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与新生

作者:亚汶 更新时间:2024/4/14 0:56:15 字数:2194

散发着妖异光芒的月亮已经在天穹正中高高悬挂了整整七天。

没有日光,没有生长;火焰终日不息,哭号终日不止。庄稼枯萎,牲畜暴毙;人群惊惧,地动山摇。灯塔上的引航员记录到高达八九米的绵延不断的巨浪,深海中躁动窒息的猪鲨正在搅动波涛;密林中的老猎户瞥见遮天蔽日的蝙蝠和眼球飞过天空,它们的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饥饿的红眼鸟妖。到处都在塌陷,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在感染——到处都在毁灭——这是一场因仇恨和憎恶而起的天灾,这是亿万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们必须面对的一次生死考验。

所有的族群都在这场浩劫中痛不欲生。生活在地下的骷髅与地精们爬上地面,狂躁不安的世纪巨花和灵体迸裂的圣骑士正在屠杀每一个它们见到的东西;云层之上的天龙不断坠落,它们痛苦地撞击地面,日光的缺乏导致它们失去了飞翔的能量。地狱的岩浆不断上涌,宏伟的城市遗迹和惊慌的长翅膀的恶魔被融化吞噬,还有那梦幻又危险的神圣之地,鲜血从地表渗出,闪烁着童话般色彩的彩虹湖泊中漂浮着暴死的独角兽。

至于人类,那自然是灾难中最苦痛最悲惨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只有人类才存在如此完全和分明的权利制度吧。那些身穿甲胄,手拿利刃的职业军人——或土匪强盗,在自知或许命不久矣的情况下陷入了疯狂,在末日之中开展最丧心病狂的掠夺欺凌和纵欲亵渎。他们自称受到了戴着怪异鸟嘴面具的“先知”的感化,明白了月神才是一切造物的主宰。如果要让造物主创造全新的,圣洁的生命出来,就要把旧的,不结的生命全都屠戮干净的道理。并以此邪法理论为心里寄托和思考逻辑,制造了无数难以言说的血腥惨案。那些刚刚失去一年劳作成果和牲畜,甚至亲人挚友的平民,还要面对癫狂的武装团体的洗劫和血祭,往往十不遗一,白骨遍野——颇具黑色幽默的是,能够制止此种悲惨场面的只剩下蔓延烧来的大火,因为火焰过后往往什么都不剩,还能烧毁腐烂的尸体,居然有效制止了传染病的发生。而许多村镇城邦中的安防民兵和士兵们早就加入了洗劫的大军,早早离开了自家的荒村,随后才烧来的天火对他们可没有一丁点的影响。

灾难也蔓延到了树妖们的居住地。

一个身披破烂斗篷,双眼全盲的耄耋老者拄着发光的藤编拐杖,一手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在不断摇晃崩裂的地道中艰难地下行。老者身体虚弱,为了暂时让地道和密室不崩塌损毁,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法力,让百千条小臂粗的藤蔓填实了碎裂石块的缝隙。而这一举动让风烛残年的老者更感到痛苦不堪。在最后一级台阶,他踩了个空,全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摔碎了。但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行到了密室的正中。他颤抖着举起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臂,将他的手掌拍按在了一本褪色腐坏的旧书上,扬起一片灰尘。

老者的眼睛在皮肤触碰书籍的瞬间猛然有了亮光。但顷刻间便化为了极度的惊恐与战栗。那副倒在地上的窒息将死的可怖的样子,仿佛那个不可名状之存在此刻真正降临到了他的面前。唯一还能证明他神智尚存的是他的那只死死按在书上的手。很快,他老迈干裂的嘴唇开始颤抖抽动,起初是蹦出几个怪异的字符,随后就变为了一段段用未知语言谱写的段落。翻译成通用语大意如下:

“审判即将来临......神祇已经苏醒......祂的愤怒会化为无尽的黑夜和滚滚燃烧的天火......”

“祂的眼睛无处不在......祂的双手无处不及......祂的心脏永远跳动......祂的大脑通晓一切......”

“祂嘶吼:‘追随我吧,分你血肉!’枯骨和妖魔甘愿化为祂的仆从,屠戮饮血......”

“祂命令:‘祭祀我吧,赐你智慧!’成千上万的活体会愿为祂失神,永弃道德......”

“祂轻语:‘和解我吧,给你永生!’伟大的贤者和英雄将迷失自我,毁灭堕落......”

“祂惧怕烈日......祂统治群星......祂视造物为食粮......太阳不再升起......祂便重获新生——”

老者猛地抽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瞳孔再次变得苍白。他没有迟疑,他十分清楚自己肩负的责任和最后的使命。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刻,他将手掌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但是咒语经常因为这一巫术对自身蚀骨的剧痛而被打断。支撑地道的藤蔓开始变黄老化,碎石在老者的身边砸地迸裂——他的时间不多了。

老者痛苦地嘶吼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在他的掌心,凝聚着一团发着自然微光的,跃动着的微小光球。在崩塌着的地道与密室,还有腐蚀的书籍与将死的老者旁,那光球的微弱光芒竟是如此的明亮耀眼,仿佛这死气沉沉的空间中冒出了一丝新芽般。

他太老了,施法和摔倒加快了他的衰竭。密室中的书本,他只听到了最重要段落的前半部分。他老迈的躯体已经不足以让他一览尘封的后半部分的内容了。他只能将后半部分的内容先录入脑中,然后将自己这部分的魂魄与记忆去寻找一个有足够的能力和寿命来破解的人。尽管代价是,他会马上死去。

老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艰难的微笑。

他挥了挥手,那微小光球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出去,带着那黑暗空间中仅剩的光芒与老者最后的生命冲出了地下,消失在了无光的天空中。藤蔓刹那间腐烂枯死,摇摇欲坠的密室再也无法承受地震的摧残——塌陷在一瞬间发生。在他闭上双眼的瞬间,他与那本旧书被永远埋藏在地下,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至于飞射而出的记忆,或许有几万个人能接收到,或许一个也没有,其中的概率和机会,也只能看老天是否怜悯正在受难的生灵们了。老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知道,灾难因何而起?什么是所谓的审判?所谓的神祇是谁?人们该怎么终结这噩梦般的一切?可惜,他已经无法知道这些答案了。同样的,他或许永远都想不到,自己的这一举动会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他射出的光球会改变上千人的人生。后世的人们称天灾之前的时代为“黯淡时代”,而天灾之后的时代则被称之为:

“英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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