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夏日关于花斑豹、少女和向日葵丛的梦
晚风出过广阔的平原上,和夕阳一起把向日葵层层染上橘黄。我在穿过日葵花瓣的缝隙注视夕阳,柔和的橙色光球,感到舒心与惬意。我不知道自己如何来到这儿,但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享受着一切,毫无征兆地,身后花丛传出窸窣声。转头看去,一只大花斑豹正用它那金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恐惧没有如期而至,我知道它的朋友——坐在豹子背上的少女没有恶意。她套着粗布衣,像豹般的金眸带着狡黠的笑意看向我。她让我想到额尔古纳河右岸的猎手,想到隐匿于山野的神明。不过,那双眼眸,要比人类神秘,也比神明可爱。
少女抓紧大猫背上的两簇毛,背朝我摆了摆尾巴,驭猫钻入向日葵丛中。我急忙跟上,花叶摩擦声越来越远,我的步幅也越来越大。正在我忙于左推右挡不便于奔跑的向日葵时,不经意间绊到一枝,“哗”地扑倒在地,压倒一片金黄的花,在这只有风声的原野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还没来得及爬起,一个欢快的笑声就从远处传来,不用说,一定是来自少女的嘲笑。我笑骂了一句,更快地向那儿跑去。
钻出最后一层花丛,是一小块圆形空地,中央宣示领地似的立着一支小旗,旗面用孩子的笔触画着大花斑豹的脸。大猫懒洋洋地趴在一边,少女靠在大猫的腹部仰望天空。我累得喘不过气,一下屁股坐下,双手撑在背后,也随着少女把视线转向空中。
“真慢。”
我哼了一声。
少女没有说话。
被夕阳映成暖黄的云彩,风吹着它们慢慢走。
“我的爸爸砍柴很厉害,一天上午批下的柴火能从前个月圆夜用到下次月圆。我的妈妈弹的基萨拉琴全村子都来听呢。后来有了我。”
莫名地,我没有感到惊讶,这个少女身上注定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我看向她,她依旧望着天。
少女用平静的语气继续道:
“好久好久以前,这里是一个大村子,大家白天干农活时,我和那时还小小的小豹子就到村外的树林玩,傍晚肚子饿了再回来,吃妈妈做好的炖菜。可是,那一天我们回去时已经没有饭吃了。”
夕阳被一朵云遮住,向日葵丛中的空地暗了下来,花斑豹闭上眼睛,尾巴弯弯地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整个村子都不在了,田地、篱笆、屋子,什么都不在了。那个能织出好看衣服的老奶奶,那个爱画画的小男孩,那个很会钓鱼的长胡子叔叔……所有人,和我的爸爸和妈妈一样,不在了。只剩下一块极大的光秃秃的土地,余晖里我和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从那之后,我再没有感觉过饿,太阳也再没有落下,这里永远是黄昏。”
她种下成片向日葵,与花斑豹在曾经的名为“家”的泥土上孤独地活着。活着,真是一件无与伦比的伟业啊。
我仿佛失去了我的嘴巴,说不出话。
“不过你来了么……”
少女起身,跳上花斑豹。
我不再看天。
“真饿呀,吃饭去吧。”
她挺直腰,小麦色的皮肤在那一刻的阳光下泛起可爱的光泽。晚风把向日葵微微吹向一边,短发飘动起来。
她们钻入花丛,不见了。
天空远方的夕阳开始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