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内的管家与女佣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冲破大门，鱼贯而入的难民们。他们慌不择路，沿路不断撞倒瓷器与烛台，其中一个壮年男子更是直接揪住了一名厨房老妪的领口，大声质问地下室的入口在哪里。昔日整洁华丽，被外国建筑师与军事工程师们誉为瑟森堡建筑艺术明珠的弗里森堡垒正变的混乱不堪，仿佛被过境的匪徒大肆洗劫后的景象。
“地下室走左边塔楼的螺旋台阶就能到！”
得到这一重要信息的大群市民们立即向着只有一人宽的螺旋台阶冲去。卡洛与随行的士兵因为需要收拾俘虏与马尔科的尸体，因此相较于避难的市民稍晚了一些进入堡垒。而这短短的，看似无足轻重的几分钟——最终导致了那些恪守戒律的军人们根本无法对混乱的事态进行遏制的糟糕情况发生。
在第一个市民冲入堡垒大厅时，卡洛曾与安吉洛共同向群众呼喊过，在进入地下室后严禁对弗里森家族的黄金白银与收藏品进行争抢与偷窃——一方面，虽然马尔科的死是个意外但也成了定局，而瑟森堡的重建依然离不开弗里森家族的支持。如果保全了金库内的完整，或许在争取弗里森家族谅解的问题上仍有一番余地；另一方面，带领避难市民前往弗里森家族私家堡垒也是卡洛的决定。如果金库被扫荡一空，卡洛也免不了被愤怒的弗里森族人告上法庭，甚至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可惜，当卡洛在最后一个进入大门且锁死堡垒大门后，看到大厅内的一片狼藉，以及惊魂未定的侍从仆役们，他心中猛地震荡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难逃弗里森家族残酷的报复了。他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脚下地板传来的震动，还有嘈杂刺耳的哄抢斗殴声。卡洛埋怨自己高估了人性与瑟森堡的素质教育——当一大群刚刚失去家园和财产的人们冲进他们所憎恨之人的家中，且当眼前放置着他们或许终身都无法获得的成堆的金条时，希望他们还能保持理智，恪守道德就是一种完全不切实际的幻想。
“总指挥……”
卡洛愣在原地。
“总指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安吉洛轻轻拍了拍卡洛的肩膀，将卡洛从呆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我们要去金库中维护秩序吗？”
随行士兵中的一名老兵拔出长剑，转头看向卡洛。其他的士兵也都作出了准备战斗的姿态。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卡洛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也都愿意为他主持公道，洗去罪名。
而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卡洛居然摆出了撤出的手势——尽管他的双眼仍然盯着前往地下室的入口。
“护送市民到安全的地方是我们的任务。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们也该去我们能够发挥最大价值的地方了。”
卡洛不顾属下的阻拦，转身走向堡垒大门。
“城墙边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后，怪物们并没有鱼贯而入，这说明城墙还暂时没有失守。但是，那里一定已经出现了巨大的伤亡，因为这是弹药殉爆才会发出的声响。”
“就凭我们？一个新兵蛋子，六个巡逻队员，和总指挥您？再说了，您难道不担心这里的事态……那群贪婪的家伙发出的声响快把地板掀开了！”
“我们顾不得那么多了。”卡洛已经推开了大门，骑上了自己的坐骑。
“作为瑟森堡的总指挥，我不能在城邦遭受严峻挑战之时缺席。”他顿了顿，“如果诸位愿意留在这里维持秩序的话也好，绝不能让为了金银而自相残杀的惨剧再在这里也上演……瑟森堡已经死不起人了。”
说完这些，卡洛便扬起长鞭，与安吉洛一道骑马冲向了城墙区。
在经过几分钟的颠簸后，二人总算是抵达了宏伟城墙的脚下。卡洛环视四周，映入眼帘的皆是排列在地，盖着白布的牺牲士兵。还有一些伤重的士兵靠着墙体有气无力的坐在地上，身上打满了应急的夹板与绷带。但他们看到卡洛抵达的时候，不少人都艰难露出了微笑。还有一些伤兵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站起身来向卡洛敬礼。
“阁下……您可算来了……”
一名两鬓微白的中年伤兵拄着步枪站起身，想要向卡洛汇报战况。他的胸甲刻着三道斜杠，说明他是火枪队中的一名一等士官。
“伤亡情况大致如何？伤员都在哪里？现在是谁在指挥？”
“阵亡士兵大都已经转移走了，重伤员都在城墙边休息，有一部分濒死伤员在医院中抢救……另外，那些轻伤员都没有离开战场，指挥我们的先是卢卡斯阁下，然后是巴伦尼尔阁下——卢卡斯阁下自己也受了重伤，正在接受手术……”
卡洛在听完汇报后立即冲上城墙斜梯，准备代替经验尚且不足的巴伦尼尔指挥战斗。但是当他抵达城墙上方时，预想之中的层叠尸潮并没有出现，就连天上不断掠过的恶魔之眼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了。留在城墙上的只有一些炸膛的重炮、四散的空木箱、以及被丢弃在地上的染血的武器与大难不死，惊魂未定的士兵。
在简单点头致意后，卡洛立即奔到了发生大爆炸的那段城墙边。他向下看去，之见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深坑。万幸，城墙并没有遭遇太大的破坏，还远没有到达垮塌的程度。
“怎么怪物都不见了？”
对前线战况一头雾水的卡洛远眺着地平线，他身下干燥的土地上只有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脚印、弹片与血迹记录着这里在十几分钟前刚发生过的——却又如同一场场难以追溯时间的惨剧。
“怪物突然集体后撤，是否是在准备一次更大规模的进攻？”
安吉洛扭头看向卡洛，提出了他的猜测。
“我外祖父是个渔民。”
卡洛依然保持着远眺地平线的姿态：
“我出生在海边，从小与渔船和大海为伴。只有在那里长大的孩子们才能真正明白——辽阔海洋的神秘与深不可测，从而对其保持敬畏与虔诚……安吉洛，你在世俗学校有没有上过历史课？”
安吉洛点了点头。
“我学过瓦萨史、诸城邦史以及海对岸的哥伦比亚史……虽然只是学了些皮毛。”
“那足够了。”卡洛转身走向城墙斜梯，“你有没有听说过……那震惊世界的苏斯塔林大海啸？”
苏斯塔林是瓦萨的一座沿海城市，因为其距离瓦萨帝国的首都圣古斯特相近，因此承担起了为首都供给新鲜海产品与远洋货物的职能。放在读者的世界，这两座城市的地理区划就好比北京城与天津城。
“苏斯塔林大海啸吗……我记得那是猪鲨干的好事。史书上说，第一波巨浪就直接摧毁了城市的所有沿海建筑，等到灾难结束之时，城市的一半都已被摧毁淹没，五万人死在了波涛之下。”
安吉洛回忆着过去学习到的内容。
“史书记载的其实并不正确……实际上，整座城市都被彻底的摧毁了。而且，五万只不过是帝国的行政官员们用于向皇帝隐瞒的假数据。据我所知，这场灾难造成了十一万人丧生，是前所未有的空前灾难，甚至直接导致了瓦萨昔日繁华的海运业大崩溃。”
“唉？您怎么会知道？”
卡洛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似乎在整理情绪，深呼吸后顿了顿。随后，他转过身来，严肃地看着安吉洛回答道：
“因为我就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
“很抱歉，先生……我……我不知道……”
“没什么。这不怪你。”
“灾难发生的时候，我才只有九岁。那天的我从海边的住所跑出来，却发现大海……”
“大海消失了。”
“消失了？”从没仔细研究过海洋的安吉洛有些不可思议。
“海洋怎么会消失呢？”
“是啊。”卡洛若有所思。
“那今天的尸潮，为什么也会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呢？”
安吉洛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不再打断卡洛的回忆。
“当时还是清晨，大约六点多的样子。因为帝国在每年都会挑一些时间开展浅海禁渔，所以我的家人们都在房间内睡觉，而不像平时天蒙蒙亮时就起来打理渔网，检查渔船。”
“在看到大海消失不见，只剩下干涸的海床之时，我瞬间慌了神。我立即折返回去想要大声叫醒家里人。一开始，他们或许还以为我在顽皮，十分不耐烦地想要让我闭嘴。我的外祖母更是因为没怎么睡好而对我大发雷霆。直到我急迫地喊出了外面大海干涸的异相，这才引起了我的家人们的警觉——尤其是我的祖父。”
“在听到我说出大海消失的那一刻，我的祖父几乎是猛然惊醒的——我至今都能清楚记忆起他当时的神态。他连外裤都没穿就冲出门去，在看到海床上被暴晒而死的海鱼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冲回屋里，朝着所有人大喊道‘快跑’，并且极力劝阻试图收拾贵重物品的母亲，甚至动手打了她……”
讲述间，卡洛与安吉洛已经走下了城墙。他们乘上了一辆早已被安排在城墙斜梯下的汽车——它也是全瑟森堡的唯一一辆公用汽车。车辆产自瓦萨，自从作为礼物被送来的那一刻起就被习惯于公共马车的瑟森堡人扔进了仓库。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的空前的灾难与卡洛曾经的争取，这辆汽车或许会在仓库中被弃置到生锈为止。
空旷的街道是汽车绝妙的展示舞台。卡洛手摇启动引擎，中途还险些被起动柄打伤。在进行一些操作后踩下踏板，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刺耳噪音。渐渐的，木质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很快，车辆便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惊人高速在街道上飞驰了。
“先生，后来呢？您说到您的外祖父打了您的母亲。”
“我想想……我可能得回忆一下，这该死的车……我其实也没驾驶过几次。”
“我外祖父曾经和我说过，海啸就像一个拳击手的拳头——潮水后退就像拳击手为了出拳而缩臂，海啸涌来就像拳击手打出那凶猛的一拳。很快，我的家里人便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们穿上了基础的衣物，拿取了一些木板和浮标就向着苏斯塔林城内冲去——说来也有些讽刺，正因为我的一家人都会水，所以我们家里居然连一个像样的游泳圈都没有。”
“在我们冲出滨海区进入城内后，开始愈发觉得自己脚下难以站稳——这并非是我们跑累了，而是大地在剧烈震动。苏斯塔林城内的市民们从未遭遇那般灾难，房屋倒塌，电线崩断，连城市的市政府大楼——号称全瓦萨除皇宫外最坚固的建筑也化为了小山般的残垣断壁。那些没能逃出建筑物的人们都被几乎是瞬间倾倒的房子砸成了肉饼，亦或是被压住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求救。”
安吉洛很想认真听卡洛讲述这段经历，但他那仿佛翻江倒海的肚子实在是无法让他静下心来。他本以为骑马已经够难受了，没想到还有个叫汽车的挑战在等着他。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坐一次这个鬼东西了。他时不时看向卡洛脚下的踏板，同时惊讶道卡洛是如何既要踩三块踏板又要操作方向盘，还能镇定自若地和他交流的。
“原先，还有许多心善的市民与紧急出动的消防队想要去拯救那些无法动弹的可怜人。但是，从某一时刻开始，他们纷纷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开始向着市中心逃命……那些被压住的可怜的家伙们看到救援者纷纷逃离，几乎是哀嚎着求他们返回去，最起码要救走自己襁褓中的孩子。”
“他们为什么要跑？”
“因为……”卡洛踩下了刹车，车辆缓缓停在了一片混乱的医院门口。
“我只记得，在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高墙’。它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就像用海水塑成的那样。前一秒还在拼命逃跑的人们在看到它的那一霎那都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碧蓝色的，无比纯洁也无比雄伟的‘高墙’。它就那样慢慢地靠近，渐渐的，大地的震动仿佛减弱了——我们的耳中只剩下了如同全世界的海洋同时巨浪崩腾才会发出的空前巨响在回荡。”
“突然，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都愣着干嘛，大海啸来了！’”
走廊内的士兵们纷纷向卡洛敬礼。
“那一嗓子喊完之后，人群开始了更慌乱的奔逃——但是人哪能跑得过海浪呢？我只记得，在某一瞬间，我感觉到那碧蓝的高墙已经压到了我的身后，冰冷刺骨的海风吹得我后颈发凉——我的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深蓝，因为那摩天大楼般恐怖的巨浪已经盖在了我的头顶，甚至遮蔽了烈日的强光。那时的我又矮又瘦，早已经因为长时间的逃命而体力不支了。我能活下来，全都靠我的家人。”
卡洛顺着指引走到了重症病房前，紧闭的大门口有许多瘫倒在地的医疗法师大口吞咽着魔力药水。他们神情疲惫，浑身发软，连说话都抖个不停。
“他们一定是累坏了。”安吉洛说道。
“相较于那些在前线牺牲的士兵，他们已经很幸运了。”
“您后来是怎么在大海啸中生还的？”
卡洛推开了重症病房的大门。
“我的祖父，他折返了回来，将我抬起，塞了一个大木箱中，并且要求我一定要用尽全部力气抓住木箱盖，累死也不能松手……很快——就在短短一秒后，我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木箱扬起，几乎是抛到了天上，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前狂冲，如同被发射出去的炮弹……后来我才发现，助我生还的木箱是家中用于暂时保持鱼类存活的防水木箱，材质坚固且多层拼合，这才没有被巨浪瞬间冲碎……而我很幸运，我被巨浪推搡的路径上没有任何建筑物，因为我差不多位于苏斯塔林的主干道上。那条大道空旷宽敞且直通皇帝修建的大公园，这一系列巧合和家人的牺牲得以让我最终幸存下来——但是绝大多数苏斯塔林的市民就没那么幸运了。大多数人都是在被巨浪冲击的一瞬间就以超高的速度直接撞上了建筑物、雕塑以及树木，粉身碎骨——甚至连碎掉的骨头都不知道被冲到了什么地方。”
卡洛说完便走进了重症病房，伤重的卢卡斯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正躺在病床上接受着注魔与输液。地上都是空的生命药水瓶与恢复药水瓶，为了防止短时间接收大量魔药导致伤势加重，医院不得不出动了一半的注魔法师待在卢卡斯的床边保持注魔状态，好稳住他体内翻腾的受斥魔能。
“卡洛……你是不是在那里……”
卢卡斯躺在床上双目微张，虚弱地说了一句话。
“安吉洛，你先出去等着吧，顺便看看医院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
安吉洛在鞠了一躬后就离开了病房。卡洛见他离开后，举起右手摆出了一个手势，施了一个简单的法术。这一法术能够让施术者与他指定的目标进行加密的交流，外人只能看到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无法听清他们再说些什么。
“卡洛……你觉得……”
“简直和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哎，早知道我就赶来这里了，就不该去管那群势利的家伙！”
“我知道……马尔科……你终于还是宰了这个恶棍……但你做的没错……他们毕竟是市民，保护他们也是你的职责……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就不是我们能预测得到的了……只是，卡洛……我还是得说说你……你在这种对政治有极大影响的抉择上还是处理的不够好……我担心你会被弗里森家族的人报复……如果引发了经济动荡或者瓦萨趁机……”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这些。”卡洛摆摆手，示意卢卡斯别再讲下去了。
“你知道的。我对这方面一向不关心——我只关心那些更深层次的事情。”
“卡洛……你总是这样头脑一热就做出些不得了的事情来……你真应该抛弃掉那些瓦萨人的坏习惯……”
卢卡斯咳嗽了两声，大剂量的生命药水让他感受到心脏仿佛在熊熊燃烧。
“算了……不讲这些了……卡洛……你觉得下一次……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这我说不准，但一定是在这周之内发生。”
“该死的……我的指挥水平还是不如你……我造成的伤亡太大了……”
“换我来或许也不会好到哪去，瑟森堡落后于世界太久了。”
“卡洛……那等到‘那时候’到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猜测。”卡洛看着满是脏脚印的病房地板。
“或许我会按照记载的那样……也可能不会。谁知道呢……我心中唯一担心的就是瑟森堡的安危，还有他……我们承受不起更大的伤亡，哪怕稍有差错，都可能导致历史的车轮滚向另一个方向……到时候，无数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卡洛……你还是好好休息几天吧。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你疲惫不堪了。”
“我不能休息……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些政治上的忙碌比起眼下的威胁来，简直是小孩过家家一般。”
“你觉得……‘它’回来了？”
“或许吧。不过我会尽量阻止这一切，你就好好养伤吧。等到这场恶斗结束，我会给你申请一枚大勋章的。”
卢卡斯的眼皮开始打颤，医疗法师先前施的催眠术开始生效了。卡洛也不再打扰伤员的休息，离开了重病房。此时的安吉洛正在走廊内帮助护士搬运医疗器械。等到他手头工作忙完了，卡洛再走了上去。其实，此时的安吉洛心中也有许多疑问。
“先生。”安吉洛抢先一步问出了问题。
“为什么您始终没让我回到自己的部队去？另外，为什么您要突然和我讲苏斯塔林大海啸的历史？大海啸和这次的尸潮袭击难道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卡洛则没有急于回答这些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还暂时不能回答你。要不，你先理解为我有意培养你为士官，正在加以观察就好了。至于大海啸……实际上，我很希望你能从中发觉一些和今天晚上相似的事情。”
“让我想想……”安吉洛开始回忆起了卡洛讲过的每一句话。
“如果说是类似之处的话……我想起来了，尸潮的消失是不是和海啸前大海的消失有什么相似之处？”
“聪明。”卡洛再次启动了汽车。
“对不起……但是阁下，我不想再坐一次这个怪东西了。”
“不行。瑟森堡的年轻一代需要适应新事物。”在听到这句请求后，卡洛拉下脸来，露出了有些严肃的神情。
“如果你们继续依赖马匹和拖车，你们就会被时间抛弃。”卡洛踩下油门，汽车的轮胎开始缓缓转动，在瑟森堡老旧的石板路上驾驶这种机械简直是一种酷刑。
“我早就想在军队中推行汽车、飞翼、制式步枪与火箭靴了，但是你们那可笑的行政长官们始终拒绝批款！”卡洛开始抱怨了起来，“瓦萨的飞艇、哥伦比亚的汽轮、奥森弗特的火车，这才是未来——而不像瑟森堡这样，士兵们还穿着笨重的铁盔甲，课程教的还是剑术与骑马，整个城邦没有一支像样的补给部队，没有一条像样的公路，没有一门像样的高射炮，甚至连你们的士兵们看到行驶的汽车都会因为内心的恐惧而惊恐万分，瑟瑟发抖，把生命药水死死握在手里，巴不得下一秒就撒腿狂奔！我简直……唉，我每次一激动就会说个不停……但是，我可以说我已经为了瑟森堡贡献了所有的才华与精力！如果日后你们被踩在瓦萨或者其他大国的铁蹄下，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们那老土、保守、短视，蠢得令人愤怒的领主家族！这群白痴除了大口喝酒、垄断矿产、在市政厅里大吵大闹和参与舞会以外就什么都不会了！”
实际上，安吉洛都没怎么听懂卡洛在说什么。一方面是他从未接触过现代军事学学习，而且卡洛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有些恼怒的醉汉正在吵闹地发着牢骚；另一方面，卡洛已经开车驶入了通往城堡区的林间小道上。剧烈的颠簸让安吉洛只觉得天旋地转，胃液上涌，险些直接吐在车上。
“吱嘎——”
轮毂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我们到了。”
安吉洛在痛苦的眩晕感中睁开双眼，才发现汽车已经行驶到了城堡区内的空地上。
“先生……您为什么……您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把这辆老古董从仓库里弄出来……”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想让那些打出生起没去过城墙外的年轻士兵们长长见识吧。”
安吉洛险些摔下车。他摇摇晃晃地走在卡洛身后，军部城堡的卫兵为卡洛拉开了大门。卡洛没有走向他的办公处，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小道走去。这条小道看上去平时少有人进入，就连石砖天花板上的电灯都是忽明忽暗的。二人在行走一段距离之后，到达了一扇厚重且典雅的王朝木门前。
“这是……”
在木门打开的瞬间，安吉洛顿时瞪大了眼睛。
在那扇不起眼木门的后面，居然是一间下沉式的巨大藏书室。安吉洛走到环绕走廊的栏杆边向下俯视，很快便惊讶于这间藏书室的规模——它足足有四层，上三层的中间都留有井道，便于阅览者在楼层中上下并且提供照明。在天花板的正中央有一盏华贵的黄玉吊灯，它发出的暖色光芒足以照亮阅览室内的任何一个角落。卡洛走入宽敞的玻璃井道中的扶梯，直接走到了阅览室最下面一层。安吉洛生怕在这里迷了路，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他一路走一路观察着周围——不可思议的是，这里收藏了许多用哥布林语、树妖语和地下生物语言写就的文献资料，卡洛则是在封面或书脊的位置上粘贴了标签，上面是卡洛自己书写的翻译。难以想象，如此之多的藏书，卡洛像这样去翻译，去阅读，花掉的时间简直不可想象。安吉洛在内心深深敬佩着卡洛的毅力与博学，但也疑惑起了他这样做的原因。
“安吉洛，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返回城堡区，并且带你来到这个地方吗？”
“我不知道，先生。”
卡洛从一个位于中轴线上的巨大书架的中心位置取下了一本古旧的藏书。
“《Denvbt……antilc……ank……Varldengh》”
安吉洛看着书本封面上的字母，试着拼读出来，却发出了十分滑稽的腔调。
“这是树妖语。”卡洛轻轻抚摸着皱巴巴的书皮。
“而且是上古树妖语。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翻译它。按照翻译，这本书的名字大概叫做《神灵与世界的疯狂的璀璨与摧残》。我知道这说法很奇怪，但我实在是翻译不出树妖那始终文绉绉的文笔……算了，这都不重要。安吉洛，你来看看这些内容。”
安吉洛凑近书本。不知为何，这本怪书总给他一种脏兮兮的感觉，就像是在垮塌的地洞中被埋了几十年一般。而且，这本书总让安吉洛心里发毛，仿佛这本书的作者的灵魂就在一旁盯着他。
卡洛咽了一口口水，偌大的藏书室内能清楚听到他吞咽的声响。他缓缓翻开第一页，向安吉洛描述起了自己翻译出来的树妖语内容：
“在亿万年前的世界上降临了一位不速之客。祂长着长长的触须，双手手掌和额头正中都长有眼珠，当祂降临的那一刻，祂就获得了黑夜与海洋的崇拜与臣服……从此，月球因祂而升，群星因祂闪耀，海洋因祂涨落，巨浪因祂沸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