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录人——“创世”的“上帝”(节选)

作者:江忧高高 更新时间:2024/4/15 11:44:27 字数:9217

一般而言,正常人类身体中的神经元数量共有860亿到1000亿左右,其中大脑皮层神经元数量约占140亿。除数量外,大脑皮层神经元所维持的信息传递频率往往会比非大脑皮层部位高出无数倍。在这个基础上,“神经元信息扫描计划”得以诞生——计划的真实名称我已经记不清了,暂时借用这个形象的假名进行替代——其主要内容是利用电子计算机的高储存特性,将人脑中所有必要神经元全部扫描记录。该计划倘若成功,人类对脑科学的研究方式将不会再只局限于实体解刨和标本参照,数据化操作改造得出结论会比以上两种方式高效不少。除此之外,将正常完整大脑的数据化复制品与实体大脑进行对照,相互之间参照不上的部位也有助于快速发现脑部疾病,推动医学领域进步。最为重要的是,这项计划最终极有可能造就像是希拉里·普特南书中所描写的“缸中之脑”那样的技术——终极版虚拟现实技术。

和所有世界性计划一样,该项计划在初次发布时只存在六七个参与国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团队负责了该项计划工作内容的百分之一工程量,这是自这个东方大国建国以来首次接触的世界性生物工程,虽参与度不容骄傲,但意义却非同凡响。谁也不会想到,这项在说法上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数据收集工作,日后会成为震撼世界的生物数据化工程重要节点。

塔诺林夫妇不会不知道新型光子计算机技术需要公开,但早在他们打算简单尝试应用这项技术到生物数据化工程上时,它的重要性就不仅仅只局限于其本身了。或许我们应该铭记那位“世界上第一个光子数据化人类”——另一位“艾德华先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一片虚无的74秒钟,毕竟他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闻不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觉感受,仅仅只是那么存在着,拥有思考能力却没有感官“输入数据”,所以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存在了多久。后来我时常回想,或许当时的74秒,并不是那台简陋的新式光子计算机的演算极限,而是那位“艾德华先生”心理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

DLO,中文全称“生物数据化研究组织”,也可以叫“生命数字化研究组织”(反正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意思)。它的前身是一个为了制造出远超人类思维能力的超级AI而创立的组织,塔诺林夫妇便是其中两位科研人员,这也是为什么在光子计算被察觉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会立刻将其运用到数据生物化逆向工程中的一个直接因素。

会厅演讲结束后的几天,我被DLO的工作人员安排到这处地下研究所的单人寝室内休息。实际上也不能算是休息,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其他教授,这几天除了在研究所内部四处走动外,就是翻阅有关光子计算机和生物数据化的相关技术报告。每个人都拥有一定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肯定不是只为见证这一切。早在那个死去的数据化艾德华先生现身时,大多数人就都明白自己被带到这里最终作用是什么了。

这所地下研究所的建筑风格和我们常见的公用地表建筑类似,几条附在墙壁内的环形走廊围绕中央建筑框架,自我进入那天起就一直在不断建造什么,主要过程包括但不限于合金焊材、纤维板对接、冷却液注入等等。我想这大概就是日后修建大型光子计算机的主要场地,很难想象,在接近二十一世纪的现在,一台和大厦规模一样大的超级计算机究竟会被用来做些什么。

同样在这几天时间里,我曾单独找到过导师,问他为什么要由我们这些人来进行试验。导师表示,包括我在内,这里几乎所有的教授都从事着社会相关性很强的职业,且都为非国家工作职员,如果之后要从社会上抽取一部分人用于进行光子计算机的下一阶段演算,人选非我们莫属。

我又问导师,既然需要满足“职业社会相关性强”和“非国家职员”两点要求,难道新一代光子计算机的演算内容包括社会发展趋势?

结果导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只将目光限制在社会范围,对于一个超乎想象的算力系统来说,人们的潜在要求就是努力将它使用到极限,更何况光子计算机所拥有的只是强悍的单核算力,无法满足更大的演算要求。

我很不解,问什么是更大的演算要求,导师不回答,只是神神秘秘地说我以后就会知道了。

真正让我们这帮闲客起到作用的时间大概是在进入这里的一个星期后,康乐斯夫人再次将我们所有人聚集在大会厅时。和上次不同的地方在于,她的身后多了一台一人高的机器,机器表面每隔几厘米就会出现一个数据槽,同时还偶尔闪烁着绿灯和红灯,给人一种巨型电脑机箱的既视感。

康乐斯夫人再次用英语说:“这是上次那台光子计算机的进阶版,在技术上已经足以支持人脑有线链接,虽然功能性与设计出的原型机还有很大一段差距,但胜在足够简洁方便。我们现在需要利用30个人的脑部信息数据用于对接实验,我和我丈夫已经选择加入,剩下的还需要征求你们意见。各位,有人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脑部数据吗?”

结果自然显而易见,1400人里仅有27人没有选择当面同意。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在已经主动或被动来到这种地方后,是否接受帮助进行试验其实由不得自己决定。毕竟新一代光子计算机还没有对外界进行公开,如果未来离开DLO,必要的监视绝对少不了,并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而如果选择留在这里,那就必须要作出一些贡献——但这个等级的贡献很有可能会让贡献者名垂青史,何乐而不为?

最终演算人选在1373名自愿给予数据者中选出,不出所料的,我被选为其中之一。我不知道这背后是不是有导师在暗箱操作,但种种的机缘巧合却让我在无意间将导师的身份和DLO联系在了一起——说不定他也和塔诺林夫妇一样是位高权管理呢?可这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从来不愿提起自己的身世。

两天后,所有被演算者的数据与连接系统参数全部调整完毕,即将开始实际测试。偌大的“测试间”范围与研究所中心正在建造的原型机器相隔甚远,而我正与其余几十名被演算者呆在其中等待下一步指令。

在这期间,经相关技术人员介绍,我们又了解到一些有关“演算系统”不为人知的情况。

两天前,塔诺林夫妇展示给众人看的“进阶版光子计算机”在真正的演算系统中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躯干模块,仅用于高速统筹各方数据并修正误差。实际上,在演算系统中起主要作用的部分依旧是电子计算机和生物计算机,因为在真正模拟意识的状态下,光子计算机的算力完全足够支撑起单核演算的必要部分,只有用电子计算机进行辅助的生物计算机所应用到的多核运算需要操作者进行注意。举个例子,普通人在使用电子计算机时往往可以从输出屏幕中发现多个系统同时运行,但这其实是一种假象,无论使用者同时开启多少程序,电子计算机所能做到的事实只有进行其中一项程序。之所以使用者会产生“它们在同时运行”的错觉,只是因为电子计算机的运算速度过于快捷,它在多个复杂程序间的不断切换无法被使用者观察到而已;但生物计算机不同,它的原理是利用生物纤维网络同时对大量蛋白质进行驱动,在整体的运动过程中,单个蛋白质的运动轨迹就能够算是一种计算过程。拥有这种独特的计算原理,生物计算机就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做到多核运算,解决单核计算机无法解决的混沌系统问题。时至今日,这依然是其他任何一种计算机都无法与之相匹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想要构建一种真正大型的现实演算系统,生物计算机的作用必不可少。

至于生物计算机的相关技术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突破到了能够与电子计算机进行协同运算的地步,那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我们眼前摆放着三台大小相同形状规则的计算机,种类自左往右依次是光子计算机、电子计算机、生物计算机,它们都表现出模块化的特征,互相拼接在一起,很明显是应用过原型机设计的结果。在这个基础上,三台计算机周围一圈的位置摆放着数十台和我们人数相同的试验台——说成“试验台”也不太准确,它应该被称为一种床椅,设计原型取自牙科手术时需要用到的多功能牙科床,能够自由调整躺倒时某一位置的高低起伏状态。与多功能牙科床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在人躺下后的头部位置上方安装了一些类似花瓣形状的仪器。艾徳华先生介绍说,这些“花瓣”的真名为“全息式脑部数据扫描对接仪”,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利用脑机接口技术设计的头戴式扫描仪,启动后外表和头盔大差不差。当受试者的头部完全位于“花瓣”中央时启动,它就会逐渐闭合,将头部包住,以此为始开启整个脑部神经演算链接过程。

听完介绍后,我先是点点头,然后问:“要指定谁来做第一次试验吗?”

“我来吧。”艾德华先生没有看我,直接回答,“这项技术应用在其他动物身上的表现已经十分成熟,从原理上讲,人脑的演算区间也完全符合在标准范围之内,安全性很高。我知道你们的心底依然会感到恐惧,害怕死亡,那就由我来成为第一个受试者吧。”

“先生,这怎么行!”人群之中有人惊呼道。

“不要反对。”艾德华先生又说,“我之前的数据态死亡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但如果你们在这种试验里出现意外,DLO的损失会远比出现两个失误者的损失更大。”

说完后,艾德华先生没有给予那位反对者继续发言的时间,只见他简单几步走到试验床椅上躺好,他的夫人康乐斯女士便立刻按下了几个用于开始试验的按键。

“花瓣”经过几次快速变形,最终变成艾德华先生所说的“头盔”模样。而在这“头盔”的上方,几根外壳透明的数据传输线开始传导人脑数据。这个过程简单来说就是:将之前艾德华先生经历过一次的数据化事件重复一遍,但这次只要复制出一个百分之九十九相似度的身体就够了,最后那不到百分之一决定身体控制权的部分将由佩戴脑部扫描仪的受试者控制。——这项技术与艾德华先生之前直接将脑部数据输入计算机时所使用的技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项技术是以现实人脑为基底去遥控演算人脑,过程更加稳定可控,所以也被称为“思维遥控技术”。

另外,“头盔”其实也涉及到一项技术突破,即:脑机接口技术于头部外层稳定接收电波信号技术。

曾经的脑机接口技术只有两种使用方式,其一是在头部外层位置利用仪器进行扫描,然后将脑电波数据传输至计算机,但数据传递结果会因采集位置距脑部过远变得不准确;其二则是在头部特定位置制造创口,将数据采集部位尽可能锁定在大脑皮层附近,直接复制第一神经信号,继而增强数据传递正确率,但这种方法相对第一种方法而言危险系数很高。直到现在,借助光子计算机在短时间内的海量算力,新一代脑机接口技术已经获得了能够将头部外层低精度信号与光子计算机内部的演算信号进行不断对照继而增强精度的能力。简单来说就是,光子计算机的出现成功让脑机接口技术升级成一种安全而准确的脑电波数据传输技术——虽成就比不上光子计算机技术,但毫无疑问,新一代脑机接口技术同样已经具有改变世界格局的能力。

说回现在,康乐斯女士伸出手掌指向三台计算机上方的大屏幕,面对显示一段类似函数变化的线段说:“这些数据统一代表着艾德华的神经数据稳定性,但各位大多不是脑神经专业学者,只需注意这根动态曲线是否最终保持数量不变即可确认是否成功。”

其实对于我们这些非脑科领域的人来说,告不告知这一信息都无所谓,但在那时,康乐斯女士的解释却没有任何犹豫。

我已记不清当时情况的诸多细节,所以也无法判断康乐斯女士的言行是出于生活习惯还是刻意之举。权衡成功与失败的曲线只是按照一定规律不断重复,寂静无言又极尽戏谑。没人问过康乐斯女士如果这根曲线变成两根或两根以上的情况后会如何——哪怕艾德华先生明确解释过这项试验的安全性也没人敢问——生物技术的进步总是伴随着牺牲,谁也不敢保证艾德华先生的大脑会不会在下一刻变成一堆供人进行研究的实验材料。

测试间内寂静无声,在仿佛万物都已经屏息的情况之下,我十分准确地感受到了自己强烈的心跳。有几个瞬间,我甚至错以为那根曲线已经和我的心脏产生了某种联系,每当它运动到极限高度时,我的胸口都会猛然震颤一次。

我不是在担心什么。——我在脑海里这样告诉自己,试图让疯狂跳动的器官平静下来。实际上我也确实没在担心什么,任何一个身心健全的人,只要认为自己正在见证一件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事情,那便都会紧张。

曲线的变化幅度逐渐缩小,最终趋于平缓。康乐斯女士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随后用手将操作台前的收音设备扶好,十分严肃地说:“收录人001,这里是测试间信号,你是否能够正常接收?”

收录人,是未来光子计算机演算技术发展中的一个关键名词,由于与光子计算机进行对接的人脑数据能够被完全收录,故而数据被收录进入演算系统的人也被称为“收录人”。

众人目不转睛,盯住显示屏中央静默的曲线不动,试图捕获一些他们自己都不了解的信息用于解读。然而并没有什么回应。

见几秒没有动静,康乐斯女士又说:“重复一遍,收录人001,这里是测试间信号,你是否能够正常接收?”

又是十几秒过后,就在众人以为试验已经失败时,右侧屏幕中保持不动的直线忽然开始波动,旁边的扩音器内也发出一段听起来十分尖锐失真的话语:“这里是收录人001,演算时间差距出现少许偏离,信号接收不精确。”

虽然音调比正常人声高出不少,但还是有不少人能够认出这就是爱德华先生在说话。那一瞬间,我看见康乐斯女士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身体忽然矮小了一点,然后缓一口气又说:“收录人001,这里是测试间信号,能否估测演算时间差距?”

回复声音在几秒后传来:“这里是收录人001,估测演算时间与现实时间流动比例约为6:1。差距较大,但仍旧保持在可控范围内。”

“身体机能演算是否正常?”

“一切正常,感觉良好。”

“测试间明白,接下来将进行实时影像信息导入……”

这便是第一位收录人诞生的全部过程了,和人类以往曾获得过的所有惊世成就不同,在收录人诞生的过程中并不存在掌声、鲜花、欢呼、祝福,反而有些过于冷清。这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见证者只有我们几十人,排场不够;另一方面是因为,这项技术和人类以往的科学技术都不相同——它不是靠大量人力物力堆积出来的,它的诞生仅仅源自于一个技术突破。人类自开始研究科学为始至发现这项技术的过程,就像一位富豪以往拿着成千上百万资产进行投资总会无本而归,现在在街边随便捡到一块钱后进赌场却赢回了上千亿一样。巨大的反差之下,与“获得财富”这种主观喜悦比起来,源自本能的惊慌和恐惧更能占据他的全身。

在那之后,收录人001——也就是艾德华先生,进行了包括音频、影像、触感等信息传递调试范围在内的几十种必要信息调节。这个过程详细讲起来很复杂,但基本原理和必要性却十分浅显易懂。简单来讲,人体能够产生基本意识的器官只有大脑,如果要用数据构建一个能正常运作的大脑,首先需要借助演算系统构建出某一时刻的完整大脑,然后将脑内每一个产生有效作用的基本离子大致路线进行演算——脑内离子演算过程是多达上万亿个基本单位的多核演算,必然需要用到生物计算机——接着将演算大脑的每一个基本单位与被收录者在现实中大脑运作所需的每一个基本单位进行对接,这样就能实现现实人脑意识状态在计算机系统中的复现,同时这也是演算系统能够进行运作的基本原理。从理论上讲,这项技术在未来能够运用到的场景非常之多,不胜枚数。但抛开其所带来的一切使用前景,仅仅是“能够产生数据化意识”这一点就足以吸引无数人为之牺牲了,毕竟从理论上来讲,借助数据化状态,人类的意识将得以永久保存,杜绝死亡。

而目前收录人演算的问题在于:数据态演算与现实时间差距的不稳控。依旧简单来讲,现实中的物质变化速度在外界条件不变的情况下一般可以看做是不变的。举个例子,将几根火柴点燃,如果制作这几根火柴材料的基本粒子数量完全相同、形状完全不变、点燃时附近空气分子排列状态完全相同,所受风力完全一致,那无论重复点燃几次,火柴的燃烧速度都会完全相同。接下来,我们可以将这个速度规定为“1”,并与几根数据化火柴的“燃烧”速度进行对比。但这时候就需要注意了,数据化物体的本质只是一种状态量,而状态量的基本属性之一就是可以变速,在我们规定火柴燃烧速度为“1”时,数据化火柴的“燃烧”速度可以是“0”,也可以是“999”,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以变成“∞”。——这便是“不稳控”,从表现形式上来看和视频变速差不多。由于不稳控现象的存在,收录人与现实世界的交流过程中必然出现时间差距,这个差距随着数据对接的不断完善可以被逐渐缩小,但绝不会消失。也正是因此,收录人001与测试间信号的交流才会出现延迟。

“延迟”这个词说起来可能不够客观,但其所具备的危害性却是致命的。举个例子,收录人001估测了演算时间与现实时间的不稳控比例为6:1,这表示,演算空间向现实世界所发送的信息会被加速密集至原来的六分之一;反过来,现实世界向演算空间发送的信息至少也要经过正常情况下的六倍时间才能被完整接收!——这便是为什么位于测试间的我们所接收到的音频信息听起来会十分尖锐,或许在收录人001意识到不可控现象产生时,他早就尽力放慢了自己的语速,不过在高达六倍的时间演算差距之下,这点减速依然会显得尖锐刺耳。

倘若最初粗调控的时间差距不是6:1,而是更大的10:1或20:1,进而导致测试间与演算空间的链接直接断开……后果不堪设想。

在收录人001与康乐斯女士将各项数据对接完毕之后,演算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不稳控比例成功被调整到了常人感知能够接受的地步。紧接着,康乐斯女士简单交代几句,也躺上实验台,戴上对接仪后进入演算状态。由于有了第一次进行对接的经验,收录人002的演算过程变得十分顺利,不到几分钟就对接完毕。以此类推,之后第三位先生躺上实验台,收录人003诞生,然后是004,005……我的编号为009,所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九位收录人,也就是后来的收录人009。

当我第一次接入演算系统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远远望不着边际的纯白色虚无空间。它是那么地纯净,没有一丝丝杂质,显得我和其余几位出现在这个空间内的收录人都无比碍眼。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因为地面也是纯白色的,肉眼无法将其与天空部分做出有效区分——只能看见前几位收录人早已聚在一起,围绕其中几人好像在议论什么。我慢慢靠近,发现被围在中间的其中一人正是艾德华先生,他表情严肃,正在逐个对接每位收录人的信息数据;另一位则是康乐斯女士,她在看到我的到来后,随即将一块纯白色的“板子”交到我手里,我内心虽有疑惑,但也只能顺从收下。

加入这群收录人的行列后,我发现塔诺林夫妇其实还未正式进入工作状态,除过艾德华先生在做可有可无的程序复查外,康乐斯女士一直在回答其他收录人的种种问题,并不断给予新进入的收录人那种和之前交给我时一模一样的白色“板子”。直到第二十位收录人,也就是收录人020正式接入系统后,康乐斯女士才主动叫停艾德华先生,并和其一起展示出了某些更加令人大感震撼的事情。

为避免阅读到这一段记录的读者对收录人权限产生误解,接下来我会尽量逐字细致地描述出我在当时所看到的一切:

首先,在收录人020出现后,康乐斯女士很快将正在讲述的话题结束,只见她伸出右手招呼那名收录人靠近,等到对方和我们身处同一位置时,她又很是刻意地做出了一个类似“清点”的动作,然后点点头,同样交出一份“白板”后说:“可以开始了。”

也许是听到这句话的缘故,艾德华先生很快就停下了正在做的事,随后快步走到康乐斯女士身旁,姿态变回最开始在大会厅内为我们展示新一代光子计算机时的模样。

“接下来,我将和收录人001一起对各位进行多项数据演算测试,期间偶尔会出现一些技术授权与操作指导,请各位务必注意。”康乐斯女士说。我看到她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块那种纯白色薄板,然后将其平放在手掌上,接着再递到身前,好像在展示什么一样。然而紧跟着,康乐斯女士将手自然收回,那张薄板却悬浮在了空中——不,它的状态十分稳定,几乎没有出现任何肉眼可见的摇摆或振动,应该说被“固定在了空中”才比较合理——除塔诺林夫妇外,在场众人无不对这一离谱现象做出惊讶反应,但还未等众人发出疑问,那张薄板又突然扩展开来,以一种看上去完全违反物质守恒定律的方式迅速将面积扩展到了足足有一张桌面大小的程度。

康乐斯女士解释说:“这种数据化物体的简称为‘PG’(中文名为‘现象发生器’),是根据各位中有人惯于使用键盘,也有人惯于触控而调整出的成品。借由PG,收录人可以直接控制除收录人本身以外的任何数据化信息。”

康乐斯女士将双手放上PG,像是使用键盘一样快速点击一番——然而PG上并没有任何按键,这个动作在其他收录人眼中显得十分迷惑——随后我们脚下的部分地面突然开始迅速抬升,带着所有收录人往高处前进。只不过,由于演算系统内部暂时没有调整完毕收录人对于重力负荷的感知,大多数收录人和我一样没有产生超重感;低头向下,望着那些迅速远去的基本平台,我又感觉自己好像在视觉中登上了一艘火箭,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参杂在一起,一时间竟让我产生些许反胃感——他们竟然连反胃感都已经可以模拟出来了?

我默默闭上双眼,努力告诉自己眼前这些都是假的……不,甚至不止眼前,自己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些都是信号模拟结果,演算技术所能达到的基本结果。

睁开双眼后,映入我眼帘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康乐斯女士已将双手再次放上PG,我心底猛地咯噔一下,祈祷自己尽量不要再看到什么足以令人大跌眼镜的事实。然而事与愿违,往后几千年里我都要与之相伴的东西就在这时出现了。

最开始,它只是一个点,如果不是在纯白背景的衬托下,很难让人发现;然后,它逐渐增大,变成一个巨圆,和那片纯白互相映衬时,宛如太极图中的阳鱼和阳鱼眼;再然后,它开始笔直地伸长,变成一根圆柱,前后两端无限延伸,如同划分纯白天地的一根明确分界线;最后,它分展出另外两根圆柱,同样向前后两端无限延伸,构建出一个巨大的立体结构。

它名为“立体坐标轴”。

是的,正是那个在数学意义上用于明确物体方位的“立体坐标轴”。

没想到自人类仰望星空、研习计算开始就一直试图掌握的终极推演手段竟要从这里开始获取,不免让人感到一种世事无常的错位感。

“需要演算的范围具体是多少?”有收录人问。

“暂时没有确定出一个明确的界限,不过这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康乐斯女士说,“仅以完全确认的范围来说,至少要包括整个地球的电离层在内。”

“电离层?”有人惊讶道。

“演算范围包括整个地球?!”有人紧跟着说。

“是的。”康乐斯女士平静地回答,她早已对这种惊讶司空见惯。“原型机所承担的任务会比这台器械更加庞大,目标是演算出地月系统,并对包括哈雷彗星和冥王星在内的太阳系十一大天体进行初步演算。”

太阳系十一大天体,任在场谁都知道除哈雷彗星和冥王星之外,其余九大天体指的是什么——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太阳。

也许是惊讶的程度超乎个人想象,也有可能是庞大的计划让众人不敢轻易发言,所有收录人都沉默着,整个演算空间在无尽白芒的映衬下终于显现出了一种如同太平间般的死寂。

不知过去多久,演算空间为了模拟宇宙初期环境已经被调试成纯暗状态,我受到调试时的影响,很快从沉思中恢复过来。

“首先……要做什么?”我的语气有些弱势。也许是因为塔诺林夫妇早就考虑到纯暗环境下的交流问题,我们身上依然有反射光线射出,这让我能够清楚看到其他人的模样。

“首先?”康乐斯女士笑了笑,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她漏出笑容。她当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小,但恰到好处,能够让人分辨出那确实是笑;但那种笑又很腼腆,拘拘束束,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一样。

康乐斯女士转过头来用目光注视我,又好像在注视全体收录人。不远处,纯黑的环境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圆点,伴随着她之后的话语炸裂出无数条密集到宛若冲击波般的亮线。

四周十分寂静,康乐斯女士平淡地说:

“要有光。”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