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五百毫升强效治疗药水推入胃部，另外，时刻注意血罐和消毒魔药的使用状况。”
空药水瓶七倒八歪杂乱堆在地上，黑血浸透的棉布与手套在角落里层层叠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仓管伙计的记录本上写的密密麻麻，而忙碌的护士们一路快跑，推着带轮的、满载各类清洁器械与药水的金属排架往返于手术室与药水仓库，生怕因为自己的工作差错导致整台手术的前功尽弃。负责维持伤者生命体征的医学法师不断往伤者的体内注入法力，助手们则不断为主刀医师送去护士取来的器械，并为主刀医师擦去不断流下的汗珠。
“心率。”
“五十。”
“我明白了。”一身白大褂的医学法师咬紧牙关，释放出的维生光束变粗了些。
“噗呲——”
手术台上传来一声异响，而一头白发的主刀医官依然专注于他眼前的部位。
“主任，伤者剩余的大肠部分又开始大出血，刚刚的输血完全没用！”
“用剩余的粉凝胶去盖住出血点。”主刀医师冷静地下着指令，“粉凝胶用完了就把净化粉倒在丝绸上压住出血点，不管怎么都要先控制住出血。”
鲜血从手术台一直流到了地面上，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不管用！”
主刀医师紧盯着眼前的患处，注魔的手紧握着手术刀，丝毫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懈怠。
“去拿五十克红外壳粉和一百毫升发光蘑菇稠浆，把它们和强效治疗药水和生命维持药水混合在一起倒在腹腔内，快！”
就在气喘吁吁的护士们推着小车送来药材的时候，这场意外频出的手术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主任，伤者的隔膜已经被尸毒完全腐蚀，再继续注魔与输血可能会有血崩的危险！”
助手不断用沾了酒精的布匹擦拭主刀医师的额头。
“消毒魔药还有没有库存？”
“没有了，一点都不剩了！”年轻的医师在原地绕着圈子，双手抱头，眼中满是血丝。
“这几天连续不断的手术已经消耗掉了我们储备的多种药品——我们的金尘与再生药水在第一天就消耗光了！到了这台，就连闪耀根与夜光蘑菇，凝胶也只剩下了最差的，只能用来照明和建筑的工业凝胶！全瑟森堡的医疗储备都快要见底了，而新订购的材料还要下个月才能送到！”
“不要慌张，安普森，”
主刀医师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几乎趴在了手术台上，始终保持着全神贯注。
“我说过很多次，遇到问题要冷静。你还在瓦萨读医学院的时候比现在有风度多了。”
“心率。”
“很糟糕，只有三十了。”
“咔——”
“总算......”
主刀医师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他切下了一块不断蠕动着的腐烂的脓血碎块——那东西几乎深深嵌入了伤者的开放性创口中。
“好在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位病人了。”主刀医师挺了挺腰，又迅速趴到了另一处伤口前，“卡洛他们已经检查过那片森林，那里已经没有一个幸存者了。在现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必须要做到我们的最好——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就不能放弃，因为你在挽救一条生命。”
“先生，您说的很对。”那个年轻的医师深呼吸了几下，又回到了手术台前。同样的，他也是眼部充血，皮肤蜡黄——在这间手术室内外所有忙碌着的人，无一不是这幅疲劳到了极点的精神面貌。
“主任，不行了！出血点一直在增加，我们的净化粉也全都用完了——”
“用净水洗手，然后带着手套压住。”
“不行，这是猛烈的腐蚀性尸毒！我不能以身犯险！”
“主任，伤者的小肠被彻底污染了！”
“别说他们了......”有些恍惚的医疗法师大口大口喝着魔力药水，手中释放的维生光束却丝毫没有增强的样子。
“主任！尸毒蔓延到了伤者的肺部，下方的肺泡已经失能！”
“主任，伤者的......”
“......”
“主任！”
“......”
“我......听着。”
“......”
“停下来吧。”
主刀医师直起腰来，却两眼一黑，猛地倒在了地上。
“手术结束了。”
“......”
“德尔......不......德尔——我——”
安吉洛猛然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整洁舒适的大床上。和煦的阳光透过硕大的圆窗，让安吉洛身上的蓬松棉被浸染了太阳的味道。
“我这是......”安吉洛看着房间的墙壁上悬挂的蛇杖旗，似乎忆起了些什么。
“吱嘎——”
深色的实心木门被打开了。
“不出我所料，你恢复的极快。坦率的说，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受了那么多致命伤还能顽强活下来的人。”
眼前的老者面容和蔼但难掩疲惫，一侧的耳朵上挂着棉布口罩，身着一身布满血迹的全包白衣和发套。不难看出，他刚刚或许操刀了一场糟糕的手术。
“这些血迹的主人和你是战友，可能你们曾经还见过面。”他靠在门框上，手中点燃了一根卷烟，神情中满是瞌睡的疲态。
“那个可怜的家伙，他的腹腔几乎被怪物搅成了浆糊。我们给他输血、给他灌药水、给他注魔、给他清洗内腔......手术持续了两天一夜。”
“那他......”
“他还是死了。但是呢，往好里想，这也不是坏事——如果他在腹部器官全部失能的情况下靠药物和注魔来苟活，那种折磨与痛苦还不如死了好。”
“医官......”
“嗯？”
“我们那天......那场战斗......幸存了多少人？”
“如果把手脚齐断，终身残疾的残废人也算上......那你们那支一百三十多人的队伍只有十五个人活下来了。你就是其中之一。”
“真不得了......居然还有十五个人。”
安吉洛转头看着窗外，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悲伤与愤恨。
“如果细分一下的话......你们的两名长官幸存，火枪手们幸存了五个，而你们这群新兵，只有八个人从雾林里活下来了。”
“我猜有五个新兵都是毫发无伤的——尤其是......”他攥紧了拳头，深恶痛绝地说，“尤其是弗里森家的那个杂种。”
“你见过他们？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老者听出了安吉洛声音中的情绪，他对此感到了一些担忧。
“我的下一台手术就要开始了，就不和你闲聊了。”老者戴上口罩，捋了捋灭菌长袍上的褶皱。
“不管你们那天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要动怒，怒火会破坏医疗法师为你们搭建的临时血管。”他告诫道，“不论你在想什么，当务之急是静养好自己的身体。指挥部给所有生还的士兵都批了一个月的假期，你在这一个月里的任务就是好好感受医院的疗养。至于你想去找你的长官们检举、控诉些什么，你也不要着急——你的长官们也都在养伤呢。”
木门被关上了。
“我得去......看看他们。”
安吉洛抓着床边的栏杆，试着从床上坐起。
“嘶——”
受力的背部传来一阵剧痛，安吉洛可以清晰的感受到用法术制造的止血光针正牵拉着他的开放性伤口。
“13号病人，请好好躺在床上，不要乱动。”
安吉洛猛地一激灵——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腹腔内传出了那位老者的声音。
“你......你在哪里和我说话？”
“我们在你手术结束后给你喝下了联络药水。”腹腔说话的奇怪感觉让安吉洛很不自在，“有了这种药水，我们这些医生们就能知道你现在正在做什么。另外，如果你是个聋哑人——或者声带被扯烂了，你也可以通过这种药水和我们沟通，只要你在心里默念你的诉求，我们这边就能收到。另外，如果你实在是无聊透顶，我们在你的床头柜上放了几本书，你可以自己翻翻看，打发一下时间。”
既然主治医师这样说了，那安吉洛也就打消了下床活动的念头。他伸手把几本书拿到了枕头边，并轻轻点燃一旁的发光瓶。
“让我看看......《二次天灾后魔药合成大全与使用注意事项》。”
“......联络药水......五十毫克发光蜗牛浆加上一条镜面鱼，稀释原浆后加入捣碎的月光草和人体组织与一标准瓶的净水混合并注魔......真恶心。”
他将书扔到了一边，拿起了下一本。
“《旅行商人工会对制造业巨头的冲击与影响》......我看不懂那么高深的东西。《奥森弗特公主与微光湖猪鲨的艳情往事》......制造出这种垃圾的出版社真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下一本是《树妖与秘法——丛林帝国的衰亡史》......这些内容我在没上学之前就会背了......还有两本，这本写着《骷髅之王的躯壳——地牢看守者红帽杰弗里的历险》。这本人物传记看上去还有点意思，回头可以看看......这本是《从飞艇上俯瞰哥伦比亚——内附大量摄像机实拍》......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亲自坐汽轮去看看他们的工厂和超级银行，相比之下，瑟森堡简直寒酸的可怕......”
医院提供的书籍没怎么勾起安吉洛的兴趣。他抬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想找找还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书报图画。
“这是什么......”
安吉洛的手碰到了一沓报纸。也许是布置房间的护士觉得人们会更喜欢阅读上方的杂文书籍，所以把看上去枯燥无味的报纸压在了最下面。他将报纸拿到面前，阅读起了头版。
映入眼帘的是用加大加粗字体表现的标题：《史无前例的雾林血案，尸横遍野的恐怖战场！》
安吉洛倒是想看看这群连剑都没握过的编辑们能写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报道来。
“五日前的残酷血战令城邦里的人们终生难忘。据意识尚存的生还士兵阿瓦·巴托斯描述......”
“巴托斯......那个可笑的斜视眼......”
安吉洛回忆起了那张丑陋的脸——他是德斯特的跟班之一，在逃离战场的时候连把手伸入僵尸腹腔抓一把血肉抹在盔甲上的胆子都没有。
“‘我这辈子都不希望再经历一次这样的血战了！’记者采访时的巴托斯双手捂脸痛哭着说，‘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味，僵尸几乎无处不在！我所在的小队中的大多数人都战死了，而我靠着和还存活着的士兵们拼死突围捡回了一条小命！在逃回来的路上，我又累又饿，全身痛的几乎走不动路了！要不是因为我的顽强求生意志，我就回不来了！’”
“虚伪的混蛋，你们明明在第一时间就逃离了战场！”安吉洛心里狠狠咒骂着他们。
“有阵亡士兵的家属疑惑，队伍的长官在战斗开始后就消失了，不知是否存在临阵脱逃的严重嫌疑。后经过由骑兵团与战地医生组织组成的援兵队伍查证，统帅新兵团与火枪手小队的两位长官始终都在参与战斗。骑兵团的总指挥——卡洛·杰斯对编辑部表示，他们在矿场地表加工区的军火仓库前发现了极为疲劳，但身体并无大碍的克斯汀上尉。卡洛阁下猜测，克斯汀必然是想要呼唤援军，在手头没有相关物品后想到了在矿区的仓库中可能还存有诸如信号枪一类道具，从而冒着极高风险独自一人继续深入丛林，并且最终找到了能够发射的烟花，成功召唤了援军。”
“而厄鲁图斯中校则全身负伤，倒在了密林深处。他的短剑砍断了，盔甲还算完好——他受的伤多为法术造成的内部损伤，好在施术者的水平不算很高，大多数法术都没有释放出最强悍的效果。而据卡洛阁下所说，令他惊愕无比的是，与厄鲁图斯双双倒在林中的对手，居然是一名身披蓝袍，头戴骨制鸟嘴面具的第三等级拜月教徒！”
安吉洛瞳孔猛地一震——在看到“拜月教徒”这一词语的时候，一股剧烈的头痛直冲天灵盖。但他没有放下报纸，而是忍着头部的裂痛继续阅读着这篇报道。
“据军部分析，本次糟糕的袭击很有可能与拜月教徒的参与有关。克斯汀阁下猜测，僵尸们有意的设下诱饵与袭击侧翼的战术行为，完全出自拜月教徒的暗中指挥——从拜月教徒身边缴获的魔壶能够证明这一点。林中莫名其妙出现的大雾中很可能释放自拜月教的魔壶，拜月教徒也是依靠魔壶释放的四处弥漫的雾气控制了林中的魔物与僵尸。目前，魔壶已经移交瑟森堡魔法管制协会进行分析，协会的工作人员猜测，壶中释放的雾气中很可能含有某种扰乱心智的邪能物质，此类物质能够让人类陷入焦虑与恐慌，却能让怪物更兴奋嗜血，行动和撕咬也更迅猛......”
“是谁在哪里！”
安吉洛猛地看向了窗户。
“该死......头好像要裂开了......”
他用手压着额头。
“什么？”
“......”
“到底是谁在哪里！滚出来！”
“不......你怎么会......”
“德尔......”
德尔的面庞突然出现在了安吉洛的面前。
“这是幻觉......德尔已经死了......”
很快，安吉洛的身边就不止德尔一人的面庞了。无数张他曾经见过的、未曾谋面的脸开始围拢他，无数张嘴一张一合，发出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尖叫与哀嚎。渐渐地，这些脸又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血红的眼珠，它们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房间，将安吉洛关在了里面。空气中仿佛有一把染血的钝斧，在缓慢而有节奏的劈砍着安吉洛的头颅，直到把他的脑袋一劈为二为止。
“不......不！护士——医生——快来！”
布满血丝的眼珠们在向他靠近。不管安吉洛看向哪里，都只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眼珠在死死盯着他。安吉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他只剩下了自己的头颅。
安吉洛无法承受越发剧烈的头痛——不止如此，他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断地下沉，灵魂与神智却在向上漂浮，如此严重的割裂感让他痛不欲生，惨叫一声便昏迷了过去。在护士推门而入的时候，安吉洛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