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还能站起来走路。”这是姐姐临行前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
我照常在近中午时分起床，因为双腿骨折而难以行走，只得坐轮椅到厕所洗漱，再慢慢地去厨房用微波炉加热速冻食品，最后回到写字桌上。虽然我身体这般不方便了，但依靠着科技的力量姑且也有固定的职业。
啊啊，职业，职业。
现今我在一家小有名气的田径短跑俱乐部里当策划副经理，亦不过每天象征性地分配处理点小事，自从双腿坏了之后，自己不过是被公司因工伤收留罢了。
“快啊！星，快啊！”俱乐部的那帮家伙在观众席朝我大喊，我清楚得很，他们不过是想借我的名头挣钱罢了。不过我还是跑到了第一，因为我想跑第一，我对我的脚力有信心，我就是要跑第一的人。姐姐坐在那帮家伙对侧的观众席里，她一句话都没喊，只是在那攥紧手心看着我。在印象里姐姐从没为我呼喊过什么，也从没要求过我，她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安静到连离开都让人难以察觉。
一年前的四月，姐姐就要去加拿大工作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我比赛，也是我最后一次比赛。俱乐部里的人战场大声嚷嚷，姐姐照常攥紧手心看着我，我照常傲慢地看着对手，认定自己的胜利。同往常一样，最先接近终点，可是在踏向终点线前的一瞬间脚底莫名地如踩到厨房油腻的地板般身体朝斜侧方飞倒在地，三号道的选手停不住踩到我的膝盖上，后来四号道的也如预定般踩到我的另一条腿。我双手全是血，因下身的疼痛晕厥过去。
醒来双腿早已被打好石膏挂在病床上，我顿时放声大哭，再也没有能力去跑步，我的人生完蛋了。姐姐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今天是她要离开的那天。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间隙照在病床上，照亮姐姐微微垂向一边的鬓发上。没有开灯，白色的墙壁把房间映出淡淡的蓝色。
“星，你不能在这里停住脚步。”姐姐在我难听的哭声中对我说。
我没有力气回答，我的力气全用在号哭上了，泪水把枕头浸得湿透，我哭得难以呼吸。
“我希望你还能站起来走路。”
姐姐在傍晚离开了，我想抓住她的手，可是已经没力气拖动胳膊，我觉得自己仿佛坠入海底的深渊，心脏如窒息般疼痛。
一年来我独自住在这间破公寓里，父母还在乡下干活，这件事他们没知道，可能至今他们还觉得我是一个不听话但有点本事的小鬼吧。姐姐之前来看过我一次，她没说什么，可还是时不时攥紧手心看着我，只是我不再敢看她。
又是四月，我看着窗外荒废的花盆里长出的一小簇酢浆花回忆起过去的事。外面阳光非常好，好到让我感到悲伤。某种东西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柔软而充实的某种东西，像一团不断膨胀的棉花，让我流着眼泪大吼。我发疯似地推着轮椅出门，全身用力地向前挺，终于从轮椅上摔到阳光里，我在满是灰土的路上往前爬，像一条急于亡命的虫子般在地上蠕动，最终在无力向前。翻身躺在一旁的草地上，眼泪不停地流，把这一年流得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