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安吉洛从打满补丁的破床上醒来。他呼吸急促，一身冷汗——他无法忘却自己刚刚经历的离奇梦境——他梦到自己无比巨大，漂浮在天空的中心，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渺小。身下的浮空岛上，有五个蝼蚁般的挑战者，他们挑战的是梦中的他所编撰的法律与秩序，并且发下誓言，要他身首异处，永远消失。
梦境是那样的真实。他能清楚的感受到挑战者们的每一次劈砍，每一枚法球、每一颗子弹命中自己的瘙痒感。而他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操纵这具巨大的躯体通他们搏斗的。他只记得他精疲力竭，燃烧着烈日般耀眼光芒的巨剑贯穿他心脏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拍了拍脑袋，拉开了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射到了逼仄的小屋中。外面的街道已有不少小贩在准备早市，外地来的商人们也赶着马车，满载着北方的皮草、西方的鲸脂以及南方的香料丝绸，不紧不慢地从窗前的石板路上走过。
安吉洛简单洗了把脸，将置于床前的一套崭新的布甲披在身上，便背上了布包离开了家门。
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年年都有的。东方的战事渐渐逼近，安吉洛所在的小城邦瑟森堡的统治者决定开放扩军。安吉洛的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于地下，他的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将襁褓中的安吉洛拉扯到了十六岁，还供他去学费昂贵的世俗学校读了四年书。在安吉洛十七岁那年，她罹患重病死去，为安吉洛留下了五枚金币的遗产。孑然一身的安吉洛到处寻找机遇。他在伐木场做过运输工，在地下矿场替人点炸药，在猎户营地中为猎人们给猎物去除内脏、剥离毛皮，还在魔药装配厂中做过学徒。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扩军，他一生或许都会在这样的平平无奇地辛劳地奔波和忙碌中度过。若成为领主手下的士兵乃至小头目，领取稳定的军饷报酬，住在坚固安全的营房中而非漏雨漏风的街边土屋，他的生活必然能够大为改观，且有空余和金钱能研究他所感兴趣的领域。这是他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他就这样思索着，跨入了工匠作坊的大门。
“安吉洛！”柜台后的伙计放下了账本，“今天是个做生意的好日子，去兵团报道一定要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你的新盔甲简直帅呆了，再一把闪亮锋利的铁剑点缀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四枚银币能买走什么？”
“四枚？呃，这真好笑，我是说......”伙计的表情从谄媚化为不屑，“别说四枚，就算是五枚、六枚，十枚——你在这里——全瑟森堡最好的工匠作坊中，连一把退役的，断了的二手铁剑都买不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安吉洛重重拍到了柜台上，震翻了伙计的茶，“四枚银币买不到一把剑?还是在瑟森堡这样盛产矿石的城邦?”
“现在的现实就是这样。我们没有办法继续铸造，作坊里的工人们都停工了。至于原材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手，我总不能给你变一把出来，不是吗?”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们原来喜欢囤积居奇——我是不是应该向领主检举你们贪婪的抬价？”
伙计的面色刹那间变得难看了。他站了起来，提高嗓门驳斥道：
“你以为领主为什么要扩军？城西向矿区的道路已经有两个月无法通车了，成群的，不知何处到来的僵尸占领了那里！它们中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变种，全身遍布脓血，刀剑砍不死子弹打不穿，跑的比马车还快！我们派遣去矿区的车夫已经有三个都折在了那段路上！最后去的那个倒霉鬼的尸体还被扔在下水道的停尸间里，谁都不敢去下葬他，因为他的那副四分五裂的样子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胳膊和半条腿还留在林子里呢！如果我们再不集结一支富有经验和胆量的大军去干掉那群杂种，我们的金属生产就彻底瘫痪了！你能明白吗！”
“......”
看着伙计激动的样子不像撒谎，安吉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的商业道德真是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安吉洛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我和你们这里的工匠早有约定，你们总不能让我两手空空的去兵团报道吧。”
“铁剑的订单吗......这倒是有些......抱歉了，我去帮你想想办法，还好你没有交定金，我最讨厌退别人钱了。”
伙计接过单子，跑向了作坊里。
“你们最好快一些。”
“......”
在经过短暂的等待后，伙计捧着一件物品回来了。
那个细长东西被包在层层油纸之中。它有些弯曲，顶端有几块怪异的凸起，伙计抱着它就好似抱着自己的手臂。
“这是什么，链？锤？还是木头？”
伙计没有多说话，他将这一物品放置在柜台上，随后开始解开麻绳，抽走油纸。等到里面包裹的东西接触空气的那一刻，安吉洛险些没有呕吐出来——
那是一条被风干了的僵尸手臂。发黑的骨头暴露在外，暗沉坚硬的脱水肌肉稀稀拉拉的附着在骨骼上，四周分布着肿胀曲张的血管神经，散发着作呕的恶臭气味；还有那扭曲残破的四根手指，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大张，如同被车轮碾过，筋骨断裂的可怖模样。
“把这种该死的垃圾拿远一些！”
“你一个想当兵的，胆子怎么还没我一个柜台伙计大？”
安吉洛有些反胃：
“我倒是学到过，有些僵尸的手臂比其他同类坚硬得多。但我实在是不希望拿着这样亵渎的东西来搭配我崭新的盔甲！”
“看不出你还挺挑剔的。我告诉你，这东西是几天前一个强悍的自由人在僵尸林子里得到的。他看不上这东西，就来城里卖掉了它，我们付了他四枚加七十五枚铜币......”
报早的钟声传来，城邦的早市也开始喧闹了起来。安吉洛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耽误了那么久。钟声响起时，兵团的招募就正式开始了——他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磨蹭了。
伙计似乎也看透了安吉洛的焦急。
“五枚银币！五枚！”伙计喊叫道，“你可以亲自试试！这东西的威力可比平平无奇的铁剑强大得多！我们只赚那么几枚铜币——你最好早点做出决定，如果你再迟疑一会，我们可不希望你赶不上兵团的招募从而回来报复我们！”
伙计的推销刺激到了安吉洛。他最终选择了立刻掏出身边仅有的五枚银币买下了这条僵尸手臂。他包起那条手臂，转身便急着离开，都没看到伙计颠着沉甸甸的钱袋子，以及脸上那几乎都藏不住的狡黠的微笑。
当安吉洛赶到兵营的时候，招募正进行到一半。他签好单子，登记名字之后，便小跑到了集合处。完成登记的预备士兵们都在空地上等待，闲聊。太阳光照射在各式各样的金属盔甲上，安吉洛的皮甲在这些人里面难免有些黯淡。他就一个人默默站在空地的边缘，等着长官前来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太阳渐渐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
“听说了吗，大富豪弗里森的儿子也来参与这次的招募。”
“那种金贵胚子来兵团干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是他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爹想在兵团里交几个朋友。”
“那个盔甲最光鲜锃亮的应该就是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少爷呢......”
“看着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
“安静！全都安静！列队！”
浑厚洪亮的声音从台上传来。
安吉洛看到，检阅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几个穿戴整齐的长官。一个着蓝色披风与银盖铁板甲的高个士官一脸严肃，腰间和胸前用皮带佩着长刀与匕首。
“从你开始，报告你的姓名与年龄，汇报你的盔甲和武器。”
排头的士兵遵守命令，开始逐一汇报。
“......”
“阿克斯·德尔，二十一岁，携带铁剑，身着全套铁甲。”
“墨尼·菲格布，十九岁，携带铁剑，身着铜盖铁胸甲与铁护腿。”
“......”
“德斯特·弗里森。”
听到这个名字，在空地上站定的士兵们都侧目看了过来。
“德斯特·弗里森，二十三岁，携带武士刀，身着全套银盖金板甲。”
人群顿时传出阵阵交头接耳声与惊叹声。立于台上的长官听到汇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没想到弗里森家的少爷披挂的家伙居然比他在兵团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装备还要好。
“安静！”他制止住了众人的骚动，“好的武器也得通过好的战士来发挥价值。光是穿的光鲜亮丽在真正的战场上不过是个花瓶。不要交头接耳了，下一个继续汇报。”
德斯特不屑地撇了一眼。
“......”
“安吉洛，二十二岁......携带......”
他有些结巴。
“......”
人们开始侧目他怪异的被油纸包裹的长物体，长官也开始饶有兴致地注视他。
“如果那些油纸包裹着你的武器，那你就把他拿出来。”
“......”
“是。”
安吉洛打开了油纸。在被包裹着的物品暴露在空气中时，他周围的一圈士兵都或惊恐，或恶心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大退了好几步。高台上的长官们倒是瞪圆了双眼，开始打量起了僵尸手臂的新鲜程度，还有他穿着简陋皮甲的其貌不扬的样子。
“这条僵尸手臂是多久前被砍下的？”
“报告长官，是......是四天前。”
“它的主人死在哪里？”
“报告长官......在城西的林子里。”
“放轻松些。”长官眯起眼睛，没有看周围故作姿态的士兵们一眼。
“这只僵尸，是你斩杀的吗？”
安吉洛本来不想撒谎。但是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仿佛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操纵了。或许是想要在轻蔑的德斯特面前显摆，或许是天生的好胜心让他想要在风头上压那些穿金戴银的贵公子及他们的拥趸们一头，他头脑一热，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是的长官，我击杀了它。”
长官拍了拍手，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你很优秀，至少你不是个胆小鬼......我想你很快就会喜欢上兵团的生活的。下一个——”
安吉洛的脸有些红，长官的夸奖让他没能听到周围的议论——还有妒忌。
这场汇报一直持续到了傍晚。在最后的筛选中，安吉洛不出意料的通过了初级考核。他与那些一样通过筛选的新兵们住进了城墙下的营房，并且得到了一枚胸章——铁压的，上面描绘了海鱼与矿产，这是瑟森堡的象征。安吉洛接着洒下的月光把玩着这枚胸章，在床上辗转，难以入眠。就像他紧盯着胸章般——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也在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