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列
距离思铭最初来到103762号泰拉已经过去14790个泰拉年了。
新的一年神农祭,他在大荒城里兜兜转转走了十余里,最终选择在某处公园旁的咖啡店里停下脚步休憩。
“小思!哎呀……你可真准时,又来我这店里捧场了。”咖啡店的规模并不大,店主是一位模样慈祥的老奶奶,刚一看到思铭进店,她便第一时间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沈奶奶。最近咖啡店生意好吗?”思铭说。
“托你的福,我这小店生意一年比一年红火。如果不是小思你当年帮我在这开店,搞不好我现在还在哪里流荒呢。……哎呀,不说这个,你难得来一次,想喝点什么?”
“来两杯咖啡吧。”
“好嘞。……咦惹,这是干什么,把钱收回去。帮过我这么多忙,要是我还让你掏钱不显得太小气了吗?听我的,奶奶请你。”
“谢谢奶奶。”思铭没有劝说什么,他知道沈奶奶就是这样。热情又唠叨,如果在这种事情上不让着她,那只会引起她喋喋不休。
中午天气很好,店内格外安静,思铭在等待中逐渐被窗外景色所吸引,那是去年的同一帮人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农业技术科普活动。大荒城是炎国的粮食中心,神农祭的意义不仅在于让人们收获五谷丰登的喜悦,同时也要为所有先进种植手段进行推广,确保所有农用土地都能被最大限度利用到。
随着活动逐步开展,店内的顾客也随之逐渐变多。好在除店长外,咖啡店内还有几名新雇的服务员能够分摊工作,不至于忙不过来。
“小思,你对那些农业天师很感兴趣吗?”沈奶奶把两杯咖啡放到桌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店外。
“炎国正因为有他们才能摆脱饥荒。”思铭说。其实沈奶奶的咖啡店也是因为大荒城内没有天师研究咖啡之类的经济作物,所以生意才能红火,但思铭没有告诉她这些。
沈奶奶迟疑着点头,又说:“小思啊,不是奶奶好奇,只是能不能告诉奶奶,你到底在等谁?”
“沈奶奶。”思铭语气嗔怪,露出很浅的微笑。“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人?”
“嗐,好大一年轻小伙,没事儿点两杯咖啡干什么?老是跟我说,你是不是在这附近交女朋友了?”
“就不能是普通朋友?”
“得了吧,一年一次,你都来过我这七次了,我可从没见过你有什么普通朋友。”
“六次。”
“我记得很清楚,七次!”沈奶奶把眼睛稍微睁大了些,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方面,她总是很较真。思铭偶尔觉得,如果他真的有个像这样孩子气的奶奶,似乎也不错。
“好吧,七次。”
“哼。快说,你到底约了谁见面,我帮你观摩观摩。”
“她很快就到。”思铭说。这并不是对之前那个问题的肯定,他只是的确有些事情想和对方聊聊。只不过这样搪塞一番后,沈奶奶就暂时不会再缠着他问东问西了。
午客高峰逐渐过去,咖啡店下午不会再有更多客人,因为咖啡提神,没人会想晚上睡不好觉,大多数人只是进来点一杯便宜饮品然后坐下休息而已。反观窗外,活动仍在进行,甚至因为中间某些环节很受欢迎,围观人数反而更多了。
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十分特别的身影缓缓推开店门走进店内。她先是看了一眼柜台,发现服务员们都在忙着招待顾客后,只好先找个空位坐下。
“请问,这里有人吗?”她的声音很清脆,富含年轻活力的同时透露出一股朴实的气息。
“没有,你坐吧。”思铭说完,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到眼前。
他看到她。她看上去还是个年轻的龙族少女,一头似雪般洁白的长发俏皮地染缀上稻穗和落苏的雅妆,最终在肩后被用一根芽木系好。那白色的外衣和长裙并不单调,些许细纹和碧青花结的打点与彩坠早已形成独特美感,乍一眼望去,如沐春风。
“我等你很久了。”思铭说。
“啊……”她坐在他对面,有些好奇。“找我做什么?先生。”
“听说农业天师们在作物基因育种研究上遇到了瓶颈,我想我能提供一些帮助。”思铭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滑到她面前。文件正面印着“结论报告”四个大字。
“这是?”她接过文件,发现外壳被一层塑料包裹,似乎是热塑技术。
“水稻,小麦,玉米,和大荒城周边地区几种牧兽的完整基因序列,以及提取技术。应该能加快不少天师的研究。”
她抬头看向思铭,那副认真的模样让她有些忍俊不禁:“请不要开玩笑。”
“我没兴趣开这种玩笑。你可以随意找个学生,让他做最简单的序列检测验证。”
闻言,她忽然不敢笑了,虽然依旧对文件内容怀有疑虑,但听到对方说出序列检测后,至少可以确定态度是认真的:“你是哪里人?”
“叙拉古人,你可以叫我思铭。”
“我叫黍,在神农祠任有职位。能和我详细说说这份文件吗?”
“你可以先把它打开看看。”思铭之后补充一句。“我下午会待在这里。”
黍点了一下头,打开文件开始默读。
报告总共被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讲的是作物和牧兽的完整基因组有什么应用前景,以及目前泰拉各国对于序列研究制造等各项缺点批判。她看完后,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仅从这部分来看,撰写报告的人至少在农业方面积累不会低于任何人。
黍很快看到第二部分,第二部分的内容是一堆有关常规基因序列的提取方法和操作公式,附件位置有几张储存卡,内部存放着几种作物的完整基因序列,只有水稻被作为演示用某部分写了满满当当几张纸出来。黍回忆着自己知道的正确数据慢慢进行对照,越是对照,她就越是激动,越是惊讶。——这些数据实在是太精确了,比她自己罗列的数据单位还要精确几个小数点,并且两者几乎分毫不差,简直像是某种进行过很久的累计后,最终得出的一手储备资料。
第三部分,黍几乎已经完全看不懂。因为随着新的公式和定义逐渐增多,撰写者为了更好地阐明经过不得不在最开始就写出某些证明过程,这其中各学科之间的跨度相当之大,以至于会让在农业领域钻研多年的人也看得十分吃力。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天边的骄阳已经偏离不少角度,黍这才从那份天书一样的后半段文字中逐渐回过神来。这不是因为她终于看懂了,而是因为她的脖子有些酸痛。
黍已经可以确定,这份文件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为真。想到这,她的身上忽然涌现出一股后知后觉的紧张感,语气也有些控制不住激动:“这报告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思铭说。
“你……”黍受到的冲击太大,支支吾吾半天没把话说完。
“不着急,先休息一会儿。”思铭将手边的瓷杯推过去。“我请你喝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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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狼首
“不把它送回神农祠吗?”思铭说,他看到窗外的活动快要结束。
黍身体颤动一瞬,意识被从思想海中拉回现实。她发现自己对这份文件内容投入的思考有些太多了,哪怕只是稍微整理一下紊乱的逻辑,信息乱流都要把她重新带进思考过程中去。
想到这,黍使劲摇了摇头,接着又用双手拍了拍脸,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指什么?”
“所有。”黍直视着思铭的眼睛,语气严肃。“为什么要研究这些?为什么把它带来炎国?以及……为什么找到我?”
“黍。”这是思铭第一次喊她的名字,表现得却好像十分熟悉。“炎国人都说:尊重是互相的。在我回答这些问题前,你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可以。”黍很快答应。
思铭捏着下巴故作沉思:“在你眼中,农业的终极形态是什么?”
黍的瞳孔一下子缩小了。
在现代社会学中,有一种说法:人们越专注于自己所在的行业,就越无法推测这种行业的长久发展倾向。举个例子,经验老道的铁匠在创造时往往会以曾经的铸件为基础,然后才去思考如何让那件铸件在原有基础上变得更加坚固或省力;但如果让一个从没参与过打铁业的新手去进行工具设计,新手的想法甚至不会以铸件为基础,而是五花八门皆有可能。对于新手而言,另起炉灶,弯道超车的举措常常让老手都始料未及。
黍在听到问题后,第一反应是诧异,第二反应则是意识到这点。她作为同其他农业天师一起工作在田地一线的在职天师,平时工作中竟然表现得和这种说法一样,始终没有对农业的未来形态进行过任何思索。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似乎也算得上某种失职。
最终,黍只能给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勉强的答案:“付出最少劳苦,取得最多收获。”
思铭压低眉头,表情复杂,黍虽然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肯定不是满意。只见思铭从衣襟中取出一支钢笔和一张白纸,单手遮挡后飞快写下几个文字,随后将纸片上下翻转,不让人看见字迹。
“我们还是先聊聊你的问题吧。”思铭将纸片划到一边。“我找到你,我来到炎国,以及我为什么要研究这些,答案都是一致的。——因为你在乎。”
“我?”黍隐约猜到些什么。“你是司岁台的人?”
“我当然不是。”思铭忽然咧开嘴笑出声。“但我和他们一样,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担心什么,知道你在乎什么,也知道你有哪些兄弟姐妹。三万多年前,有一只白色的小龙曾找到过我,希望我能回到从前告诉她一切,哪怕是些许点拨。当然我拒绝了,因为她没有向我提要求的资本。——不过,我现在依旧对她抱有一丝兴趣。”
“……你到底是谁?”
“叙拉古人,你可以叫我思铭。”他只是重复先前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黍忽然停下,改变口吻说。“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黍,炎国人,第六位岁兽代理人,也是一名农业天师。”
“很好!”思铭第一次表现出激动,锐利的目光中闪瞬出深渊般的狡黠。“我名,驳泽莱斯·德刻瑞·思铭。前叙拉古公民,掠兽之主。你也可以称我为狼首,亦或狼王。”
窗外的活动结束后分散了很大部分人群,咖啡店内此时的喧嚣让人们无法听清两人在交谈什么。比起沉浸在神农祭喜悦中的其他人,黍可以说是唯一在这个节日里依旧惶惶不安的人了。
掠兽之主,相当古老的名讳。沧海桑田,让历史早已失去了这部分记忆。早在混沌初开,岁兽代理伊始之前,大地上就已存在着无数巨兽。据古籍所言,远古的大地曾被众神割裂,有一块区域永远被分置一旁,终日笼罩阴雨。深不可测之地,掠兽横行,噬人无数。众兽恐惧之心,沉眠之梦魇,仅向一神俯首,其诨名为“狼首”。
狼首的存在,几乎完全绝缘于历史。不仅因为祂现世的时间极短,也因据古籍记载,祂在数万年前就已陨落。然而要是真如古籍所说,黍这眼前的人又会是谁?
思铭没有向陷入谜团一头黑线的黍解释任何事,他只是看了看自己的表,淡然地说:“我要走了。”
“……我还有些事需要向你确定。”黍说。
“不用着急,黍姐。”思铭忽然用上一种很俏皮的语气说。“把这份报告带回去,好好思考我提出的那个问题。下次见面,我会给你看些不一样的东西。”
思铭没有停顿,拿上随身物品后一溜烟离开了。黍没有阻拦,因为她知道拥有这种本事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她拦住。目送其离开后,黍环视一遍四周,发现天色已经临近夕阳,自己在这里坐得太久了。
她看向桌面,目光撇过两杯残余咖啡时,无意间发现那张思铭留下的纸片。伸手将纸片滑到面前,翻开一看,却只发现上面写有两字:隐没。
这大概就是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但黍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它的含义。
农业的最终形态是隐没?难道农业发展到最后,人们就不需要粮食了吗?——简直荒谬。
冗长的思绪让黍在不自觉中低下了头,基因序列的逐步推演与对思铭身份的层层推敲在脑海中杂成一团,几乎缠得让人动弹不得。
时间不知在这种状态下过去多久,直到有人拍了拍黍的肩膀,再次将她拉回现实。黍抬起头看向那人,发现只是一位穿着服务员衣服的老奶奶,周围已经没有顾客,其他服务员也都已经离开。她转头看向窗外,活动已经结束,街灯亮起,有人将二踢脚带到路边准备点燃。
“姑娘,虽然我也不想打扰你,但天太暗,你是不是该回家了?”老奶奶说。
“……打扰了。”黍缓慢起身,坐久之后难免有些腰酸背痛。她原本只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竟然把时间耽误到现在。
“那个——我问一句哈,姑娘你和那小子是什么关系呀?”老奶奶突然说。
“您认识思铭?”黍立刻反应过来。
“是啊,想当年还是他帮我把这店铺做起来的哩。”
“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姓沈。”
“沈奶奶,我是思铭的朋友。想听您讲讲关于他的事情,您看方便吗?”
“哎呀,当然可以,只是今天有些晚了,要不明儿你一早来,刚好上午我也不开店,咱好讲?”
“好的,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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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黍第二次见到思铭,是在一年以后。
这一年里,黍将那份文件上报给了神农祠。但因为验证内容过于困难,基因序列的验证与实验几乎是同时开始的。甚至更多时候,将文件数据当做正确数据进行实时研究的进度都要远大于繁琐的序列验证。——至少在报告内提及的新型序列提取方式被天师们摸索完毕前都是这样。以至于,在认清研究与验证的巨大进度差距后,多数天师都主动选择为前者工作。弄到最后,神农祠不得不专门任命一批负责验证的天师。
沈奶奶在这一年里与黍交谈过很多。黍了解到,沈奶奶原是炎国中部沩楚城人,当年因一场洪涝背井离乡来到北部大荒城,在救济站辗转数日之后才见到思铭。说起思铭这个人,沈奶奶给他的评价是:小伙人怪好,也怪怕生。
思铭平时不见人,沈奶奶和他待得最久的时候是在刚见面那段时间:思铭为了帮她筹集资金人脉开店,来来回回在大荒城内跑了一个星期左右。待到万事俱备后,思铭本人却一下子没影了,只留下几十万龙门币和一本经营手册在桌上。之后,他每年都会回大荒城一次,确切地说,是回这间咖啡店一次。具体时间并不确定,有时是在春分,有时则是在小暑或霜降,一待就是一天,所以沈奶奶并不能提前做什么准备。
黍问沈奶奶:“他就没在其他地方出现过?”
沈奶奶说:“从来没有,他就连朋友都不见得有,估计更不可能一个人到处乱窜。”
黍又问:“他从没说过自己在什么地方工作吗?”
沈奶奶摇头说:“这孩子抗拒得很。姑娘你可不知道,上次跟他说急了,他还专门向我生气嘞。嗐呀——他又不是没本事,我操心这些干嘛,当时真是老糊涂了……”
第二年神农祭,黍很早就向沈奶奶预定好了咖啡店的座位。虽说明知道思铭不可能百分百出现,但她心底依旧抱有一丝侥幸。
活动展台如期搭建,科普过程照常展开。只不过这次因为那份结论报告的缘故,活动上出现了很多新奇且像是耸人听闻的概念。——基因编辑知识第一次被作为寻常普及目标搬上台面,虽然无法让群众一下子理解过来,但也算走出了第一步。
曾经的炎国一直在用效率低下的培育技术层层筛选优种,一旦缺少具有良性性状的种苗便无法继续开展工作,地农工作者的大部分时间都被花费在寻找具有优良性状的作物上。若是什么时候能彻底掌握基因编辑技术,并将其运用到庄稼配种上,研究效率恐怕会提升到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黍推开咖啡店门,一如既往坐在那个熟悉的座位上偏头看向窗外。直到人群又一次被神农祭氛围带动,店内顾客进进出出走了一批又一批,天色再次临近黄昏,她将双手撑在桌上昏昏欲睡时,那个人终于出现。
他就像当初的黍一样,缓缓推开店门,四下张望后走向这个位置。
“你好,久等了。”他说。
黍从迷糊中逐渐清醒,发现来者的身影后,心底立刻感到一阵喜出望外。她下意识将对方名字说出口:“思铭。”
和上次一样,思铭浑身几乎没有一点儿变化。他很自然地坐到黍的对面,开门见山地说:“上次给你的报告,神农祠弄懂多少了?”
“大概只有三分之一。”黍说。“其他的,天师们还在研究。有很多难以理解的地方。”
“三分之一已经很不错了,第一个研究出它的人用了整整六十年时间。”
“啊……”黍想要主动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敢看向思铭的眼睛。
“别紧张,黍姐。”思铭笑着说。“我请你喝杯东西吧,我们可以慢慢聊。”
“……不。”
“怎么了?”
“……我请你吧。就上次的咖啡,好吗?”
“好啊,那就顺便打个包,等会儿去外面聊吧。”
店外活动结束后,人们已经陆续开始夜间生活。灯火集市一派繁荣景象,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好不快活。思铭和黍并排向一处人流分散处走去,然而说是并排,其实黍也基本等同被思铭带路。——她又发现自己似乎过于期待这次见面了,以至于看到对方后她始终不知所措。
最终思铭领着黍到一处公园长椅前坐下,灯光并不是很明亮,却可以直接瞥见整个广场上的人群。
“不打算问些什么吗?”思铭拿着咖啡,望着广场中央说。
“我的问题太多,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问。”黍很是拘束,“还是你先说吧。”
“也好。”思铭放下咖啡,撩起衣袖漏出左腕上的手表。“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记得,但我不理解答案为什么是‘隐没’。农为万民之本,难道它最终还会消失吗?”
“你没有见证过,自然无法明白。”思铭忽然认真。“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抓住我的肩膀。”
黍疑惑地用一只手抓住思铭肩膀,然后看到他莫名其妙开始转动手表的表盖。那手表并非是普通的表盘类型,而是一大一小两个圆盘紧嵌在一起,中间各有十余个表盘,每个表盘间只有一根指针,结构极其复杂。
随着思铭转动表盘,黍都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空间便瞬间发生变化。她只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下一秒就立刻来到某处封闭的空间内部。转移过程没有一丝预兆,一切都好像电影切镜般瞬间完成。
黍站起来扫视一眼四周,发现这其实是一处经过改装的山洞内部。少许阳光顺着洞口直射进来,照亮了几张工作台上的厚重文件。她转头向洞外看去,远方是一片山脉连成的天堑,和她所在的山体共同构成了一片盆地。
“你看起来,没有我想的那么惊讶。”思铭慢悠悠站起身。
“在你身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我们还在炎国吗?”能够移山填海、缩地成寸的巨兽并非没有,炎国的古籍上就有些许记载。她知道这些,所以还不至于看到空间变化后就立刻惶惶不安。
“这里是哥伦比亚,我的某一处试验场。至于大荒城地下的邪魔碎片,我暂时会帮你压制它,不用担心。”
“你还知道大荒城地底的邪魔碎片?”大荒城自千年前起就有一块来自北域的邪魔碎片扎根地底,一直以来都是黍使用神力进行压制。如果她不这么做,大荒城的土地就再也不能长出粮食,更不可能发展到如今这种程度。
“我活过三万多年,比那只岁兽还要久。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思铭看一眼手表,“来吧。哥伦比亚还是中午,我正好可以给你介绍一下那东西。”
有思铭在前方带路,黍一路顺着洞口沿小路往山下走去。群山环绕之间,尽是一片郁郁葱葱之景,用炎国的古话“世外桃源”来称呼这里简直再合适不过。
往后一段道路逐渐开阔,变得越来越好走了。思铭指着山脚下一处地方,说:“你能看到什么?”
黍探头张望,明媚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只好用一只手拦住光线。思铭所指的地方是一大片茂盛的树林,范围很广,也很规整,那些树的树干粗到一个人都抱不住,只不过明显不怎么高,基本都只长到了两层楼高度左右。
“只是一片树林而已。”黍说。
“那可不是树林,那是我之前告诉你的东西,足以隐没农业的东西。”思铭奸巧地笑着。
黍忽然意识到一种空洞的可能性:“它们难道是一种粮食吗?”
“猜对了。”思铭故意伸出拇指。“可还不够准确。我们凑近点看看吧。”
二人逐步走下山脚,来到那些树木旁。旺盛的枝叶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将骄阳遮挡,严严实实不透一点光线到达树底。黍抬头向上看去,深厚的碧绿如同一块巨大的美玉,与它相比,边沿的蓝天都要显得黯然失色。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作物?”黍说。
“这是一株稻穗。”思铭轻描淡写地说。
稻穗。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响雷,一下字击溃了黍在脑海中构思的无数种新式作物和收获方式。近乎是在死而复生般的回神后,她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疲惫感。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亲手证明了自己为之奋斗过一辈子的目标是错误的一样,压抑着她的胸腔,让她喘不过气。
“在另一个世界的神话故事中,有一种名为‘木禾’的作物,‘长五寻,大五围’。我以它为设计原型,利用基因改造技术制造出这些。谁又能想到,它们的父母只是几株再普通不过的稻穗呢?”思铭停顿一会儿,继续说。“不过现在,它已经没有那么孱弱了。和其余普通稻穗完全不同,它变成了多年生木本植物。果实有红葡萄大小,密度和石榴籽相当。我也可以再修改一次它的基因,让它结以前那种小而稠密的稻种。一旦它被普及开来,人们将再也不会忍受早出晚归、脊背朝天的农耕之苦。到那时,‘粮食’这种东西将会变得和路边的杂草一样,分文不值。”
黍已经明白思铭的意思:“到那时,粮食生产不会再产生任何价值,所以它也不会再成为一个产业。最终它会……隐没。”
“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黍姐。早在一年前,我把完整的序列提取技术交给你时,现在你看到的一切就将变成既定的事实。它的威力是如此强大,乃至于之后渔业、林业、畜牧业都将变成相互独立的娱乐型产业。无论如何,农业都将不复存在了。”
“你做出这些……”黍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吗?”
“别害怕,大胆说。我又不会对你动手。”思铭再次露出那股奸巧的微笑。“不过如你所料,我确实只是无聊而已。几年前,我问过你那个会缝衣织线的弟弟一个相似的问题:木禾的出现会对农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很聪明,一下子就预料到了农业的隐没消亡。但就是有点聪明过头了,比如说——将这套道理引用到其他东西上之类的。”
“你……对他动手了?”黍的语气在颤抖中出现些许隐怒。她和思铭都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第七位岁兽代理人,纪。
“别冤枉我啊,黍姐。对你们任何人动手都不会给我带来半点好处,我讨那个亏吃干嘛。”
“那你做了什么?我不相信你这样的人找到他只为聊天。”
“唉……”思铭很是刻意地长叹一口气。“我活得太久了,总得为自己找点事情做。他很在乎你这位姐姐,也可以说,他其实很在乎你们这岁兽一家人。我对这种情况很感兴趣,所以在找到他后,我一直打算让他主动跟我做个交易。——我会将他在岁兽代理人中排行第五的姐姐,颉,复活。”
“你真的能做到吗?”恐惧和喜悦同时爬上黍的脊背。
“当然可以。”思铭依旧平淡。“但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想要曾经的那个颉,还是死过的那个颉。前者尚且可以从过去带来,后者就要主动处决岁了。处决完后,你们自己也会受到影响,我并不建议这么做。”
“交易代价是什么?”
“放心,我还没告诉他。鲁莽的悲剧最讨人嫌,所以我给了他几年缓冲期,到时候再下决定。”
黍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她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谢谢你。”
“没什么,一次交易罢了。”
“我也想和你做个交易,可以吗?”
“嗯哼,只要我力所能及。”
“我希望,找到剔除邪魔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