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完全察觉到情况不对劲时,我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一个地下设施内部。这件事说来话长,在我和导师两人几乎都能够看到目的地的陆地轮廓时,我忽然发现远方飞来了几架飞机分别环绕在我们左右两侧。我很疑惑,但出于对导师的信任,还不至于慌张。而那个日本教授也只是略微瞥视一眼,接着又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做起闲事。
我问导师:“这是什么情况?”
导师轻描淡写地说:“有人接送。”
我指着那两架战斗机又问:“这样接送?”
导师又说:“我们等会儿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会有专人找你进行对接工作,之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不愿意可以随时离开。”
这回答令我更疑惑了,但无论怎样追问,导师也只表示自己不能公开太多。等到飞机终于降落,出口附近立刻出现一群头戴墨镜身穿西装的黑衣人“帮忙”运送行李。我不由分说地被迫和导师他们分开,同时被带到一处地下设施内部。下到最底层前,我曾留意感觉过电梯的下降速度,估测深度大概在二十米左右。至于为什么不选择反抗,只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被绑架的价值,同时,对方一开始出示的证件中明显标注着“ICPO”这个缩写。
大概几个小时后,我被带到一间独立房间内。这房间从物品布置上来看有点像是审讯室,但从氛围上来看,灯光的选择又过于柔和,墙壁和天花板都使用着带有暖色的材质,怎么想都不是用来进行审问的地方。在我进来后几乎没过几秒,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就推开合金门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我发现他身穿黑色警服,头戴通讯设备,肩膀上有一黑一橄榄两种臂章,手里还握着一份文件,大概是和军方有关系的人。
“你就是‘009’吧?009先生,你好你好。”这汉子毫不掩饰热情,一股脑将两只手都伸过来,抓住我的右手使劲晃了晃。“队里不告诉我你们的名字,说是必须保密,很抱歉只能用数字来称呼你们了,实在对不住。”
“听你的口音,你是中国人?”我松开他的手问。
“对头,我是天津的。上头要求交接人必须由本国人接待,所以我才能见到你。距离开会还有一段时间,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们先聊聊?”
“好。”我回到座位上,同时招呼他也坐下。“你是军人吗?”
“以前是,现在改当警察了,你之前应该也看到过,‘ICPO’。”
“为什么要抓我?”
“抓——?”那汉子好像很尴尬似的。“是不是我们哪个环节做得比较过分,你尽管指出来,我回去一定严厉批评他们。”
“批评倒不必要……”我眉头一皱,“只是你们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哦,关于这件事你还是先看看吧,上头也没告诉我们更多,我解释不了。”汉子将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单手调转方向后推到我面前,上面印着三个大字:协议书。
我接过文件仔细查看一遍,里面的内容其实非常精简,文本量甚至不及飞机上那份文件的五分之一。只不过它非常明确地要求了一件事——永久放弃一切主动及被动离开DLO研究所的权利。值得一提的是,文件的最后几页印着几十个主权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的深红色印章,其中五大常任理事国的联合授权部分尤为明显。
“我现在在一栋地下研究所里?”我问。
“对头,但这里对外的位置属于保密条例,普通人就算用卫星雷达都不可能找到。”
“这上面写的‘DLO’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从没见过?”
“我也不太清楚。”汉子看向文件,语气迟钝。“听说是个搞生物数据研究的组织,这次活动就是他们邀请我们进行合作,其他的具体信息就超出我的权限范围了。”
“生物数据?……警察同志,你务必跟我说实话,之后会不会有危险?”
“呵?”汉子粗鲁地摆出一个笑脸,但额头上的细纹却没有消散,这让他的表情变得颇有一股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味道在内。“我刚才可没发现你这么哏儿,文件背后不都明摆着印上咱国家的泥印了吗?那你还慌个毛线头,不信任啊?”
“我当然信任,可我总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我笃定道。
“你们啊……”汉子靠在凳子上说。“我不敢明说,但其实接触到这件事的人包括你在内都应该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知道邓稼先吗?”
“……那个两弹一星元勋?”
“对头。我估摸着,你们应该是有机会成为他了。”
这个时候,一名动作迅捷的年轻警员走进来,手握一个黑色匣子,对那汉子用英语小声说:“长官,时间到了,上层要求带人入场。”
在这之后不久,我被安排专人带到了一处类似大厅的地方。大厅空间很阔,略微抬头就能拥有很广的视域,第一次进到内部时,我凭空产生了一种误入联合国大会厅的错觉,但当我仔细观察后发现,如果排除掉颜色和材质对判断的干扰,这里其实更像是一座国际版的人民大会堂。
当我被带到后排入座时,现场早已人声鼎沸。有不少看上去像我导师一样已经步入古稀的老先生坐在前排位置,同时也有很多和我看上去差不多年龄的人坐在我的附近。我粗略地数过,全场大约1400多人,我们仅有的两个共同点是:都在手腕上佩戴着标注了各自数字的电子手环,且座位前的桌子上都摆放着一个同样标注了自己的数字的合金材质立牌。
厅内环境昏暗,只有廖廖几束聚光灯集中在中央演讲台上。几分钟后,一位身材高挑脸型标致的女性缓慢走上演讲台,我感觉她的面容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间还想不起来具体在哪见过。
走至中央后,她将双手放在台面上,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扫视过一遍所有人,然后才略微点一下头,用英语说:“很冒味将各位技术性人才从各自的岗位上引诱到这里,我仅代表DLO高层对各位表达歉意。为表补偿,我们已经联系过了今天所有到场者的生活工作单位,同时将以社会捐赠形式为每人单独提供一笔补偿款,具体金额计算公式将在会议结束时给出,如果有不满意者,之后可以直接找我面谈,我们会给出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下面,我将为各位简短讲述一遍目前光子计算机所取得的技术突破,以及它未来发展所遇到的困难。”
光子计算机,DLO,生物数据研究,当这几个技术性词汇同时出现在我的思考范围内时,我忽然想起了这位女性的身份,她是本世纪最杰出光学研究者之一,德国裔法国人,全名为:康乐斯·贝肯·塔诺林。几年前我曾在国外联合报上看到过她和自己的丈夫联合发表的不少学术论文,大多属于令人惊叹但始终找不到用武之地的技术,现如今她能够站在台面上对现场这么多的学者发表讲话,想来也应该是取得了不小的技术突破。
“光子计算机,曾因为多条光线之间的间距过小会发生干涉现象,无法将最小单位元件制作得像电子计算机芯片那样微小,这表示,如果用单位算力代表一台计算机器的运算速度极限,光子计算相较于电子所提升的运动速度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两个月前,我和我的几名学生制作了一种主要使用稀金属元素制造的混合晶体材料,并将它命名为K3074。经测试,K3074在常温条件下可让从中通过的光波波长发生缩减现象,极限值暂未明确。这表示,光子计算元件的最小极限不会再局限于600纳米左右,目前单位原件20纳米数据计算已经通过验证,获得了完全正确的结论数据。”
在康乐斯女士的汇报还没结束前,台下就已经响起某些细小的议论声。在“20纳米”数据被讲述出来后的几秒内,人群中几乎像是出现了一阵爆发似的,声音变得十分嘈杂。
开玩笑,这可是光速计算,如果干涉现象不会影响微观条件下的光子信号传递,光子计算机在单位面积上的算力绝对会远远超越电子计算机。这将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请各位安静,接下来我会讲述第二项技术突破。”
第二项技术突破!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理解第一项技术突破公开后会对人类产生什么影响,然而像这样等级的技术突破竟然还不止一项!在听到这句话后,人群敬穆的态度如同波浪般四散开来,自离演讲台近的位置由内向外很快肃静,唯恐影响到台上那位女士的发言。
“出于需要对这项技术进行多项验证考虑,我们没有第一时间将其公开,只是反反复复进行过一共七次实验,最终才敢确定它没有出现错误。我知道各位现在的想法是什么,所以我们当时也进行了一样的事。”
康乐斯女士将头偏向右侧,往演讲台下的工作人员区域看去。一个看上去比康乐斯女士稍微高一些的中年男人很快走她身边,同时还推了一台不知道有什么作用的黑色机器上来。我定睛观察几眼,发现自己其实认识那个男人,他是康乐斯女士的丈夫,全名为:艾德华·贝肯·塔诺林。
康乐斯女士将手放平,随后手心朝向我们,指尖对着爱德华先生说:“向各位介绍一遍,这位是我的丈夫,艾德华。他推动的机器里,有我死去的丈夫,另一位艾德华。”
人群中产生一阵骚动。
“在微观条件下不受影响的光子计算机确实是一项足以改变世界的技术,我和我的丈夫在明确这项技术的同时几乎立刻不约而同地将它应用到在我们的工作上——数据生物化技术。相信了解过光学计算的从业者都知道,只要算力不受限制,这项技术的成功就会成为板上钉钉的必然事实。然而仅作为一项新兴技术而言,我们实际根本没有一台能够大批量运行这项技术的设备。我们当时十分迫切,这使得那时的我们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到这项技术的逆向工程里——生物数据化技术。”
“生物数据化技术所需的算力远比数据生物化所需算力小,它可以忽略掉无数微小变量,哪怕新一代光子计算机简陋到极点也依然拥有进行试验的能力。于是我们很快进行了一次尝试,我丈夫的脑部意识成功在计算机内以状态量形式维持演算74秒。”
说到这里,康乐斯女士突然停止发言,戛然而止的故事让听众们的思维全部紧绷起来,没有一人敢发出声音。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她明显故意阖上几秒眼睛,然后才继续说:“从生命形态的研究角度出发,这是个巨大的成功。”
对,巨大的成功,至少我当时从后排听众们快要把天花板掀开的狂欢中可以感受到。但与之而来的,是两个重压在所有人心底的问题:人类应该以光子数据形式复制自我吗?如果可以,人类应该以光子数据形式永生吗?
我盯着艾德华先生身前的机器,脑海无意间飘过一个名字:邓稼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