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践者——潘多拉魔盒的终极诅咒(节选)

作者:江忧高高 更新时间:2024/4/17 11:24:16 字数:6353

493年后,数据化太阳系,月背基地。

萨达姆确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了。两百年前,地球上存在两个超级大国,其中一个超级大国因为妄图统治世界而向另一个超级大国发起战争,最终导致自己的国家残破不堪,整个世界也因被战火影响一片狼藉。战后,发起战争的超级大国因未能保有足够的发展水平而被众多心怀怨恨的小国蚕食殆尽,从此退出世界舞台。被迫迎战的超级大国也因感染战争疾病飞速衰落,丧失了在未来几十年内足以影响国际格局的能力。

原本对于人类世界分分合合的战争历史来说,这最多不过会是万千重大事件之一,以正常发展视角来看,人类社会最终将彻底向多极化格局发展,并以此重生。然而在战争期间,几乎所有人都忽视掉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在经历过一场堪称世界级大战的摧残过后,人类将会在短期内丧失联手抗衡天灾的能力。

也恰恰就在这段时间内,自人类有史记录以来最为严重的天灾降临了。

伊赛亚,这是人们给那颗天外来客起的名字。几百年来,它一直像个腼腆的孩子一样,以外环绕的方式躲避在巨行星身后数十亿千米的位置上,乃至于成功规避掉了所有国家的观测。当人们逐渐从战争状态中恢复,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宇宙时,它已经掠过了冥王星的运动轨道,以渐加速的方式逐渐向太阳袭来。在科学界所预测的撞击路径上,地球将会被伊赛亚完全击中。

……

伊赛亚只留给人类一百五十多年时间。一百五十年后,随着环绕轨道的不断缩小,伊赛亚本身的速度也在不断提高,其最终所产生的破坏力只会远远高出以它刚被观察到时的速度为数据所计算的大小。

简而言之,这是一次足以重塑整个地球的天灾。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应对措施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这其中,以修建深度可达数万米地下城的“遁地计划”与乘坐大量航天载具飞出地球寻找新家园的“飞天计划”参与人数最多。然而时间最终证明,这两项计划都存在着人类社会在当时无法克服的致命缺陷,并全部失败。

据后世残缺史料记载,遁地计划的核心误区是错判了人类所持有的技术水平,并高估了一百五十年时间中可能获得的技术进步。伊赛亚撞击地球后,亚欧板块率先被向宇宙空间掀起,随后是非洲板块与印度洋板块,直至南极板块被彻底洞穿,伊赛亚才和地球连接成了一团分散的天体。无数散发着高温的地底熔岩被散落至大气层之外,从宇宙中看,地球好似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张牙舞爪地喷吐着一条粗壮的火舌。当撞击结束,熔岩受引力影响开始形成火雨向地面坠落时,地球内部的地下城已然被摧毁三分之二。余下的三分之一地下城是在能源的匮乏中逐一崩溃的,最后两座地下城则毁于互相朝对方发射的两枚核弹。相比于遁地计划,飞天计划显得更加无力,自这个宏伟的逃亡计划拟订开始,它的最高级指挥部就没有一天没收到来自全球不同社会的口诛笔伐。每个赞同这项计划的人类都为争夺逃亡名额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这种矛盾甚至升级成了武装冲突与恐怖袭击,迫使最高指挥部不得不在全人类的声讨下终止计划继续发展。

撞击到来的那一天,萨达姆仍旧在月背基地的休眠设备中保持沉睡状态,直到他醒来时,已是撞击发生后的第三年。

由于休眠设备的能源供应由月背基地自带的超级AI“K1009”进行分配,所以当萨达姆独自一人醒来时,望着四周空无一人的漆黑环境,他先是尝试着操作起语音设备,向K1009询问:“其他人呢?”

基地的墙壁闪烁了一下,随后再次陷入黑暗。接着,黑暗中传来一道K1009冰冷的电子音:“月球基地,无其余生命体征反应。”

萨达姆突然感觉心跳空出一拍,继续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灾历3年。”

“灾历?”

“这是月面基地最高领导人所下的定义,以地球人类社会灭绝起始,往后统称‘灾历’。”

萨达姆又一次感觉心跳空出一拍,他发现自己刚才的预感快要应验:“启用外部景象投影。”

“月尘覆盖,无法调出。”

“把我拉进月球网络!”

“您已处于连接状态。”

“有人吗?还有人听得见吗!我是欧洲航天飞行中队中将,编号0091,收到请回复!”

无人应答。

“重复一遍,我是欧洲航天飞行中队中将,编号0091,收到请回复!”

无人应答。

“重复一遍,我是欧洲航天飞行中队中将,编号0091,收到请回复!”

“重复一遍,我是欧洲航天飞行中队中将,编号0091,收到请回复!!”

“重复一遍,我是欧洲航天飞行中队中将,编号0091,收到请回复!!!”

……

萨达姆不是月背基地的最高领导,但仍旧身居高位,否则K1009也不会将仅有的能源用于维持他的休眠状态。倘若不是能源供应管道发生故障,他还会休眠更长时间。

在萨达姆之上,还有三位领导人,其中一位便是最高领导,同时也正是他为K1009下达了维持“干员休眠状态”的指令。然而由于这条指令在执行途中与K1009内置的基本指令发生冲突,最终才造就了萨达姆如今的绝望处境。

那三位领导人都死于自杀。监控室内,三人的血液已经凝固,低重力且无外界干扰的环境很好地保存了三人死前的惨状,萨达姆最终只看了一眼,就匆匆切断了与监控室的联系。

三年时间,不足以让伊赛亚与地球冷却下来,曾经被伊赛亚掀起的地块如今已在巨大的压力下被硬生扯断,回归地面的那一半大部分覆盖在被伊赛亚撞出的裂口上,随地球自转逐渐化为新的地表,变成一片绵延数万里的岩浆湖

两个好消息是:仓储设施内的食物供应足以支撑他度过余生,人形机接入系统仍旧可以使用。

在明确自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后,萨达姆利用着以上两种优势,花费三十四年的时间完成了人类社会的最后一项壮举:将月球基地库与自己了解的历史相结合,在已知月面最深的地陷之内,完整地记录下了人类至今已知的所有历史。

萨达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想,他总得为自己身为最后一个人类这件事找点安慰——至少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所有事情(甚至还写了本自传)。

三十四年后,当萨达姆终于感到了无遗憾之时,他又去了一趟那间他三十年都未开启过的监控室。那时,三位上级领导人已经变成了三具干尸,他为他们打理好衣着,又帮助他们坐上那几张曾经开临时会议时用过的长桌配椅。

一切准备就绪,萨达姆坐上自己的会议位,蓄电手枪缓缓对准太阳穴。

在一声不怎么嘹亮的枪响宣告过后,人类文明正式终结。

月背基地外,最大环形山西北侧上方约6000千米处,两位由DLO授予监管任务的收录人正在窃窃私语。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一人问,他胸前的铭牌处标注着“813”。

“没有更好的方案。”另一人回答,他胸前的铭牌处标注着“247”。

“那,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不可控因素已经解决,先放地球自然演化几亿年,然后再由收录入制造一些出来。”

“任务代号呢?”

“Ark。”

“……这么狂妄?”

“就任他们吧,纵观我们的历史,要以资历论辈的话,没人能比过那几位。”

“好吧,那之后呢,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之后还要重复一遍流程,但Ark允许留下一些文明。”

“没有明细?”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这是在制造非人类试验品。我觉得,这也许还能够刺激提高未来现实社会对数据生命的包容度。”

“啧啧,这些房子呢,不需要我们清理?”

“不需要,几万年就自然消失了。”

约124700000年后,近地球宇宙空间。

我依然身处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内,但这空间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演算空间了,它被称为“分隔区”,是收录人们利用时空轴原理设计出的一个绝对禁区,倘若没有获得权限,仅凭创世内部原生生命所掌握的物理学原理永远无法进入其中。

在地球地表完全熄灭前的许多世纪里,滚烫的岩浆海随着外部热量不断散发,最终在表面凝固出一层布满气孔的玄武岩,那之后,新生大气层的类灰烬物质纷纷扬扬下了足足几百年才将玄武岩完全覆盖,伴随着紧跟其后连续千年的水汽运动以及新生板块运动,撞击后的地球才终于恢复到足以供给早期生命繁衍的基本状态。

在科学界,最具有公信力的生物起源假说当属自然巧合论,也就是“原始汤”理论,这种假说的核心观点是:最初的生命由一堆物质在一个相对稳定环境的不断碰撞中偶然组合产生。在这种假说之下,现实世界的一切生命,小到虫类菌类病毒类,大到猿类犬类爬行类,甚至是外星生命都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的一朵昙花罢了。——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收录人,不会对这类科学事件做出主观感慨,但我和其余收录人在当时的工作中,就是要利用这个假说再次重现生命。

现实地球平均直径约为12700千米,体积约为10800亿立方千米,其中可供产生生命碰撞的范围虽说比例极小,但最终换算下来的体积也要比现今所有人造设施加起来都更为庞大。如此巨大的空间基数用于进行生命碰撞,现实地球都要经历几亿年的演化才能出现原始生命,可见其概率究竟微渺到了什么程度。

好在收录人有权对演算空间进行不稳控加速,经过几代演算技术发展,借助极端计算机拥有的庞大算力,不稳控比例的极限值早已突破十亿大关。倘若在这个基础上,再将不同时间流速比例的分隔区逐一划分开来,便能实现收录人对不重要时间段的跳跃,以及对重要时间段的减速、暂停甚至是保存。

不得不承认,人类似乎自古以来就对能够感受到自己所造就的事实怀有深切的迷恋感——至少对我们来说,看着这个灰白的地球逐渐绿起来就是这样。如今的数据化地球,经过伊赛亚的撞击融合,总质量已经变成原来的1.1倍,卫星数也随着当初被抛出大气层外的物质高速运动冷却而变成两颗。在这两大因素的作用之下,新生地球的环境与生态会和原来的地球相差甚远。举两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是:质量增大导致地球环日轨道降低,获取到的太阳辐射能量将会增多,生物所受重力将会增大;潮汐运动幅度状态变化更加复杂,潮涌峰值将会上升,各年间大小潮幅度变化程度增大。

说回生物演化。

这种全球性的“绿化”哪怕在收录人高达十亿的时间流动比例中也依然存在得很久,甚至直到板块运动作用让全球仅剩的美洲大陆碎成小块,它们也依然没有变化。而在微观过程中,收录人早已逐渐派遣低权限者对生物进化过程实施调整,这次调整的主要目的,是要建立以现实地球生物进化过程为模板的最佳演算结果,以确保重新发展到智人社会的原生数据化智慧生命往后能够最大程度地受收录人控制。

这个过程维持了大约有三亿年之久,当我和余下几位高权限收录人来到新生地球进行文明登记时,也不由得对那些辅助文明进化的收录人的思维能力感到敬佩。然而这还不够,从拟订的计划角度出发,新生文明所拥有的技术巅峰必须达到能够进行行星移民为止,这样才能制造出足够的技术遗留,从而打乱后续文明的科技发展轨迹,继而避免与现实文明过于相仿。所以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内,一场由收录人主导的、庞大的文明技术爆炸正式开始。据高权限收录人群体所记录的数据化影像记载,此次技术爆炸所涉及的程度至深,范围至广,直接促进了创世系统对于弦论、多维空间论、时空论与亚空间理论的更高技术的完整记录,为后来现实世界人类社会的发展打下重大技术基础。

在这期间,收录人与原生数据生命间的交流并不互相隐瞒,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互相知晓着对方的存在,关系却如同现实中的普通人与普通人。

倘若让我来描述,相比起共事者,我更愿意尊称那些原生数据生命一声:老师。相比于我们这些至少演算过几千年的“老人”来说,他们所拥有的那些奇思妙想,那些短暂而又积极的行动力,那些虽落后于人却仍旧乐于钻研的思想,都是我们这几百名收录人丢失已久的财富。

人越衰老,惯性越大,便越不容易进步,也就只能当做简单工具来使用了。

……

第二次文明毁灭的方式和结果都不如第一次那般惨烈,一切都要归功于收录人003创造了一种新型的机械生命,这种机械生命在常规情况下的表现与矿石无异,其内部能源充沛时反射波长为590到610纳米的可见光,不充沛时则反射波长为330到390纳米可见光。并且由于其内部能够储存能源的特性,收录人预测它将在下一代文明发展前期末阶段充分浸入社会的每个角落。同样由于其对文明发展的影响作用,收录人群体将这种生命与白板控制器还有其余若干项非科学性物质工具统称为“世界控制器”,必要时,可动用一切世界控制器对数据世界进行修改(包括直接杀死数据生命)。

记录到这里,需要严肃阐述的部分已经快要结束了,但我仍需要向各位读者普及两个DLO的官方概念:非科学,不科学。

相信能够看到这里的读者也已经明白,支撑数据空间内所有科学现象产生的基本参数无不直接取用于现实世界,例如:光在真空中的速度为三十万千米每秒,万有引力常数为一点六七乘十的负十一次方,普朗克常量为六点六二六等等。但倘若收录人因为任务需要,必须在数据世界内修改或创造一种新的物质或物理规律,就像收录人003创造机械生命一样,那又该如何参照?——所以为了方便,我们统一将不影响其他科学规律的新造物理规律称为“非科学”,收录人003所创造的机械生命就属于这一类。至于“不科学”,则是直接凌驾于所有科学和非科学物质属性之上的物理规律,一般用于缓和非科学与科学属性之间可能引申出的矛盾,偶尔也会用于掌控某些远超当今现实水平的科学技术,使用条件非常苛刻,白板控制器就是其中的典型。

直到第二次文明毁灭结束,陆上文明被彻底终结,海底文明被少量保留,收录人们才又开始着手第三次创造文明。不过相较于“创造”,其实我更愿意用“设计”去形容这个阶段收录人们的行为。因为在文明第二次重启之后,DLO所需的就已经不再是原生文明了,毕竟计划明确指出最后的文明不能与现实文明太过相似,所以这也注定了最后的文明只能由收录人群体主观设计,而非自然演化。

综上所述,这个阶段的收录人所用权限的大小往往是前几个阶段的几十倍。创世数据更迭最大的那段时间里,我曾看到包括塔诺林夫妇在内的四十余位高权限收录人设计了一千七百多种类人形种族数据,它们有的在头顶两侧长着另一双会生出绒毛的耳朵,有的会在头上长出尖锐的犄角,还有的身后会长出带鳞片的尾巴,甚至有的尾巴中还能长出可以滋生熊熊火焰的化学器官……对于这些看着自己存在了几百年的人来说,我对他们能制造出这些生物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只要DLO能接受这些生物,那就任由他们去设计好了。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创世系统内外又分别发生了两起足以影响到演算结果的事件,以时间顺序来进行排序,这两起事件分别名为:监察者暴乱事件,越践者缄默事件。

监察者暴乱事件尚且还好理解,起因是监察者候选名单正式下发后,处在名单上的收录人们顺理成章地成为监察者群体。以这支监察者群体为首,还有部分收录人(其中不包括我)共同组合制造出了一支将自我数据再次进行复制后被投放到演算地球中的演算群体。这支演算群体拥有监察者和收录人本身的记忆,懂得如何在最大程度上利用好物质资源,并且持有数量庞大的高级技术,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其本身没有身负任何限制条例,不出几个世纪的时间就将数据地球改造得极其先进。他们甚至利用起伊赛亚与地球撞击所形成的第二个月球,将它改造成一颗巨大的人造卫星,与旧月球共同形成了一套能够包围整个地球的双月调节系统,试图在数据化地球上建立起庞大的光子数据网络。……后来出于某些不可说原因,这些人都伴随着第三次文明灭绝消失,只有数据地球与双月系统上的技术最终被保留下来。

相比于动机单纯的监察者暴乱事件,越践者缄默事件则显得十分令人费解。这事件的起因是一项名为“越践者”的新职务被DLO上层讨论后决定进行任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项职务就是监察者暴乱事件的延续。暴乱事件固然令人不悦,但其背后所蕴含的价值却没被忽视,上层看到了该事件给数据地球带来的变量,同时也意识到选出几位不受限制协议畏手畏脚的人进行辅助演算的重要性。所以越践者名单才最终得以被确定下来,且只有三位,他们分别是:收录人001,收录人002,收录人003。离奇的是,就在越践者职务确定下来的两天后(现实世界的两天),收录人001与收录人002就纷纷选择了删除自我数据,更离奇的是,现实世界的塔诺林夫妇也在同一时间选择在极端计算机旁开枪自杀。并且不止于此,据监控显示,康乐斯夫人在他的丈夫艾德华先生自杀后举起手枪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自杀,而是先朝极端计算机的存储部分开出了两枪!

……

越践者缄默事件究竟为DLO带来了多少代价至今仍旧无法统计,唯一可以确定的地方是,那两发子弹彻底摧毁了收录人间本就不稳固的信任,极大地延缓了人类迈向新世界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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