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十年前,当我还在接受中学阶段教育时曾和某位同班同学有过一次讨论。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够从对方提出的观点中有所收获。
“你觉得,以后的科技可以无所不能吗?”
这是他当时的原话,也只有这句话被我记得十分清楚。我当时很奇怪地看着他,眼里几乎堆满不理解,好一会儿才回他一句:“什么?”
他顿挫着又说一遍:“我说,你觉得,以后的科技,未来的科技,是不是可以无所不能?”
我当时依然很疑惑,又试探性地确认了好几句,最后才模糊地接下来这个话题:“怎样才算无所不能?”
“哎呀。”他边说边思考,“就比如……随便炸死一个人,几秒钟就可以把他恢复原状。或者,通过一个什么小玩意就可以让地球变形之类的。”
“这两种技术听上去都不是一个等级,甚至都不是一个类型的。照你这么举例,不应该说‘会不会无所不能’,应该说‘可不可以无限进步’。”我纠正了他说法中的错误。
“反正你能懂我意思就行。”他很无所谓,大概这个话题也是他无聊时随意想出来的。“所以呢,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我很果断地回答。“进步也是要分前提的,‘无限’这个说法实在太主观了。比如你想造永动机就不可能,违背熵增定律就更不可能了。”
“怎么不可能?在我的想象中这两件事就能成立。既然能成立,谁又知道这个‘能够成立’的现象会不会有被利用的那一天呢?就比如……用我的脑子构建一个世界,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永动机就可以出现,熵增定律同样也是可逆的。”
那之后的讨论我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以人脑的想象为基底构建科学规律”,这种想法至今仍旧被我铭记在脑中。或许是当时对世界的认知不够完善,也或许是我那时在心底自始至终都对科学抱有一丝侥幸,我竟没觉得他的想法有任何问题。
以意识构建科学,这听上去是一种十分唯心主义的想法。但事实上,人类社会发展至今所利用的一切高等科学无不在重复这一过程。——何为科学?科学是建立在已知可检验和解释的基础上对客观事物进行不断实验从而总结出的公式化和系统化的知识。对于以往的人类社会来说,总结和检验的对象只会是宇宙以及宇宙中已经存在的物质和现象。但倘若人为制造出一个空间对象,以抽象的方式在这个空间对象之中建立一个脱离于当今人类社会之外的、拥有智慧的观测者来总结这个空间对象内的规律……那个拥有智慧的观测者是否会总结出一套它们自己的“科学”来?
——这是一套由空间对象的建立者所构建的科学,是否改变只由建立者决定,对于身在其中的智慧观测者来说,建立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所不能!而单从理论上讲,建立者就能够包括人类!
……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跳转至公元2006年。
正如众位收录人当初所预料的一样,二十世纪末至二十一世纪初这段时间内,智能电子计算机技术获得了举世瞩目的快速发展。随着智能随身物品的问世,人类将会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电子智能时代;不过,亦如当初收录人们所预料的一样,人工智能的发展方向仅仅局限在了电子计算机上。如此发展的后果早在电子计算机问世后不久就被点明过了——电子计算机的算力提升指的是单位面积上晶体管的总算力提升,也就是说,晶体管做得越小,电子计算机的算速就越快,然而晶体管不可能被做得无限小下去,因为无论如何电子计算机的根本计算单位都由宏观物质形态构成,倘若一枚电子计算机芯片的晶体管大小被压缩到了5纳米以下,电流在其中运动时的量子效应就会显现出来,且占据主导地位。这个时候,利用宏观现象进行计算的电子计算机计算结果将不会再是百分之百准确。同理,这就是科学界所公认的“电子计算机运算极限”了。
将以上结论代入到对当今计算机的发展模式中进行思考,就能很好地理解为什么当初新一代光子计算机会被建造得如此庞大:因为光子和电子一样,在微观条件下同样会受到量子效应影响,但光子运用起来比电子更加迅速,作为计算机基底也更加节能,所以DLO上层当初下令提议建造巨型光子计算机时其实也有死马当活马医一类的打算——如果未来电子计算机和光子计算机都被微观量子效应彻底锁死进步方式,那么这台巨型光子计算机在算力方面至少也会比同体积的电子计算机强悍一万倍。起码在下一种利用全新算法或原理打破量子效应阻挠的计算机出现之前,它也够用了。
不过话说回来,“光”其实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DLO在对它进行不断研究的几年里也取得了许多难度不小的技术突破,例如:光子凝滞技术、亮层透析技术、光曲变速技术……事实证明,无论如何,光都绝对是一种值得让人类去死磕的东西。或许在未来,仅需光子计算机就能够打破量子效应阻挠也说不定呢?——但这就不是我这个收录人该考虑的事情了。
毕竟我的工作,远在另一个世界进行。
第三代模块化极端巨程光子统筹计算机,简称极端计算机,中文名为:创世。
创世建造完毕的具体时间仍为机密,但其被正式在收录人群体中使用的时间却可以明确公开:1998年10月10日。再加上我们之前所看到的、在DLO地下研究所中心处的巨大原型机框架于1995年仍处在建造状态的事实,可以推断:创世的模块化设计与1998年的投用日期其实早在光子计算机企划书明确前就已经全部决定好了。
除此之外,当初收录人为了接入演算空间而使用的思维遥控技术也已随着创世的出现被迭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思维映射”的新型演算技术。与思维遥控本质上还是现实人类在进行演算的操作模式截然不同,思维映射是利用现实人脑的数据直接对演算空间中本就存在的“人脑”蓝本进行加载,并在完毕后放弃遥控,任其自由演算。等经过一段时间演算或演算任务彻底完成后,再以经自由演算过的数据人脑为基础,对现实中的人脑进行反向加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技术和制造第一个数据化人类时使用的技术原理完全一致。)
我不是什么社会学和心理学领域的专家,但我敢肯定,这绝对是一项能够被称之为疯狂的技术。
一个脱离了现实的智慧意识,谁也不会知道它会在演算世界中做出什么事来。——哪怕它仅仅是一个现实人类的思维复制体。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思维映射之所以会被DLO利用起来,是因为它能够完美地利用上不稳控所带来的巨大时间差距:正如我们之前所提到过的,不稳控所造就的时间流动比例十分庞大,收录人与现实的联系但凡被拉开得稍微大一些都会导致整个思维遥控过程崩溃。但如果改用思维映射,主动中断收录人与现实的链接,然后不断拉大不稳控时间比例,将其调整到一个极其庞大的差距上,不消片刻,演算空间中就能够结束成千上万年的演算。
想象一下,仅仅需要提供几个必要现实参数,之后立刻就能看见它们经过上万年的演变结果;再想象一下,一个数据化意识哪怕在演算空间内工作上万年,现实世界也可能只过去寥寥一秒钟……仅凭这两点,DLO乃至整个人类社会就都不会放弃这项技术。
哪怕它如此疯狂。
演算进程方面,由于看不到初代演算空间的其他价值,DLO在对其进行完长达两年的研究后便主动降低了它的科研等级。并在之后利用从初代演算空间中所获的数据,加之思维映射技术,勉强在创世内部演算出了一个能够正常运作的数据化太阳系。
这个过程本身不难进行,可却无比繁琐。
因为当今现实中的太阳系是经过了大量的巧合转变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就像把一摊沙子抛向空中,沙粒落在地上恰好排列成了一个正方形一样;如果再抛一次,沙粒可能会排成一个三角形,也可能会排成一个圆形,还可能什么都排不出来,变成一堆散沙。收录人在这段时间内的工作,就是辅助那堆还未落地的沙子不断运动,使其最终排成和现实相似的正方形。——所以才说这个过程很繁琐,繁琐到花费了674位收录人整整思维映射三十年时间。
时至今日,针对数据化太阳系的编辑工作已经完成。DLO将这份数据复制成三份,第一份会被作为蓝本交由上层直接保管;第二份经过协商,将由DLO与联合国组织共同进行管理,具体会被使用在什么地方不得而知;第三份则会保留在创世内部继续进行演算,具体如何使用由DLO全体人员共同进行决议。
……
十月,创世日常维护结束后的第一天,塔诺林夫妇再次将我们召集到测试间准备进行演算。与十一年前不同,测试间已经被扩建两次,现在的体积足以容下四位数的相关人员在内,并且还新增了不少有线连接设备——各种大小线路互不相碰却又密密麻麻、规规整整,从远处看,墙壁和地板简直跟几块巨型电子芯片没什么两样。
康乐斯女士不知道第多少次走到那张发言台前,简单交代几句后,第一至七百位收录人被规划到下一步演算计划当中。——这十一年里,他们向来如此,除了所有技术性的工作之外,管理方面的事绝不会和其他收录人进行讨论。
七百位收录人很快全部接入系统,演算数据再次开始运作。我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多少次进入那个纯白色的空间,但我从未对它产生过哪怕一丝好感,好像它那片纯净的白色除了会让人记忆深刻外,给人留下的印象也同样纯净。
再一次切断与现实大脑的有线连接,全体收录人和往常一样聚到塔诺林夫妇面前等待下一步任务安排。与当年第一次见面时相比,除了多出几缕白发外,艾德华先生并没有多少变化,他还是那般拘谨,在工作以外的地方仍旧放不开手脚;康乐斯女士的目光仍旧锐利,但这么多年过去,这股目光仿佛被她遮掩起来许多,这让她不再像当初那般雷厉风行,做事方法也变得缓和不少。包括他们在内,当初参与思维映射的那些收录人,虽说大多从外表上看仍是三四十岁的模样,可实际上他们都已经经历了五六十年的数据化岁月。与现实中的老者相比,他们算得上是幸运的,因为他们的身体仍旧年轻;可他们也是不幸的,在巨大的权利压制、监督以及时间积累下,多数人的精神已经未老先衰了。
康乐斯女士展开白板控制器(也就是PG,通过政系领导人的指点,它有了这个更形象的名字),随手触碰几下后召出数据化太阳系,并将所有人锁定在“地球”上方。我对着“地球”的背阳面俯视下去,发现在欧洲的位置上已经出现些许亮光,与现实地球进行历史参照的话,数据化地球的历史大概已经发展到二十世纪初左右。
前方,在众人注视的方向上,康乐斯女士扫视一遍众人后说:“收录人演算记录,第274次会议,现在开始。下面我将代表DLO及联合国管理会议指示,对全体收录人做出下一阶段性试验任务安排。”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对生物数据化技术自诞生以来发展至今的过程进行一次简单的回顾,以确保所有收录人目标明确,且不会产生多余心理负担。”
“自生物数据化技术诞生开始,联合国各大常任理事国就对这项技术的发展给予了极大重视,并随之出台一系列相关政策,直接推动早期生物数据化组织(DLO)和极端计算机‘创世’的最初构想产生。”
“然而时至今日,官方始终未将这项技术公之于众,生物数据化技术对于外界来说仍旧是一项尚未存在过的技术。因为我们知道:这项技术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社会破坏力,它几乎能够湮灭掉世界上的一切宗教、道德与法律,并最终将它们重组成我们谁都未曾料想过的模样。除此之外,随着DLO对这项技术的继续深入研究,多年来的技术积累同样增强了它对社会秩序的破坏力,两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进一步导致没有哪个参与国愿意做出担保允许这项技术流入。”
“唯一还值得令人庆幸的是,联合国安全理事会并不准备放弃这项技术的继续研发,收录人仍旧拥有对创世系统继续进行演算的权限。”
“不过,收录人群体也应当注意几点。”
“第一,收录人的存在在本质上已经造就了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收录人不会死亡,倘若一直存在,最终将会有直面社会舆论的那一天,所以从现在起,全体收录人将要面对两个选择:其一是,删除自我数据,放弃对存在于现实中的人脑进行思维映射,这样就能确保自己不被推上风口浪尖,进而避免其他更坏的影响;其二是,成为演算工具,为创世及后续可能进行有线接入的数据化生命进行引导工作。我知道这对收录人来说很不公平,但一旦数据化生命技术公开,必然需要有一部分人来成为引导者。结合现实情况来看,这部分引导者只有可能从我们之中进行筛选;如果有人对这两种选项都不满意的话,我还能利用自身目前留有的权限提供第三种选择:将创世划分出一小部分区域交由不满者使用,被划分出的区域将会保留一份当今数据化世界的备份,而进入其中者将不受权限限制,可以随意对其进行改造,但与之相对的,该区域的不稳控比例将会永远保持在极限值,且进入者无权退出,直至主动将自我数据删除完毕为止。”
“现在,请各位做出选择,我将会适当增加各位的不稳控时间比例,以确保留给所有收录人的思考时间充分。”
康乐斯女士触碰一下白板,全体收录人的时间流动比例即刻出现变化。——这是DLO多年来所获得的技术积累之一,能够在同一片演算空间中直接划分出若干片不稳控时间比例不同的区域。但说是给予足够的考虑时间,可实际上根本不用开启这项技术,现在进入演算空间的收录人都是经过了数十年演算的无谓者,他们根本不奢求什么,选择的结果也显而易见。
七百名收录人,不消片刻,全部自愿成为演算工具。
“第二。”康乐斯女士看到结果后没有任何表示,“为缩小收录人群体在演算空间内所持有的庞大权利,同时对未来生数技术可能直接面向社会时做出保障,安理会明确表示:需要对现有收录人群体做出分割,从中制造出新一代掌权群体,与收录人在演算工作方面进行相互监督。经上层会议决定,这种新一代掌权群体的名称为‘监察者’,之所以如此称呼,一方面是因为监察者的行动权限将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曾经的收录人,例如白板控制器,当监察者人选名单被正式确定后,它将变成监察者的专属所有物;另一方面是因为监察者所执行的工作中,除了带有本身对收录人的监管任务在内,同时也将负起对整个演算世界进行监察的责任,任何在监察者任命下发后出现的数据错误,其后果都将由监察者群体共同承担。详细的人员名单将在后续由DLO与安理会共同决议得出,在那之前,收录人群体的工作将长期保持在‘维持世界演算状态’这项任务的方方面面之中。”
“第三。在上层所下发的《未来研究方向规划》中,明确提出了对于未来收录人群体进行研究时的几大要求:一,远离现代社会,具体时间倾向不明,但如有需要着重研究的方面,应尽量规避数据化现代社会进行实验;二,绝禁使用演算空间内部所产生的任何原生意识进行实验,包括但不限于对原生意识的精神伤害、思维篡改、权限授予、身体改造等有违人道主义思想的行为举措;三,无论产生任何研究困难,收录人群体都无权建立与现实世界相通的双向联系,且在这个基础上,不得做出任何破坏创世系统本身的行为。”
“基于以上三点,我想在场的各位都应当已经明白,国家管理层对收录人群体所持有的恐惧程度究竟有多深。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停下继续研究的脚步,光子计算机诞生所需的理论和技术都已完备,人类社会迟早会直面生命数据化问题,这个难题我们不去解决,未来就将交给我们的后辈去解决。对于尚未能够接受全新生命形式的人类社会来说,这无疑更加惨烈。”
“所以,各位……”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被打开,为了避免更加悲惨的未来出现,请奉献吧。”
“哪怕这种奉献只占我们演算生涯的万分之一。”
“哪怕这种奉献绝无回报。”
或许是长久的演算时间已经消磨掉人的大部分感性,我看到几乎全体收录人都和我一样表现得十分淡然。事实上,当一个真正的人类能够站在我们的视角去俯瞰整个社会时,独立就只需要一瞬间了。我不是心理学家,无法解释这种现象的出现究竟为何,但我想,这或许只跟一个智慧意识所获得的拥有感有关。
——上帝已死?
不,上帝只是活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