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蹲在窗台上，窗子敞开，一轮圆月直照进来，四散的寒风把窗帘吹得飞起。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觉得不可思议。外星人全身赤裸，布满如蛇般细细的金色鳞片，三颗透明的眼珠呈正三角状生长在鳞片细缝中，肩披一件红色风衣，像从山海经里走出的妖怪。
我不害怕，他如水珠般透亮的眼珠里只有美好。我邀请这位不可思议的客人坐在椅子上，自己从床上起身扎起头发，穿上棉衣，交谈起来。
他说他来自一颗白色的星球，地上全是又干又冷的白沙，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人们凭借星光照明。他那时候七岁，站在别人忙碌来往之间看星空。“我感觉要到那，在什么都看不见的一处，我不想像别人一样碌碌无为的死去，我渴望到达那里，找到梦想。”外星人小小的喉结在鳞片下来回滑动，眼睛像看向远处似的看着前方。他在九岁出发，没有和一个人告别，也没有一个人和他说什么。在飞行器里独自航行了十年，他怀着一个没有依据的信念，在不被时间记录的时间里成长十岁。最终到了这里，这个星球，这个国家，这个窗台上。
“之后呢？你来了要干些什么？”
“去探索。”外星人像发誓似的说道。
我咬了咬嘴唇，随后穿上出行的衣物回答说：“好吧，快点出发。”
转过街角，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积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冷吗？”
他摇了摇头，来回打量周遭。
“这根本没人，为什么还是亮着路灯？”
“我们不就是吗？就算在大家都睡觉的时候，也可能有和我们一样的人在路上。这时候路灯就不是为了所有人亮的，只为那一个人亮。晚上这么暗，要是找不着路可就不好了。”
外星人看向树叶中的黄色路灯光球，感觉它甚是可爱。
前方的天空泛出微微的粉色，远处高且密集的窗户透出凌乱的金光，喧嚣的音乐，叫声，笑声跟着光线一同隐约传来。
“我们快到很好地方了吧，那里是什么？我们要去那里吗？还远吗？”
“就是人们吃喝玩乐的地方，很危险。不过快到了。”
在灯红酒绿下的人群中，我钻进过去常来的一家小酒吧。一个中年男人趴在角落呼呼大睡，身上廉价的西装也已经皱皱巴巴了。
“啤酒！”我朝被称为酒保的人大喊。
“妈的，啤酒！你小子就喝这玩意！”一个老头从自己的柜子里抛出两罐便回头继续看球赛。电视声音放得很大，我倒是从前就习惯了，不过外星人看似被吵得难受，捂住自己的下颚处类似耳朵的部分。
我带他躲到中年男子所在的角落。
“我可没钱带你去那种地方。有钱人倒是可以尽情玩乐，”我把一罐放进口袋，拉开另一罐的扣环。“普通人只能这样，不过也还好。”
外星人抿了一口，眼睛眯成细长条。“原来如此，你们都是普通人么。这个男人，那个老人，还有你，都很普通么。”
“是的，在普通不过了。自顾自地存活，最终没分量地离世。这很好，总比那种自命不凡嚷嚷个不停的家伙好，那种人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普通。”
“当然不是在指你。”回想起外星人的梦想 ，我急忙加上一句。
看了眼电视屏，我便和他走向后门。躲在角落的一扇暗淡的木门，五光十色在它身上留不下一点痕迹。闹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紫色，一片小小的广场上只有三辆自行车和从两侧高楼居高临下的亮光。我们走在同被染紫的水泥路上，迈进幽暗的楼梯道。
墙壁上不知为何布满土灰的刮痕，烟头和干瘪的橘子皮散落在阶梯上，唯一干净的是块铺在地上的硬纸板。用来包裹快递的硬纸板独自放在楼梯中央，像**中的一座小岛，倔强地卡在宁静而暗流涌动的海面上。我们很快明白，这是某个失意人留下的。我们安静地跨过它，外星人脸颊的鳞片在此刻不自觉地抽动着。
二楼没有门。“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两句诗挂在二楼里的一侧，地上铺着干净的白瓷砖。只有一线之隔，瓷砖的边缘将水泥楼道的灰尘清除在外。望向里面，一个木柜台，几扇合上的门，几盆绿色的植物。“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被用圆滑的字体贴在柜台之后，伴有几张符号化的笑脸图案。在阴暗处还有更多门，更多植物，更多名言和更多笑脸。我知道这是一家补习机构，外星人不知道，我也不愿解释。他猜得到这是什么样的地方。缄默不语，我们继续走上楼。
灰尘更多了。楼梯变得又陡又窄，扶栏只有半米高不到，从中间的缝隙中可以看见黑的深处。我们前后走在靠墙一侧，只感觉紧张，尽管清楚不可能落下。终于到平面，是顶楼，再也没有向上的楼梯了。入口狭窄异常，就算是我也不得不略微侧身。不过没人打算进去。一条长廊，黑暗的门洞规律地排列在两侧墙壁上。尽头，一扇透光的落地窗，绿中透过紫，紫中透过黑。什么都看不见，窗外什么都没有，他突然明白，无论是月亮、星星、云，还是自己年轻的梦想，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那块硬纸板上，看着外星人光泽的鳞片一点点地黯淡。他说他恨我，我掏出口袋里的啤酒丢给他。他喝完，捏扁扔在地上，留在无边无际的橘子皮和烟头里。
安静的灰尘里只留下我们的脚印。
我回到家，透过窗子看到在微茫的路灯光的上空，在黑暗的楼顶上，一个身影绝望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