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城市建筑群在我们身后远去,冬月带着我偏离了大道。
风带着热意跑过我手边,带来着泥土和草的气息,天空像正在发霉的橘子皮,橙红一点一点被黑色浸染,但是冬月看着丝毫没受到任何影响,在前面轻车熟路地走着,顺带一提,她真的没用地图软件,就好像她走过这条路无数次一样。
我看了眼已经开始泛黑的天空和远处的枫叶林,又看了一下带着我“去拉面店”的冬月,梦魇般的回忆如同陈旧的书页一样再次被翻开。
手心抽痛泛凉,血液冷凝般降至冰点。
“喂,那个......”
我叫住了冬月,声音在郊外空阔的穹间中回响。
冬月很明显地顿了一下,转过身,月华的银霜覆上她长长的睫毛。明明清澈的眼睛里投来的视线与我的在空气中相撞,火光冲天。她微微歪着头,一脸“有什么事吗”的表情。
“我说,”我们之间有段距离,怕她听不见,我稍微提高了音量。“你打算带着我去哪啊?”
“......哈?不是说好了去拉面店的吗?这么快就忘了?”
“但是这里都已经是郊外了啊......”
“好像没有‘拉面店不能开在郊外’这种奇怪的设定吧。”
“不是说设定什么的,拉面店开在郊外这种事情本身就很奇怪啊。”我脑子闪过教科书上的人文地理知识点。“如果一家拉面店开在郊外,既没有营业对象,也没有好的经营环境,资源和交通方面就更加不用说了......”
我滔滔不绝地讲着,冬月依旧歪着头,不过看起来她挺感兴趣的。
“噗,对不起。”
她轻笑了一声。
“又有什么好笑的......这些,人文地理课上讲过吧?”我用手抓了抓后脑勺。
“在学校路痴的千原对人文地理的知识点那么熟悉,这比‘开在郊外的拉面店’还要奇怪一万倍好吗?”她嘴角挂着一丝明晃晃的笑意。
她低下头,沉吟了一会,长长的发丝被风撩起。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又抬起头,直视我的双眼。
“莫非......”
“莫非?”
“千原是那种书呆子类型的笨蛋?”
书呆子类型的......笨蛋?
这几个音节震得我的脑海支离破碎,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低着头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说的也许真的是事实。
当我从千原家降生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注定了会是一个天天把头埋在教科书和习题里的笨蛋——也就是冬月所说的,那种“书呆子类型的笨蛋”。
这便是我的“命运”。
“诶,诶!千原——”
我回过神来,冬月拼命地拉着我的袖角,夏柑的香味近在咫尺,尾音中带着一丝不着调的慵懒感。
“啊......抱歉,走神了。”
“想什么去了?难不成书呆子笨蛋类型的千原记错课本上的东西啦?”
“......谁是笨蛋啊。”
“开玩笑的啦。”她笑吟吟地拉住我的小臂,转过身。“走吧?再不走可能要排很长的队欸,你想让我和你一起等那么久吗?”
皮肤上传来微热的,柔软的触感。我明显感到我的呼吸滞住了几秒,呼出的气体像是刚刚在呼吸道里燃烧过一般。
这是我,千原澪,第一次触碰到同龄女生的手。
奇怪的是,我没有任何反对情绪,就好像这件事是自然而然理所应当发生的一样,任由冬月轻柔地拉着我走。
“为什么要拉着我的手臂啊,整的我好像是被你遛的狗一样”我转过头问冬月,只看到了她微微勾起的唇角。
“因为千原是路痴,而且牵手总不太好意思吧。”她没看我,声音里带着的情绪和她拉着我的手一样理所当然。
“还真是牵强的理由......”
“啊——好啦好啦,就此打住。”她举起另一只手掌,五指并拢着伸到我眼前。“带路什么的就交给我好啦,你可以好好想想吃什么。”
“你不会把我拉到黑手党什么的里面卖掉吧......”
“才不会有那种事情啦。”
冬月拉着我,走向了郊外的深处,风似乎变得不再灼热了,抓着我的那只手,也让我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对了。”冬月突然出声道。
“嗯?怎么了?”
“我可以叫你‘千原同学’吗?总是一直千原千原地叫感觉好疏远啊。”
“......总觉得难为情。”
“可是我们都救过彼此的命了诶?”
“......都行吧。”
“那就好。”冬月微微笑着,继续拉着我往前走。
我感觉着身边的温度一点一点下降,直至夏日不常有的舒适温度,空气中一股潮湿的气味逸散开。
——冬月不会是要带我去什么海边的拉面店吧?我想起小豆岛那边的一家拉面店,据说可以一边吹海风一边吃拉面,而且一份拉面还有超级多的叉烧肉。搞不好冬月要去的那家和小豆岛的是连锁店呢。我正想着,一滴清凉的液体滴在我的手背上,在风中渐渐挥发。
等等,这是——
雷鸣声铺天盖地,紧接着的是遍布全身的点滴冰凉感。
下雨了。
暴雨。
雨幕阻挡了我的视线,世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千原同学!下雨了!”
“那怎么......你的伞呢?!”
“噢噢噢对,伞,把伞拿出来——”
冬月撑开伞的那一刻,我们终于从倾天的雨水中获救。雨滴是自天空坠下的音符,在透明的伞上跃动奏鸣。
“还好吗?”冬月转过头问我。
“没事,衣服有点湿了......”
我转过头,我们的视线再一次相撞。我看见她肩膀的位置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块,白衬衫被染成米白色,沉重地贴在她的皮肤上,锁骨若隐若现。
“千原同学......”
“嗯?”
“你在看什么啊......”
我抬起头看向她,也许是光线太暗的缘故,她的脸好像红扑扑的。
等等,是不是看着她看太久了?我将思绪拉回现实,冬月的视线和她的名字毫不相称,那是一种带着些些愠恼的炙热感,快要把我的身体烧穿。
“......没有。”
“到底在看什么啊?!你个路痴笨蛋快点把话说清楚啊!”
“真的没有,你再晃你自己就要被雨淋了哦。”
“......耍赖的千原同学,差评。”
“我就爱耍赖。”我看着她从她嘴里吐出来的白气,调侃道。
她没再说话,只是不再看我,脸别向一边,似乎是有意不想让我看见。
管她呢。我心里想着,默默瞥了一眼冬月搭在脸上的那缕黑色长发。
“还看。”她像是不满似的又冒出来这么一句。
“没看。话说下这么大雨你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不找个躲雨的地方吗?比如说找个车站或者凉亭什么的都可以,或者回横滨市内。”
“没那个必要吧。”
“哈?”
“直接过去不是更快吗。”
“可是现在的天气极端到爆炸啊。”
“......”
冬月没给出她的答复,沉默得可怕。
下一秒,小臂上的紧缚感传导到神经里,风裹挟着暮时的雨,如同无数冰凉的锋刃在我的皮肤上划过,体温被撕碎逸散,寒意直冲面门,寒毛直竖,晚间带来的困倦消散无迹。
等我回过神,冬月已经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举着伞在雨中狂奔,冲进树林里。我听见她和我在带着积水的草地上踏出一片片水花,有些沉闷的响声和雨点坠落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阴云之中依稀可见初升的月华,冬月带着我,向月亮的那一边奔赴而去。
“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大雨你不会要直接冲过去那家店里吧?!全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啊——!”冬月在我前面大声地回应着。
不试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啊。
这句话在我的脑海里回响着,激荡起心绪的共鸣。
既然天气极端的话,那就冲过去就好了啊。
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感占据了内心,这种想法仅仅一瞬间就在大脑里生根发芽,甚至在身体里转了个遍。
于是我也似乎没由来一样地跟着冬月跑了起来。说实在的,我们两个在雨里一前一后,看起来也许像新宿街头半夜乱跑的那种疯病患者。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更加合理,我在心里默默为自己辩解着。
——嗯,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浪漫主义行径”之类的东西吧。真令人有点难以置信,我原来还是个带点浪漫主义情怀的人啊,尽管做过的物理题数量宣示着我和这种情怀之间毫不相称就是了。
我也反抓住了冬月的小臂。
微热,柔软,和拉着我的那只手给予我的感觉别无二致。
被我抓住手臂的瞬间,她的身体好像颤了一下,我的指尖透过她的皮肤,触上她跳动的脉搏。
那一刻,我的心跳和她的脉搏在雨天之下似乎共鸣了。
鸣律带着温度,从泛起涟漪的水面上经过,于空气之中展延,冰块般的低温在律音之中抬升承起。
冬月依旧在前面跑着,抓着我的手一刻不松,伞却拿得很稳。
“没关系吧?”她这样问我。
“感觉还不错。”
——这样就好,这样就挺好的吧。我这么想着,看了一眼将我们与阴雨天隔绝的伞,残晖在水珠上反射着银白色的光。
我被冬月拉着在树林之间穿行,树叶的清香在雨水与天空之中漾开,枫叶携着雨露从树上坠下,像是从神界之中触礁的船。
我们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冲出了树林。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一家拉面店孤零零地被置放在空旷的郊外,一盏路灯和破旧的护栏像木桩一样杵在店面后,灯盏投下虚实相交的光影。在护栏后面的,是混着雨声的,波涛汹涌的海。
就像之前说过的,这家拉面店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基本不可能有客流量,但透过玻璃窗的店内却人满为患,装潢和东京中心圈的大拉面店几乎无异,里面的氛围和外面的环境形成强烈的反差感。
“千原同学——?”冬月松开了抓着我的那只手,小声地叫住了我。
“怎么了?”
“那个,有叶子粘在你头上了哦。”她轻轻地往我头顶的方向指了指。
我下意识地往头顶摸了摸,指间传来湿润粗糙的触感,我顺势一抓,两片枫叶被我从头发上拽了下来,估计是刚刚在树林里不小心粘上的吧。
“谢谢。”
“没关系。”
“就是这家吧?你说的拉面店。”我问冬月。
“嗯,没错,我们走吧?”
冬月迈开步子,我也跟了上去。
店门被推开,拉面的香气和不知名的酒的气味交织在一起,一个看着应该是已至中年的服务员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记账板。
“冬月小姐和您身边这位还真是幸运,今天招待的客人刚好只剩下最后一桌了。方便问一下,您身边这位是您的亲戚吗?还是——”
“啊,谢谢您,吉野先生,这是我朋友。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一下座位在哪吗?”
冬月没回答他的问题,抢先一步询问道,也许是我的错觉,她的脸色貌似有点不太好看,像是块冰冷的铁板。
“当然可以,就在二楼的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还有——”被称作吉野的服务员脸上笑意不减。“宏长那孩子,你们还不错吧?”
“还不错吧”是什么意思?
我刚想开口问冬月,话到了嘴边却迟迟问不出口。
“嗯,挺好的。”我听见冬月答道,她生硬地挤出一个微笑,跟我在雨下看到她勾起唇角的那种笑意完全不同。
“那就好,冬月小姐还是要豚骨拉面和乌龙茶吧?这位——”他转向我,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印着各种菜品的名字。
“要来点什么吗?”
“我也和她一样吧,谢谢您了。”我没看那张单子,递了回去。
“好的,马上就来,请稍等片刻。”
他接过我手中的单子,在记账板上划上最后一笔,留下干脆的摩擦声,转身离去。我则是跟着冬月,上了二楼。
“冬月。”我叫住了她。
“嗯?怎么了?”
她转过身,微黄的灯光在她身后垂落,我们在楼梯道之中四目相对。
“你脸色不对,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冬月被我这么一问,沉吟了片刻,脸上的表情都在说“我就是有事”了,结果还是憋出来了一句:“没那回事。”
“可是你从摊上那个服务员大叔表情就没好看过。”
“真的没事......你想太多了。”
“真的吗?”
“......算了。”她沉默了一会,像是释然般嘴里蹦出了几个音节。
“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对吧?告诉你也没关系。”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上楼说吧,要是被人逮到就很难解释得清了。”
我们继续迈上台阶,冬月的脚步异常沉重,跟刚刚的她判若两人。
二楼倒是有很多打着领带的中年大叔或者是应酬的生意人,他们之中有的人嘴里叼着烟,吐出的烟雾里也许是藏了一个我未知的世界,有的人往嘴里送着瓶装酒,嘴里喊着胡话,有的人早已烂醉如泥,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千原同学喝过酒吗?”冬月背对着我问了一句。
“没喝过。”
其实我上初中的时候偷偷喝过一点,那种微醺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只是没对任何人说起,对冬月当然也一样。
“啊,你还挺听话的。”
“......也许吧。”
我们找到在二楼深处的那张桌子,面对面入了座。
“真是的,没想到今天吉野先生在......”
“他跟你之间有什么事情吗?”
“你怎么看出来的啊?”
“就说了你脸色不太好了,跟他说话之后就一直这样。”
“你还真是观察甚微......”冬月叹了口气,把头转向一边。“你应该听到了吧?他提到了‘宏长’,这个人全名是吉野宏长。”
“嗯,是他儿子吧?”
“没错。”
“那你们之间是——?”
“......他在追求我。”
我心里霎时间一阵地动山摇。
“你......想跟他交往吗?”我试探性地问道,观察着冬月的表情变化。
“怎么可能啊?!谁会有那种心思啊?”
雨点打在窗户的玻璃上,我没敢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