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份给之前工作的证券公司递交了辞职信之后,先是在家窝了百无聊赖的一个月,又花一个月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小区公告栏的角落贴着一张招聘通告,写着“资薪6000元/月”和“无学历要求”的字样,对我而言可谓求之不得。隔日去公司面试时,对方电话里让我在大厅等着。其实也算不上大厅,只是办公室和出入口的连接处的场所。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性从拐角后的某间办公室走出来,没接简历,单单扫了我一眼便签订合同,递给我记事本,留下一句“明天开始干活”,就头也不回地回办公室去了。于是乎,我当了死神。
虽说是死神,可大概没那么,呃,没那么死神。八小时制,工作五天,休假三天。工作时间段分早班、中班和晚班,一天天轮着来。突发事例和病假只要正当绝不会扣工资。每月月初阿特洛波斯会把客户和见面时间发在电子邮件上,别无杂乱的任务。对比起前公司,我当时感动得几乎哭出来,当然并没有哭。可是后来发现这份工作绝不至于这么感激涕淋,它没有压榨劳动或工资什么的,它压榨另一些更为可贵的东西。
给屈服于命运者以死亡,给不愿屈服者以留恋。
这句话烫在记事本的扉页上。看似稀奇古怪,可在工作之后,我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简单地说就是客户要是不愿意死那就让他死,客户要是不抵触死那就别让他死。绝不合其心意。这并不意味着后者就可以寿终正寝了。那些不所谓死活的人都因生活多舛或精神崩溃,变得毫无渴望,深陷虚无之中。而我就要给予他们幸运与美好——自杀可是要扣不少工资的——让他们渐渐重获希望,渴望继续活着。这时再在哀求声中夺走生命。但不愿死的人却是屈服命运,愿意死的人却没有屈服,这是什么意思?
在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后者更为少见也更令我悲伤。我不得不把他们的记下,就像把记忆存储在文字中,好以这种借口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抹除关于他们的记忆。
女学生二十多年前被抓去山里,割断脚筋,锁在黑魆魆的水泥房里,给几个不认识的男人生了十几个孩子。如今终于找到出逃的机会,偷爬上外出的货车,却在被发现后打死在土路上。
全家只剩一个腿疾的爷爷和一个智力缺陷的男孩,靠杯水车薪的救助金勉强度日。男孩十七岁时候,听村里邻居的话乘车去了县城找工作。只是半路被打昏在颠簸的面包车里,掏走了心肝、眼角膜和一切值钱的东西后曝尸荒野。
……
不记录了,现在没在乎那么多。这些事初看让人心寒,感觉社会黑暗无比;看久了也没什么。就像发现雨霁天晴后,彩虹的底部有一条黑边一样,都只是自然而然存在的现象。我毕竟没能力去改变彩虹的颜色。
后来的某一天,那句记事本扉页上烫金的话,从古希腊传承至今的谚语,冥府所有人遵守的法则,被打破了。
我一如既往穿上西服,带上记事本和钢笔走向下一个客户。当时正值七月中旬,午后夏日炎炎,行人稀少,柏油路面被晒起微微白气。我把本子遮在额前,走到目的地时衬衫已经湿透。黑水报社,一个早已被新媒体挤压殆尽的国有公司,原先矗立在市中心的大道旁,现在已经搬到了偏郊区荒芜的工业区里。天空白得发烫,这家报社却因被高大的水杉林包围反而略显阴森。
给睡眼惺忪的保安出示过证件后,走进树林间狭窄的石板路,石板缝隙间或多或少长着杂草,高的能比过我的膝盖。西侧偌大的停车场只零散停有五六辆轿车,大部分区域也被野草所占领。
向前台说明过后,那位年轻的小姐亲自带我走到了客户办公室的门口。至此我的暑气已消失殆尽,汗湿的衬衫传来阵阵寒意。她替我敲敲门。“李先生,有客人找你。”门内传来回应后她又侧身推开门请我进去。
如此礼貌迎接死神的地方,还是头一回见。
门在背后轻声关上。
一个身穿老气polo衫的年轻男性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头看向我,他戴着黑眼圈,皮肤因缺少休息而显得枯黄,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
“请问你是?”
“我是死神,是来通报您的死期的。这是证件。“我递出冥府的员工卡。
他扫了眼。“哦,哦,劳驾了。不用顾虑什么,请直接说吧。“似乎没有恐慌,只有睡意。看来是后者,我凭经验断定到,不过仍需验证。
“您死于车祸。死在报社外六公里的广福新村旁,也就是说,您死在家附近。“我故意多次提及”死“字,以便更好分辨他的观念。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他低垂着眼皮,用深呼吸掩盖过一个哈欠。如我所料。
“届时我将来找你。这件事你没法对别人说,见谅。“
我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前去下一个客户的所在地了。路上边走边想着如何赐福于他。
天气渐渐凉下来,水杉林变成干净的橙黄色,地上落满小小的果实。野草也败倒大片,视野更为开阔,晴朗的秋空如同湛蓝的水滴罩在报社之上。景色固然秀美,可却因那墙上爬满枯黄的爬山虎的小且老旧的报社,空气变得格外冷清和孤独。
我以巧合的形式,减轻了他的工作负担,提高了工资,仅此而已。这是最令我不解的。李书文家人健康,长辈住在老家,一人是小学老师,一人是社区书记,没有任何腿脚不便,生活顺顺利利。新婚的妻子也在年初进了自己满意的单位上班,从事创作性質工作。夫妻感情也和所有新婚夫妇一样美好。房屋贷款、邻里矛盾、好友决裂之类的事也全无发生。我找不出任何理由让他如此轻视生命,但当时我仍确信自己的判断,故而只好认为是工作问题。
仍由那个可爱的前台领我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明显为人造革的皮夹克,里面还是一件polo衫,如老年人般的穿搭。黑眼圈浅了些,皮肤也更有气色,只是头发还有些乱
“李书文先生,很抱歉通知您,您将于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六分在广福新村前的琴河路因车祸去世。”哼哼,这家伙说不定会哭出来。
“劳烦您来通知我,谢谢。”男人朝点了点头,喝了口热咖啡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凉爽的秋风透过他身后的窗子轻轻吹进来。
他知道我是真的死神,明明自己两小时后就会死,为什么还这副腔调!他理应和所有的后者们一样恸哭不已甚至疯狂地嚎叫,他会求我,求我让他多活些时间,然后我就站直低头看着他,一脸严肃地说:“抱歉,这是规定。”说罢头也不回走开。他在干什么!他干了些什么!
我的左嘴角略微抽搐起来:“难道您不害怕死吗?”
“你是死神么。”他盯着我的眼睛回答道,“死神女士,我并非不害怕死,我只不过不相信你,不相信你能影响我的命运。”
“先生,我当然能。“他知道我能。
“是的,您的确能杀死我。我的想法很难表述,其实只有一句话,我只相信自己。命运是由我创造的。可能有些傲慢,“他对我微笑着继续说道,”我叫李书文。死神女士,您知道,我生来傲慢。我相信自己的命运,所以我否认您能杀死我。或者说,我瞧不起您所谓的命运。”
夕阳正正当当出现在他身后,无限阳光照进屋内。
“看不起去吧!待会你就会死!”我顿时像发疯了一样朝他大喊,“我要一直跟着你,我要看着你死!”
我在冥府的工作中渐渐丧失了人性,不像神,而是愈发地像鬼,一个傲慢无能,以杀人为乐的鬼。冥府压榨的就是我的人性,让我逐渐对一切恶事麻木。然而,然而又可能是我仅仅在以冥府的工作为借口,好隐瞒我卑劣的本性……我对此悔改。
他?他当然没有死。当天下午六点二十六分,我站在琴河路口迫不及待的等他死的那一幕。但是没有那一幕,那天傍晚交通井然有序,没有事故发生。我翻开记事本,“李书文X年X月X日于下午六点二十六分在琴河路因车祸去世”,我亲笔写下的钢笔字,逐渐变淡化为点点荧光,飞向道路尽头将落的夕阳。
给屈服于命运者以死亡,给不愿屈服者以留恋。这句冥府恶毒的法则仍舊寫在扉頁。然而,我们都该知道,包括生死,没有蔑视征服不了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