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人的新兵营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披长袍的身影走了进去。他没有点火把照明,仿佛他具有天生的夜视能力。他踱步到安吉洛的床边,开始在他的私人物品中翻找起来。
巡夜的士官注意到了被打开的门。
“是谁在哪里?”他探头询问道。
披着长袍的家伙从安吉洛的行李中摸索到了一张小纸片。在不紧不慢地反复确认后,他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士官走去,并且放下长袍上的兜帽,让士官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士官看清他的容貌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果断闭上了嘴。
“很抱歉,先生。”
“别紧张,你只是在执行公务。”穿长袍的人转头补上了一句,“但是,如果我是个心怀不轨的窃贼——还可能是个拜月教徒,你的语言警告就有些苍白无力了。特殊时期,保持警惕。”
“感谢您,先生。”
穿长袍的人渐渐消失在了夜幕中,士官则继续执行自己的任务。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寂夜森林令人窒息的安静。
面色苍白的军士瘫倒在草地上,面前的活死人伐木工渐渐脱力,在发出一声哀嚎后倒在了他的身上。军士大口喘气,惊魂未定,甚至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的肩膀被伐木斧劈了个巨大的裂口,甚至已经砍断了他右臂的神经。克斯汀手中步枪的枪口冒着烟,而那个可怖的怪物的脖颈处被子弹打了个大洞,很快,在黑暗中的骚乱不安的众人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克斯汀和厄鲁图斯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怎么也不相信,一只早就失去生命的僵尸,居然还会继续自己生前的工作,甚至还能使用武器,在骨骼碎裂的情况下居然还能爆发出那么强大的力量,简直不可思议。
厄鲁图斯一惊。他转头小声告诉克斯汀,他认为,这只僵尸的行为或许并不是因为意念和怨气的留存,导致身体在机械地延续它的主人生前的动作——过去八百多年也从来没有类似的魔物学文献记载——与其说是从未见过的偶然现象,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为了欺骗和展开突然袭击进行的伪装。
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这群新兵可就有麻烦了。
“长官......长官!”
“报告问题!”
“谁在开枪?我听到了!是不是有敌袭!”
“长官!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人死了!”
更有甚者,一些胆小的新兵更是快自己吓死自己了。
“我们不想死在这里!我们白天来掘了它们的墓地,烧了它们的尸体不也能达成目标吗......我宁愿去路边执勤也不想晚上在这里鬼混!”
新兵队伍开始出现严重骚动,拔剑出鞘与盔甲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群毛头小子,瞎叫嚷什么!”
一个急脾气的火枪手士官早就看这群一开始像郊游般轻松,现在却连一个敌人都没见到就自乱阵脚的新兵们不顺眼了。他试着稳住秩序,在发现自己的叫喊只能助长惊恐后,他选择朝天放了一枪——
“砰——”
队伍瞬间安静了......但这偏偏又是这种时刻最不应该出现的响声。
鸣枪警告的副作用很快到来了——连续的枪声、望不到头的密林、弥漫的雾气以及捉摸不清的战场情况让精神疲惫的新兵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前排的士兵不知道后面怎么回事,后面的士兵不理解前面的声响。新兵们在惊慌中如同迷路的羔羊般开始移动,他们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找到自己所属的小团体的好友们待在一起,长官们徒劳地想要制止他们,但是他们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有些士兵在慌乱中居然试图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消失在了迷雾中,彻底和大部队走散了,而且消失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厄鲁图斯!”克斯汀在混乱的人群中死死拉住缰绳,“我不能理解,两声枪响就把他们吓得像发疯的兔子!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就算是民兵都不会这样!”
“我知道这很异常,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片雾气不太干净......”厄鲁图斯无比警觉,他卸下背包,开始翻找起什么。
“我的战马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它一直在摇头和打喷嚏!”
“厄鲁图斯......你看。”克斯汀警觉地盯着树丛。
厄鲁图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队伍混乱不堪的时候,从模糊的树影后,出现了几个扭曲怪异的身影。它们缓慢但有序地靠近,双脚踩在成片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那些人形身影有的戴着头盔,有些手里死死攥着十字镐......
“这次的情况很异样,这群僵尸明显是有意趁乱袭击我们的薄弱侧翼的。难不成他们会聚在一起开大会,商量战术?”厄鲁图斯看着混乱的队伍,向克斯汀建议道,“我们应该撤退,保全这些新兵,在做好调查之后再抽调那些驻守在城邦北面的精锐步骑兵来清剿这些杂种。”
“不行,我们不能撤退!”克斯汀驳道,“如果我们撤退了,那二三十个走散的士兵怎么办?没有大部队的指引,他们只会变成那些怪物的同伴——如果我们依然守在这里,他们或许还有生还的希望......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应该尽可能的杀伤它们,我会想办法发出信号,让城里的援兵也赶过来!”
二人在争论时没有注意到怪物的异样。那些僵尸们没有保持原先缓慢,踉跄地前进,他们依托黑夜与浓雾作为掩护,在距离士兵队伍还有两三百米的时候突然加速,以一种极其骇人的姿势怪异地奔跑、爬行了起来,它们根本就不打算留给这支队伍讨论战术的时间。等到这群怪物从密林与雾气中杀出,士兵们终于可以用肉眼看清它们的轮廓与尖牙的时候,他们距离那些乳臭未干的菜鸟们已经只有几步的距离了。
“不好!”克斯汀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防守两侧——保持队形——僵尸杀过来了——”
火枪发射弹丸的声音如同雨点般密集,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利剑劈砍腐烂骨肉的刺耳吱嘎声。从第一只僵尸嚎叫着冲上小道开始,有近上百只与其一样发狂残暴的僵尸如同潮水般从雾中奔涌出来。当那些挥舞着残破双臂,露出尖锐犬齿,口中呼出着内脏腐烂的死亡气息的怪物们冲到那些年轻稚嫩,连杀鸡都没怎么见过的菜鸟们面前时,如果某个新兵看到这一幕只是尿裤子的话,那他可算是个很勇敢的战士了——他们更多的是直接四肢瘫软,被腾空跳起的僵尸压倒。在他们的脑子里还在回忆该怎么将敌人踢下身去的时候,自己的喉咙或者脸皮就被受杀戮本能驱使的僵尸果断地撕下咬碎了。
安吉洛几乎是呆在了原地,木讷地看着两只嗜血饥渴的活死人趴在外侧的战友身上啃食他们的脑髓与内脏。那两个可怜的家伙,崭新的剑都没怎么在木桩上留下痕迹。它们的主人在死去的时候还拼命握着它们不松手,瞪圆的血红眼珠里藏着的不知是不甘还是恐惧——其中一个人安吉洛还有印象,他叫墨尼·菲格布,他是渔户家庭出身,在新兵报道的那天还在很自豪的向身边人介绍他出色的捕鱼技艺。而他省吃俭用购置的铜盖铁盔甲,居然被僵尸像对付几张重叠纸片一般轻松捅穿了,直接打碎了这个倒霉蛋的肋骨和胸腔......
安吉洛紧握手中的僵尸臂,他想试着挥舞它,但他的手臂却和铸了铁一样沉重。在两名死去战友的后方,越来越多的僵尸鱼贯而出。其中有一只直直朝着安吉洛冲了过去,当它那膨胀到几乎要爆炸的灰白眼珠和安吉洛的涣散眼神对上时,顿时让他抖若筛糠,连武器都松手掉在了地上。他想转身逃跑,但他那僵硬麻木的身体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僵尸张开腐烂流脓的巨口,尖牙即将撕扯下他的前脸......
“砰——”
僵尸在枪响后失去气力,朝着左边倒了下去,它的头颅滚到了一边。安吉洛转头看去,克斯汀少尉骑在马上,枪口冒着黑烟。
“安吉洛,等到这次任务结束后,我要听你诚实地告诉我这条僵尸手臂的来历。”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立刻调转马头去支援别的还活着的新兵。看着地上那只僵尸断成两截,内部早已被蛆虫蛀空的脊柱,安吉洛的理智回来了不少,至少他可以正常操控他的身体去反击,而不是只能在原地僵直着等死了。
“好好回忆......安吉洛......就像课上教的一样......”
安吉洛举起打磨过的僵尸手臂,缓缓举过头顶......他盯准时机,然后对着第二只冲上来的僵尸的颅顶狠狠砸了下去——
“嗷嗷嗷嗷嗷嗷——”
安吉洛的用力一击直接打碎了僵尸的头盖骨,余波摧毁了它的脊髓,溅起的腐臭血肉沾了安吉洛一身。但他没有用来喜悦的时间,因为下一只僵尸立刻踩着前一只的残骸,冲撞着跌到他的面前,生长出锋利指甲和增生关节的手臂裹挟着恶臭横扫过来——安吉洛没来得及避让,被扫翻在地,左胸口的皮甲被撕碎,皮肤上留下了深度可见肌肉的伤痕,顿时血流不止。
狂飙的肾上腺素没有让安吉洛感受到皮肉分离的剧烈疼痛——他青筋暴起,怒吼一声,把手中的僵尸手臂换了个位置,随即用经过打磨,如同标枪般锋利的小臂骨端狠狠捅向僵尸的脖颈——颈部被刺穿,神经被切断的僵尸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哀嚎,腥臭的带毒口水喷了安吉洛一脸。安吉洛咬咬牙,拼上全身的力气再一用力,脱力的僵尸就被死死钉在了地面上。
“该死......胸口好痛......”
被撕开的胸口流出的血液已经染红了一片土壤。
安吉洛挣扎着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了一瓶血红色的,漂浮着沉淀物的药水。他用嘴咬开瓶盖,将里面的药水摇匀了之后淋在了他被撕开的伤口上——药水的效果立竿见影,伤口的流血停止了,安吉洛只感受到了患处开始产生难以置信的,刺骨的瘙痒,那是他的身体在吸收药水中的血肉细胞,来长出新的皮肉与血管神经。然而因为这条伤口伤的很深,即使是治疗药水也需要一些时间完全生效。他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臂已经因为全力挥舞武器而脱力,左侧的躯体因为伤口的缘故剧痛无比,他只能在地上像条可怜的蛆虫一般扭动,听天由命。
“安吉洛!”
他听到了德尔焦急的叫喊,他的声音由远至近。安吉洛透过模糊的发红的视线,看到了小跑过来的德尔。他身上的铁甲沾上了一层厚厚的血污,已经完全看不出火把的反光;而他手中的铁剑的一侧剑刃更是已经砍卷了边。德尔的战斗技术和胆识在新兵中出类拔萃,长此以往,未来必然会有更出色的成就。
“你受伤很重......药水恢复需要时间,我在这里先掩护你一会,不然你一定会死在这里。”
他蹲下简单检查了一下安吉洛的伤势,随后便立刻站起身,对着蜂拥而来的僵尸摆出战斗姿态。
“德尔......小心......”安吉洛看到了树丛后隐藏着一个不太寻常的身影。
德尔正忙着用他的铁剑砍透一只矮小僵尸的腰椎。拼杀异常残酷,二人周围的许多士兵都没从僵尸的进攻下坚持下来。安吉洛感觉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而更多的僵尸开始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杀来了。弹丸出膛的声音越发稀疏,而他们的两位长官——厄鲁图斯徒劳地奔驰在小道的两头,他尽可能的拯救着视线内能看到的所有战败濒死的士兵;而克斯汀则消失在了战场上,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德尔......德尔——”安吉洛愈发急切地呼喊他的名字,“快走......我看到了——袭击你父亲的怪物......有一只......就在林子里——”
粘稠成团的泥状脓血流淌到草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受伤和疲惫让你出现了幻觉。好好休息,不要说话。”
德尔在杀死第六只冲上前来的僵尸后,有些呆滞的望着暂时回归平静的树丛。
“它在飞奔......它朝着你冲过来了!”
德尔似乎有些恍惚。
“安吉洛,你......说什么?”德尔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安吉洛看到了。他死死盯着德尔右前方一块延伸的树丛,颤抖着指着那里。
“它现在就藏在黑暗中......德尔,快离开!它停下了......不,那是它在积蓄力量!德尔——它离你只有五步远!快离开——”
等到德尔发现那个浑身被脓血包围的怪物的时候,它已经跳出树丛,高高跃起。德尔在霎那间脸色灰白,所有的思考与认知都在瞬间停滞了——这个怪物就和他死里逃生的父亲形容的一模一样:从皮肤中渗出的,永不停止的流动的脓血组织液、发白发黄,没有瞳孔的水肿眼窝,以及最让人心神震颤的,不可名状的恐怖恶臭。
德尔想要转身去劈砍,但那个怪物的行动速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它只是一记冲撞,就直接将已无比疲惫的德尔推出二三步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个怪物没有任何的迟疑,它感受到了德尔铁剑的锋芒和潜在的爆发力,直接略过痛苦挣扎的安吉洛,跳跃到了德尔的身前,随之而来的啃咬直接咬穿了德尔的护甲,剧毒的尖牙深深刺进了德尔的骨骼中——但那个怪物也没那么好受,因为德尔在它张口咬来之前就拔出了随身的匕首,借势插进了怪物的腹腔中,很快,大量发黑的组织液与脓水开始从怪物的腹腔中喷涌出来。怪物发出了吃痛的叫声,而这也激怒了它,它不断用力的下颚让德尔痛苦到了极点,他的骨头已经出现了碎裂的前兆。双方就这样死死僵持着,谁都不敢先放松,因为放松就代表着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安吉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德尔遭受着这样的酷刑,自己的四肢却好像被拆卸掉了一般,毫无救援的办法。他扯着嗓子呼喊厄鲁图斯和克斯汀两位长官的名字,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是谁在那里......快......快去帮帮他......”
安吉洛没能听到马蹄声,但他隐隐约约看见了有几只穿靴子的脚出现在了二人的旁边。那几个人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骇人的怪物,他们后退了几步,不敢靠近。
“我恳求您......德尔......他不能死在这里......”
“......”
“砰——”
毫无预兆的,安吉洛看到天上炸开了几朵烟花。
他没有工夫和气力去思考烟花的来历。他借着烟花的光,看清了是谁站在一边。他们的脸庞是如此的熟悉,但安吉洛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了。
“哦......我认出你了......你是......”
德斯特穿着锃亮的,一尘不染的盔甲站在一边,旁边则站着他的几个小跟班们。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安吉洛与即将不支的德尔,露出了嘲弄的表情,慢慢收回了自己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