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秋之夜，两个年轻人共坐街边饮酒。一侧是十多岁，身穿学生服的瘦小少年，一侧是系深色围巾的新人作家。
“你也是作家，有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不怎么样的感觉。”作家叹气答道。
“是啊。毕竟在我国，只有他写的东西能称为文学。”
作家听着学生的感慨，默默继续喝酒。
几十年前，一个年轻作家奇迹般地为这个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小国得到首个诺贝尔奖。国家政府因此重视起文艺。一时间，他的书出现在全国人的书架上，他的照片出现在各地的报纸上，他的演讲出现在所有电视台上。对该国文学界，一个光辉的纪元就此开启。他伟大的名字辉煌了数十年，终于因为心肌梗塞暗淡了。他至今仍是国内唯一得诺贝尔奖的人，热情的无用渐渐使得少有人再如当初般重视文学了。
“听说他的书不准再出版了，网络也不准提起有关他的事，说是要给别的作家留空间……哼哼。”学生冷笑道，“今天还有谁看书？还有多少真正的作家？他写得太真了，太对了，所以才……说到底就是政治、政治、政治！”
别瞎嚷嚷，酒快没了，我去拿，要吃点东西？“作家心平气和，完全没受少年的愤怒影响。
“随便。“看来他仍沉浸在愤怒里。
作家敲了敲柜台桌面，带回几瓶啤酒和一包花生。
于是暗红的花生皮飘散在路灯光下。
“我的学校，中央一中，就在市中心那儿，前天有人跳楼了；闻新路那儿，光天化日下发生抢劫，犯人今天也没抓住；超级英雄的电影也禁播了，英雄有什么不好？那个作家死后，坏事都出来了。“
作家没回应他，反而自顾自唱起歌来：“海浪，海浪，反反复复，日日相同，我需，我只需，遵循惯例……”他一边唱，一边用力把周中的花生壳抛得很远。
“你不愤怒！你知道什么！”少年借着酒劲朝男人大喊，“你不配当作家！你也只是个蠢货！”一个男人的吼声回响在静寂的夜里。
“大喜大悲，倘若避免，彻骨悲伤，便不到来……”一个男人难听的歌声回荡在静寂的夜里。
秋叶凉寒，北方刮来冷风，两人坐进店内。店主正托着脑袋打瞌睡。学生不再发话，作家也不再唱歌，只有街上落叶随风狂舞，真是寂寞。
“我啊，总想为社会做点事。”少年因醉酒而抽泣起来，“我想，凭借自己的努力，长大后，世道将有些变化。可是毫无办法，社会自发地越来越坏。前人的路断了，我也找不出新路来。”
如此不知羞耻地袒露心声，大概只有喝酒的少年能做到。
没人回答。
一个无人知其作品却自称作家的男人，一个半夜宿醉街头而担忧社会的少年，两人最终相视无言，酒瓶碰在一起，吵不醒店主的熟睡。
学生趴下睡了，作家靠着椅背也睡了。
之后，作家醒来回家，走过空荡荡的街道，在家门前，他回头看去——与此同时，醒来的学生也透过墙玻璃看到——远方天空泛出清冷的阳光，植被、路面、红绿灯……目力所及处，万物无不覆盖着秋日悲哀的白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