蝉鸣,并不燥热的夏日。

——

千原花町是我的妹妹,我很喜欢她。

在我的记忆里,她天真,活泼,可爱,大眼睛总是扑闪着,稚嫩的脸蛋上永远挂着甜甜的笑。

而我,千原澪,生来背负着作为“长子”的命运,家里人包括父母和爷爷奶奶,甚至一些我说不清楚关系的远亲都对我的前途非常关心。于是在我的童年时期,所谓“童真”不复存在。别人家的孩子能在庭院里自由自在地奔跑玩耍的时候,我只被允许在书房里做题,背古文,甚至连吃饭睡觉都要极尽压缩时间。

也许是我真的有学习方面的天赋,也许是日日夜夜高强度训练的效果,总之我在班上考试的成绩每次都是名列前茅。但是由于这种几乎相当于软禁的家庭教育环境,我基本上没有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就不懂得什么人际交往的技巧,也不会和其他的同龄人有除学习以外的共同话题,说白了,我就是个“只会学习的机器”,慢慢地,班上就没有什么人愿意跟我说话了,大多数人说到“千原澪”这个名字都会想到“啊,一个无聊的书呆子”之类的印象。那段时间里,我的心底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闷闷的,喘不过气。

直到我七岁那年,花町在我们家降生了。

那天下午,母亲因产后的虚弱躺在病床上,与坐在床边的父亲低声细语地交谈着些什么,阳光从医院病房的落地窗照进来,正好打在婴儿床的床角。

我看着婴儿床中的小娃娃,当时还在想,她就是我以后的妹妹吗?

后来没过多久,父母就确定了妹妹的名字——千原花町。

千原是和我一样的千原,花海的花,小町的町。

家里已经有了长子,对于妹妹他们自然就放松了一些,也经常陪着花町四处去玩,我有的时候也能因此沾点福气,能出去看看了。我和别人能聊的话题多了起来,也开始慢慢构筑自己的关系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就算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是花町拯救了身处压抑环境之中的我。

花町很聪明,和我相比毫不逊色,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能像成年人一样流利地说日语,我在做题偷空出来的时间里经常跟她聊天,本来是为了解闷,但她脑海里想象出来的故事每次我都很感兴趣,只要她讲,我就愿意听。

有天下午,我坐在书房里做习题,花町就在一边翻动着一本图册,几乎是毫无先兆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哥哥,‘鸟居’是什么?”花町特意将“鸟居”两个字咬得很重。

当时在父母的要求下,我做的课外习题难度和涉及面都超出了我原本年龄段的范畴,关于鸟居我做过几道相关的人文地理题目,也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就是以前的人造的那种高高的,上面挂着一个牌子的那种门。”我解释着,手上解题的动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以前的人建‘鸟居’用来干嘛?”

“据说是祭祀。”

“不对啦!”她的声调拔高了一些,透着点洋洋得意。“哥哥你看嘛看嘛,书上说鸟居是神明和人交谈的地方啦。”

她举起手,把图册工工整整地摆放在我的桌子上,书页的一角碰到了我的小臂。

除了课本和辅导书,我从小到大没怎么看过别的有趣的书,即使是小孩子看的那种漫画图册我也十分乐意去看一看——毕竟谁想活在一个只有课本和教科书的世界里啊。

在好奇心的催促下,我把瞳孔聚焦的点从白纸黑字的习题和课本上拉出来,放在花町给我的那本图册上。她不够高,于是搬来一张小凳子,将手指放在印有“七里滨”字样的小小区块上,旁边标注着一行文字。

“看嘛看嘛。”花町在小板凳上跺着脚,发出“咚咚”的响声。

我看向区块旁蓝色字体的文案。

“七里滨,神奈川县镰仓市内,据传闻,镰仓市内包括七里滨存在二十四座不同的鸟居,其中有的被深埋在海底。”

“编者注:鸟居,据说是神界与人间的交界处,神明在此与人交谈。”

花町这是完全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了——这么说也不对,她明显是把“据传闻”这类词给省略掉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要不要去七里滨探险?然后和神明一起玩?”她站在椅子上,但依旧没有我坐着高。花町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不行。”我很干脆地否决了她的提议,语气冰冷得像在雪里埋了几十年的铁墙。

“诶——为什么?”花町低下头,顿时变得沮丧起来。

“唉......”我叹了一口气,我该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扯一堆她听不懂的科学理论吗?或者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所以去了也是白去”这个能打碎她童真的现实就可以了吗?

我已经失去了我原本有的,那份在三四岁左右的童稚。

我不忍心,也不能看着花町和我一样,被剥夺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烂漫,整天生活在压抑之下。即使这是命运之中注定的,我也想让它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至于面对现实的问题,等花町长大就好。

那天我编了一个谎言,现在想来,这更像是一种代偿行为。

“哥哥也很想去和神明一起玩,但是在那之前,我们要做一些准备哦。”

花町听了我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我:“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准备呢?”

“只要是花町觉得宝贵的,漂亮的东西,都可以收集起来,送给神明们当做伴手礼,两手空空地去和人家交朋友总不太好吧?”

她的眼底重新闪出一抹憧憬的光,如同星河般璀璨。

“好耶!花町要去收集礼物,和神明们交朋友!”

尽管在时间的冲刷中,记忆有的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是我依旧记得,象征着眷顾的阳光掠过花町碎花裙的裙角,那是世界给予她的期待以回应。

也就是那天,我的世界里终于见到了光。

——

发散着光热的太阳被天空中的云海卷蔽,我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余温像是温泉池放水一样,从头顶开始渐渐褪去。

五指间传来微微酥麻的震感,接着的是我等了很久的消息提示音,原本走在校道上的我顿住了脚步。

屏幕上显示出“冬月绫音 来信”的提示。

“十分抱歉,刚刚有些事情在忙,你现在在哪?”

“还在医务室附近。”

“那我来找你吧,让你久等了。”我顺着她的意思回到屋檐底下,这次的回复倒挺快的,至少没再等二十分钟。

——到时候把伞还给她,道个谢再听她说完,应该就可以离开了吧?我可不想和别的什么人有太多的交集,要是我离家出走的事情被发现了,接受教育倒还好,被送回东京可就麻烦了。

......我可不想再以所谓“长子”的身份回到那个家里待着了啊,会死掉的。

没一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同而来的还有熟悉的柑橘清香。我抬起头,眼前人和电车上遇见的少女重合在一起,此刻的她微微喘着气,她穿着素洁的白衬衫,下半身是青绿色的格子裙,柔顺的发丝被风撩起,倾洒的金光在她身后,从天空之上向下流淌着,成为了她的背景板。

“那个,千原......”来人挺了挺腰,胸前的金属名牌晕开冷光,上面印着“冬月绫音”几个字,我确信她就是那天在电车上与我产生微妙联系的,发信息给我的那位冬月。

“谢谢你。”她低下头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得到她声音中的蕴含的真挚情感。

“也没有什么好谢的吧......”

“不不,可别这么说啊,要是没有你拉了我一把,估计今天早上的时候躺在医务室里脑袋开花的人就是我了。”

“这么说的话我也要谢谢你,不然我可能还要在电车里等人把我抬走。”我接着话题回答道,第一步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把伞还给她,就可以脱身了。

“水野老师跟我说这个是冬月同学你的,我把它带过来了。”我抓住靠在墙边的伞柄,向着冬月同学那边递了过去。

第二步也迈出去了,接下来再随便聊一聊应该就可以离开了,以后我也不会在和冬月有什么交集,大可以放心地按原本的计划行事。

“我还以为找不到了,谢谢你。”

她再次向我道谢,意料之中的反应。

“没关系,大家都有忘了东西的时候,举手之劳而已——”我嘴上还在和她说着,腿已经迈开一个角度,做好开溜的准备。

“对了,听水野老师说你们今天刚考完试啊,如果说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走啦,冬月同学你先忙你的事情吧,再见啦——”

我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话,向着右边的校道跑去,打算找到校门口然后离开这所学校,尽管根本不知道校门的位置在哪里。

会找到的吧,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先前打算找教学楼的那种侥幸心理再一次攀上了我的心尖。

三十分钟后,我放弃了。

我一直在类似于田径场和体育馆的地方打转,连回去医务室的路都找不到了。

——这学校也太大了点吧?甚至对比于我原来在东京的那所高中还要大,让人很难不怀疑它是一所公立高中的事实。

夏天的温度本来就高,加上我急于找到校门,我很快就体力不支,嗓子像冒烟一样,全身是汗地躺倒在地上,连最后一丝要爬起来的想法都在高温之中像冰块一样被融化了。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风在我身上舔舐过一遍,但是带不来一丝清凉。

算了,就这样吧躺着吧,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对我来说现在就像是玩galgame解锁了一个中途死亡的结局一样。

“千原——”

......好像有什么人在叫我?

“千原同学,你还好吗?”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见了一个人把我扶了起来,往我的手边送了一瓶拧开瓶盖的水,身体的本能驱动着我几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水灌进喉咙里,清凉的液体一路向下,体力似乎一点点恢复过来了。

等到瞳孔重新聚焦,我已经瘫坐在一张树荫下的长椅上,风拉拽着树梢上青绿色的叶子沙沙作响。

还有熟悉的橘子味。

......等等,不会是——

我转过头去,冬月刚好对上我的视线,那双清澈得像水的眼睛里写满不悦。她歪着头,气鼓鼓地看着我。

“那个......”

“要不然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躺在那种地方?”我本来想解释点什么,但她根本没给我机会,我张口的瞬间就被打断了。

“......因为不认识路。”

“那你还真的挺路痴的。”

“我从小就这样。”

“真的假的啊......”

“不然我也不至于热晕在地上。”

我看着她瞳孔中我的倒影,从中我读不出任何情绪。

“噗。”她被我盯了一会,突然用手遮着嘴轻笑了一声。

“噗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不就是路痴吗?真是——有什么好笑的”原来现在不认识路也能被人笑吗?当然,我也算不上真的路痴,只是这所学校里我完全没来过的缘故。

“可是不认识路然后自己中暑了这件事情真的很好笑啊!”

“那你到不认识路的时候最好别用地图软件。”我嘴上依旧强硬地反驳着。

说完这句话,我们之间的氛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不会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吧?我开始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刚刚的对话,虽然我确实不怎么会和女生聊天,但思来想去我又觉得我的回答没什么问题。

“我说——”冬月拔高了声调,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嗯?”

“下次至少把别人的话听完了再走啊,你之前好没礼貌呢。”

“当时你应该没事找我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话都还没说完啊,连‘再见’都没跟你说吧?!”

如果说一开始她的脸上有五分的不愉快,那么现在至少有七分。

“......抱歉。”

“唉,算了,”她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现在也差不多快放学了,一起去吃个晚饭吧?”

“......啊?”

我这是......被女生主动邀请吃晚饭了?不对,之前说过不能跟这里的人扯上太多关系的吧?我到底是该同意还是拒绝啊?

我向内心深处询问,回应我的只有临近暮时的蝉声。

“......你不会想拒绝吧?”她像是能参透我内心的想法,我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冷颤。

“你别多想,只是想报答一下你而已,而且你连我的话都没听完就走了,再拒绝的话我真的可以给你打个没礼貌的标签了。”她声音中的不悦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啊——算了,人家只是叫你去吃个饭,大不了以后不联系了就好,想来想去的太麻烦了。

“好。”

“......啊?答应的这么快?我想多啦?”

“为了防止你给我打差评。”

“这样啊,”她脸上的那片阴云终于散去,浅浅地勾起嘴角,站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拉面馆。”

我也在她之后离开了椅子,身体已经没那么累了,远处的残阳放射着余晖,摇摇欲坠,飞鸟掠过上空,橙红色的天穹之中,零碎地闪着星光。

——计划中的第一步,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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