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和:
好久没联系了,不知你最近过得可好?
妻子前些天过世了。这不是大事,这不是大事。可是我仍感觉不好,我知道这没什么,可是……什么都变得非常坏。
我们三人大学时就认识的。你应该记得。那时候的某天,她突然说要射箭,我只好和她去,谁能拦住她呢?她好像找了不少人,大学的同学、高中的朋友,好像还有初中的。反正最后只有你被我拉来了。我们拿较粗的树枝当弓,把细树枝削尖了当矢,偷了工地里的电线,用里面的铜丝当弦。她还说要比赛来着,结果到了晚上才弄出一张七穿八烂的叫做弓的玩意。于是实验楼的一盏照明灯就在我们全然不知的情况下被什么射穿了。
大学的事,大学以后的事,各式各样都错落闪烁在脑海里。被她拽去海边搭帐篷看星星,隔天我就因为高烧请假;我半夜睡着时她乘高铁跑到上海,就为了让我醒来稀里糊涂接到她在东方明珠前的视频电话;年初兴致冲冲学做菜,结果两人连着一个多月没吃上像样的饭菜……我一天比一天想起得多,也清晰得多,她那天穿了什么,我那天有没有加班,部门那段时间的任务……记忆就像屋顶渗水,细微而又无时无刻地进入脑海。
虽然这样,我也活了几十年,清楚人在漫长的生活中不得不渐渐忘记过去,包括和她有关的一切,最终变得只剩那么一两件事还能回忆起。甚至会忘记去回忆。现在想到她就不得不想到她的死,这很难过;将来不知不觉中不再想到她,她存在的证明就行将消失,我害怕的就是这个。但这也没什么,我和你都清楚,谁都会死,谁存在过的证据都会消失,这就是我们身处世界所谓的规律。这不是大事,没什么重要的。
你之前学的宗教,所以我想我还有辩解的余地。上世纪中期,所有人都紧紧抱成一团,国家不断出现大规模的政治和文化运动;世纪末人们拥有共举理想主义而产生的共同感。随后出生的我们一辈唯能看到盛宴过后的意兴阑珊,口号失去力量,崇拜对象早已过世,理应充满挑战性的年轻人变得待人冷漠,与世隔绝。尽管如今仍有社会的核心价值观之类的玩意,但不得不承认,社会的目的已经不必当初了。不论是遍地大字报还是后来理想主义者们的半夜吟诗,如今都不复存在。上班族毫无目的地早出晚归,周而复始四十年迎接退休,只能依靠“人人都这么做,不是只有我一个热。“来自我安慰。因此原先不信教的人们开始信仰宗教或者类似宗教的东西,只为了找到一个目的。
妻子于我而言就像一种宗教,虽然没皈依仪式也没宗教活动,但作为信仰,她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教徒失去自己的信仰,这是大事,很重要。人死是规律,信仰的死不是,这能不能让她的死是大事?这能不能给我的悲伤一个理由?
我什么都知道,你也什么都知道。规律这东西。我不该为理所应当的事悲伤,但我打心底想为理所应当的事悲伤。我想流泪,但我不能流泪,我读过书,我了解生命中所有事,它们都是规律所成,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除了过去,一切都变得很坏。
何林 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