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不断的烟花在夜空绽放，但安吉洛无暇观赏它——他血红的眼中只有德斯特那群人扭曲丑陋的面孔。
“你们......”
德斯特没有留给安吉洛说话的时间。
“‘僵尸杀手’原来也会有这么落魄的时候？”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轻蔑的笑声。
多么荒诞、可笑的场面——一群穿戴整齐，不知为何都没怎么受到战斗波及的士兵，正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一个忍受着痛苦在拼命愈合的士兵，而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一头因为疼痛而发狂的嗜血僵尸，正在啃食一个尚未断气，双手还死死握着剑柄的士兵的胸膛。
德斯特冷冷地瞥了德尔一眼。
“你们这些怪胎总是喜欢抱团取暖。阿克斯·德尔......一家子的矿老鼠。”
又传来一阵嘲笑。
安吉洛的内心似乎有成堆的炸药被引爆了。
“你再说一遍......咳......你这......”
“我这什么?”
“你这该死的......”
“该死的混账。”
安吉洛死死盯着他。
“哦？”德斯特的嘴角微微翘起，“就算是再说几百遍都没关系，反正你们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阿克斯·德尔的父亲是个断了条腿的矿老鼠，他的儿子则是个死的毫无意义的可怜虫，而他付出生命都要保护的家伙是个可悲的骗子。”
安吉洛挣扎着想要爬起，他的伤口已经长出了一半的血肉，这足以让他强撑着半边身子侧过来趴着。只要他靠到一棵树上，他就能依靠双腿让自己再次站立起来。
“同伴在受苦让你心如刀绞。”德斯特故作悲伤，视若敝屣地挖苦道，“啧啧啧，看来英雄也不是那么好当啊......”
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话音未落，德斯特居然冲上前去，狠狠踢了安吉洛一脚——这势大力沉的一脚配上尖头的银靴，直接踢断了安吉洛的三根肋骨。他再一次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空地上，口中吐着鲜血。这还没完，德斯特似乎还不过瘾，他坐在安吉洛的身上，他的几个跟班则是压住了安吉洛的手和脚。德斯特按住安吉洛的脑袋，扯住他的头发，逼迫他的视线正对着那只血腥僵尸和眼神涣散、将入坟茔的德尔。
他已经坚持不住了。
安吉洛眼睁睁地看着血腥僵尸咬住了他的脖子。
“啊啊啊啊——”
德尔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而安吉洛绝望地发出了哀嚎。
“这就是你欺骗别人的下场......”德斯特似乎有些歇斯底里，“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你编造了虚假的故事，你的朋友就不会那么信任你......他的死全都是因为你造成的！”
“......”
“你这个......畜生......”
安吉洛的身体渐渐变得滚烫，就像火焰在剧烈燃烧。
“你居然还有精力说话？看来那群僵尸没好好教训你啊。不过也没关系，你马上就能和你那一事无成的怪胎朋友埋在一片坟地里了。”
“少爷，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一个獐头鼠目的跟班搓着手，对德斯特建议道。
“士兵们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们还算新鲜的血肉能拖住僵尸很久......雾也没那么浓了，如果我们趁现在赶紧顺着原路回去，全须全尾回城里还是没问题的......”
“头儿，快走吧，我看到了！一群怪物正在循着血腥味找过来！”
德斯特有些不悦地从安吉洛身上站起。
“好了，你应该也吃到教训了。”德斯特踩在安吉洛的头上，“下辈子记得不要再骗人了，这辈子就老老实实等着做僵尸的食粮吧。”
他朝着安吉洛面前啐了一口，便在他身边那掇臀捧屁的幺麼小丑们的恭维中大摇大摆离开了遍布尸骸的林中战场。为了欺骗长官，他们甚至将手伸入了阵亡士兵们的遗体中，将这些英勇战死的士兵的血肉涂抹到自己的盔甲上，来营造自己参与战斗侥幸生还的假象。
弥漫腐烂与死亡气息的空气中只剩下了血腥僵尸啃食血肉的吱嘎声，以及安吉洛痛苦的喘息声。
“德尔......德尔......我来救你......”
安吉洛艰难地抬头看去——虽然他看不到德尔的脸庞和腹腔，但至少，他还站在那里——他还没死——他一定生还的机会。
“坚持住——德尔——坚持住——”
安吉洛拖着几乎疼到瘫痪的身体，靠着身体的扭动和一条手臂向前爬着。
“德尔——战斗输了......”
“德尔......”
当安吉洛一身泥污，爬到血腥僵尸脚下的时候，一个昏暗、难以辨认的重物掉了下来，正好砸在安吉洛面前。
安吉洛的另一只手渐渐恢复了知觉。他颤抖着翻过那个重物，但黑暗无光的密林让他怎么都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砰——”
天空中又绽放了一朵烟花。
在那个转瞬即逝的光明瞬间，安吉洛看清楚了眼前的东西——
那是德尔坠地的头颅。
......
“咯嘣咯嘣——”
血腥僵尸啃断了德尔的脊柱。
“德尔......”
空气瞬间凝固了——安吉洛的心也死了。
安吉洛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浑身血污，胸前恢复大半的伤口还在增生新的血肉；他的肋骨断了几根，右腿骨折，每走一步、每吸一口气都疼痛到心如刀绞。
在他艰难站直的那一刻，他都可以感受到对德尔的遗体失去的血腥僵尸口中呼出的气息——他们几乎是面对面站着，近到血腥僵尸能在半秒内咬断安吉洛的脖子。
但是它迟迟没有展开攻击，像给德尔开膛破肚那样杀掉安吉洛。
它在移动——准确的说，是在后退。
安吉洛捡起了德尔的早已不在锐利的铁剑。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唇微张，身体却在不受控制的向前走动——他每向前走一步，血腥僵尸就向后退一步——安吉洛的身上正在爆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他的指甲似乎在变长，他的牙齿似乎在变尖，他似乎正在向周围的空气辐射出一股股灼人的热浪......
“嗷嗷嗷嗷！”
血腥僵尸在后退了一段距离后猛地冲上前去，张开的巨口正对着安吉洛的脸庞——
但它的冲击被安吉洛用双手挡住了。他的左右手分别撑住血腥僵尸的口腔两侧。僵尸见势不对试图立刻闭上血口，用两侧的尖牙刺穿安吉洛的手掌——而安吉洛根本没有躲闪的打算——利齿交错，鲜血迸出，安吉洛的手掌被贯穿了数个血洞。
这正是安吉洛所期望的。
血腥僵尸感觉自己的两侧咬肌正在被撕裂，剧痛让它开始趋近狂暴地攻击安吉洛。安吉洛青筋暴起，指甲缝中一片血红。但即使是在他的身上戳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安吉洛也巍然屹立，丝毫不为所动，仿佛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安吉洛的双臂越来越用力，他的手指深深嵌入了血腥僵尸的皮肉脓血中。浑身是伤，被淤泥包裹身体的安吉洛和丑陋臃肿的怪物僵持在一起，远远看去根本分不清楚谁才是士兵，谁才是怪物。
怪物的口腔已经被掰扯到了极限，它的反抗与挣扎越来越激烈——
“嗷嗷嗷嗷嗷嘶嘶嘶嘶嘶嘶——”
“砰——”
血腥僵尸的脑袋被安吉洛硬生生扯成了两半——它的体液与脓血在空中爆开，扬起一片猩红血雾。它失去头部的身体立即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倒在了地上。黑血与蛆虫从血肉组织中涌出，双腿在抽搐了一会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血腥僵尸被击败了。
安吉洛木讷地站在原地，两只手上各提着一块血肉僵尸的头部骸骨。微风裹着血腥气味吹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德尔......”
安吉洛提着骸骨向德尔走去。
“嗷嗷嗷嗷......”
依然是令人反胃的僵尸低吼。从密林的黑暗处传出时，惊起了一片飞鸟。安吉洛转头看去，大约有五个......不，是十个左右的摇晃臃肿的身影在靠近——现在的安吉洛再熟悉不过这股腐臭的气味了——正在朝他走来的，无一例外，全都是闻到腐臭味后急躁兴奋的血腥僵尸。安吉洛缓缓环顾四周，迷雾小道之内已经见不到哪怕一个还在喘气的士兵，只有遍地死相凄惨的残骸尸体。
借着短暂的月光，安吉洛低头看了看德尔的头颅——瞪圆的双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凶残的吼声越来越近，安吉洛已经能看到他们那显眼的苍白眼窝。他俯下身去，伸手为德尔合上了双眼。
他已经万念俱灰了。
他提起德尔的钝剑，一瘸一拐的向前走着。不断流血的伤口让他愈发头昏，带毒的脓血让他的手渐渐握不住剑了。他就这样走到了血腥僵尸们面前，他竭尽全力躲开了一记啃咬，并顺势劈出一剑，沉重砍在了怪物的骨骼上——强烈的振动导致安吉洛没能拿住剑，现在的他连武器都没有。他试着挥拳却使不出力气，并在一次猛烈的眩晕下，他失血过多，最终倒在了地上。他感觉到了饥饿难耐的僵尸们正在撕扯他的盔甲，就像馋嘴的渔民剥开贝类的壳。
“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啊......对不起......德尔......”
安吉洛的耳朵感觉到了若隐若现的马蹄声。他心想，这一定是可笑的幻觉，就和自己先前看到的烟花一样。哪有人会在这种鬼地方放烟花呢？估计只是哪里的火把引燃树木的火光吧。
他感受到了背部传来的剧痛——僵尸们正趴在他的背上啃食他的血肉。
安吉洛缓缓闭上了眼睛。
马蹄声还是不曾停止。他心烦意乱，难道自己这个将死之人都不能得到宁静吗？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贪婪的僵尸大快朵颐的声音。
......
安吉洛感觉眼前似乎越来越亮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轰——”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声巨响，带来了震慑人心的空前的光明，如同清晨的太阳在这逼仄昏暗的密林中猛然升起，照亮了一切藏污纳垢的阴暗角落。被噬咬的痛苦消失了，僵尸也没了动静。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安吉洛的后背上掠过，瞬间燃起了安吉洛活下去的希望。安吉洛顶着将死的无力感睁开眼，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战马嘶鸣，骑士魁梧——那是一大群浩浩荡荡，几乎武装到了牙齿的骑兵。而位于大军最前方的先锋，驾驭镶金边宝蓝色丝绸马鞍的洁白战马，手持喷吐着烈焰与灼浪的几米长的巨大宝剑；身着用棕灰矿石铸造的厚实板甲，盔甲的缝隙之间仿佛流淌着滚滚岩浆。先前那些蚕食安吉洛血肉的僵尸全都被燃烧烈火的巨剑化为灰烬，只能在有一些距离的地方找到它们的残肢断臂。
“医官！”他隔着面具，向后方的队伍喊道，“这里还有个幸存的士兵！但是要注意，他伤的非常重！”
两个身着白色盔甲的军士立即策马赶来，飞身下马，从腰间的挎包里摸出了一大瓶血红色的，瓶身上绕着三条金丝的药水。他们拧开瓶盖，将药水全都倾倒在了安吉洛的身上。安吉洛顿时感觉全身都在经受高度的刺痛与灼烧感，但奇迹的是，他居然有了说话的力气。
“长官......先生......我......”
“不要说话，保存体力。”
“拉菲斯，动作快些。我们距离克斯汀还有些距离。”
医官干净利落的完成了初步包扎和急救。随后，几个骑兵上前将安吉洛扛上马背，火急火燎地驭马朝着城邦飞奔而去。他试着和身边的急救骑兵说话，可惜骑兵们只能听到耳边掠过的，呼啸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