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远处的铁柱在城内投下清爽的阴影。
夏天无聊透顶,夏天的周末更是如此。书店门口 CRT电视机放映着人声和噪音,举办于渥太华的足球比赛画面映在老板直勾勾的眼镜片上。走进书店,世界转瞬间黑魆魆一片,天花板缠绕的蛛网叫LED灯光聊胜于无,不知何处的中央空调不断发出机械运作声,没有一个人,阳光照射出书架间飘杂的灰尘,呼吸使它们水般流进身体里,我不禁犯困,兜兜转转没翻开一本书,坐在暗处的硬纸板堆上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时,自己已不知不觉中整个儿躺在地上。阳光淡了不少,室内更暗了,大约接近傍晚。我站起来,用力张开双臂,骨骼间传来酸痛的悲鸣,拍拍裤子后,把五元纸币放在前台,随手抽走一本书。出来时,老板姿势纹丝不变照旧守在电视机前,扬声器里哔哩吧啦放出几句洋文,大概是佛罗里达州的赛事。乱猜的。
我边用书扇风,边走去酒吧。玻璃门门缝散透出凉飕飕的空调机气流,我习惯性地推开右侧门扇,瞧见文正靠在吧台上一个人寂寞地啜吸啤酒泡沫。
“喂。”我喊了一声,把他的注意力从发愣拉回来。
“啊啊,今天怎么这么早?”他经常说这句话,无论我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还是凌晨三点半。
“刚从书店出来。”
“好书?”
“垃圾堆而已。有个名字长到记不住的前苏联作家说过:‘不用来垫桌脚是书的失职。’”
“哪能这么讲。”文高声大笑。店里顾客不多,他的笑很轻易就引来其他人嫌恶的目光。文的笑声是绝无仅有的,既粗俗又恶劣,头一次听被吓了一大跳的人不在少数,像当着别人面凌辱他的妻子,尽管文本人绝无此意(也许)。不过我倒是颇欣赏他的笑,令人涌起生命中少有的新鲜感。
我要了蔓越莓汁,和文一起,饮着饮料,思维放空,呆视黑咕隆咚的柜台深处的一幅还要黑咕隆咚的风景画。
“很不错吧,是我高中时候画的。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唯一杰作。”调酒师莓把头探过来。
莓的胸部很漂亮,像两个水充得满满受重力影响而稍微下垂的气球,恰到好处的束腰更加凸显了它的曲线。
“没看错的话——我的眼睛可是很尖的——是德古拉城堡吧?”文说。
“错、误!任何东西除了它的本名以外,其他称呼都谈不上正确。这幅画,也可以说,这个城堡的本名是‘匈牙利王国的布朗城堡’。”
“名字长到记不住的油画。”
“我记得就足够了。”
“奇怪的叫法。话说,这画根本看不清嘛。”
“多谢夸奖。本来就不是想着让人看清去画的,看不清才正合我意。”
“越来越奇怪了。”
“我倒不觉得。画嘛,给自己看才最重要的。不至于靠这种东西挣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想怎样就怎样最好了。”
“正理!那你来瞧瞧这个。”文空举双手,“这是人来人往的巴黎圣母院图,却烧起了大火,人全逃难跑完了。火灭之后只剩石架子和又臭又呛人的浓烟,马上又突如其来一场地震,把前来修缮的工人也给赶跑。地震大得不得了,天摇地动啊,天旋地转啊,搞得把外星人都给引来了。地球一看到飘飘忽忽的UFO大呼不妙,赶紧停下震动,可是为时已晚,外星人对好东西被摧残成一塌糊涂的废墟情有独钟,哔哔输出警告信号威慑地球人,随后发射超级光线把巴黎圣母院连同画布一股脑吸去外太空——这就是那幅画。”
文开启了没营养还无聊的话题。说实在的,画这种东西我一点兴趣没有,搭不上话,只顾把脸藏在玻璃杯后头,一个劲偷瞟莓胸部的侧面轮廓。
“给我最便宜的水。”
“卖完了。”
我应一声,要了次便宜的矿泉水——从酒吧回家路上,烟杂店中一幕。
本该心疼地默默走回家,让不愉伴着夏夜风飘走,然后一如往常冲澡,上床睡觉才对。然而——我霎时失重,裤子被猛地一拽,狠狠摔在地上,本能双手抱胸的我侧身着地,仿佛灵魂都飞出去大半截,屁股和上臂传来疼痛的火烧感,我蜷缩在柏油路上,右臂外侧挂满鲜血,一整块表皮皱巴巴地黏成一团,露出又粉又红又不断渗着血的大面积擦伤伤口。
疾驰而去的摩托车声在远方隐没。四周依旧是空旷寂静的仲夏夜,柏油的路面上血迹淡薄到分辨不出,一切就像两三声蝉鸣,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右手颤悠悠地握住瓶子,用左手旋开瓶盖,喝了几口后直接扔在路上,麻烦至极,拖着踉跄的双腿蹒跚在无人的深夜。
家里很黑,我几乎整个人靠在墙上才得以稳住重心。按下电灯开关——在房间一隅缩着的床,掀开的被子,半开的窗户前来回敲打玻璃的卷帘,俨然一派无趣的景象。我边感叹着自己光是摔一跤就遭不住,边伸手摸向口袋——空飘飘的,本该在里头的东西不见了,重要的东西不见的,钱包不见了,被某个混蛋抢走了,手臂也更痛了。然而,不知道能不能算得上慰藉,买来的书仍安安稳稳躺在另一侧口袋里,甚至在那场劫难后连折痕都没有一条。
“活该你被拿来垫桌脚。”我喃喃自语。
初次踏进酒吧是十五岁。一个看上去长我五六岁的女孩子在柜台后默默削冰块。那天我刚从住宿式中学逃跑,穿着校服,身无分文。
“你想喝酒?”那个调酒师问。
“想。”
“看着不像是成年了呀。”
我扭捏地站在柜台前,不想留在这里,不愿意就此离开。湿冷的尴尬在矛盾中缠上脊背。
“我是不关心你成年没成年啦。”她打破厌腻的沉默,在我身前的桌面上放下一杯红色的水,“Bloody
Mary,请吧!”
我略微迟疑,把杯壁凑到唇边,思前想后抿进一小口。
“怎么样?”
“有……有浓郁的酒香味。”
女孩仿佛我正演出周星驰的喜剧桥段似的大笑起来。靠在吧台上,连站都站不稳,眼角甚至笑得湿润了。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瞬间面红耳赤,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耳朵已经胜于“Bloody Mary”地通红。
“……调酒师小姐?”
“浓郁的酒香……”她复述了一遍这个词,好不容易从笑声中挣脱,“这明明只是蔓越莓汁啊!”又立马被拉回笑声中。
我马上知道我的装腔作势让自己丢了多大的脸,攥紧汗津津的手心说不出话来。
“啊——”调酒师缓过气来长叹一声,问道:“看你这幅模样,是翘课来的吧?”
“是啊!”这个回答称不上高兴。
“你这个年纪,不好好上学可是不行的哟。”
我不想理她,忿忿地喝完杯子里所有果汁。
“一辈子都只能被锁在笼子里的人,还有什么上学的必要!”
“笼子和上学不上学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
“是吗。”
“能给我酒吗,真的酒。”
“不能。”她瞥了我一眼,“你不是喝酒的人。”
我告诉她自己付不出果汁的钱。她身心重新专注于眼下的冰块,挥挥手让我走了。
早上醒来口渴得发慌,起身时稍不注意,伤口与黏在上头的床单的瞬间剥离,难以忍受的刺痛随之而至。我有些后悔把矿泉水扔了。对着水龙头灌几口水后,把手臂的伤口也顺带清洗了一下。一晚下来,沾血黏糊糊的表皮上已经附着了很多毛絮之类黑乎乎的东西。几片面包下肚后,我拿起昨天那本书,是本旅行的书。这类书在城里市场不小,毕竟人们被锁在笼子里,对外的渴望是少不了的。旅行的书,当然是外面的人在外面旅行后写下的东西,不消说对城里人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受。也正是因这种感受的新颖,许多“旅行家”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他们一方面对外面了解颇多,另一方面又能理解里面人的心情。由这些人写的书近年成为城内的当红作品。这本不是,这本只是普普通通的外面人去到外面的外面写下的游记。
城郊的居民很少,貌似其他城市也是这样。交通不便,工资低下,蚊虫多到叫人心糟,总之诸多麻烦使人们越发向市中心聚集。但在这里,在这个笼中城里,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原因:城郊能不受丝毫阻掩地清楚看见那些铁柱。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细密地竖立着一排两公分粗的铁柱,深入海底,直通天际,黑的阴影和金晃晃的阳光在海和沙滩上布下压抑的纹路,海藻和垃圾纷纷挂在柱子靠海面的部分,摆脱不去,摇曳不停,废弃几十年的渔船泄气地浮着。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没人知道笼子有无打开的一天。城内所有人都讨厌这里,光是看上一眼就呕吐不止的人不在少数。这种东西的确没什么意思,我茫然地看着这么想。
门敲响了,我没理睬。敲门声响个不停。麻烦啊。我放下书,走去为这个不速之客开门。随着门扉敞开,一个脚蹬鲜红高跟鞋的女护士站在我面前。
仿佛我才是来访者,她用那双疲惫的眼睛打量我一番,开口道:
“借两块钱。”
“我昨天被抢劫了,现在一分没有。”
“切,你没必要撒这种谎。”
我扫了一眼她贫瘠的胸部,不想辩解。然而,她却没有丝毫离开之意,再次抢先开口了:
“给我杯水。”
“对不起,我这儿连杯子都没有。”我通常不用杯子,我补上一句。
“叫你别撒谎了没听见吗,实话实说,对我这种人没必要讲情面!直接说你不愿意,我也不会缠着你不放。就算骂我,说你看不起我,我也不会拿你怎样。说啊,开口啊!”
她情绪很激动,抓住我的双臂,几乎要把我推倒。伤口被指尖扣得生疼。我索性仰头长叹,等她激动平息松手后再直接把门敞到最大,邀请她进来。她想怎样就怎样吧。这人又是不屑地笑了笑,甚至瞧不起我来,得意洋洋走进屋里。
手机正在播放日本人做的动画片,“どうか私に、私の重みを返して下さい!どうかお母さんを私に返して下さい!”这句话我当然听不懂,动画片的内容我也一概不知,它在播放只是因为想给在荒凉城郊独居的男青年屋内增添半点女人声而已,既然真人出现,它势必可以关上了。而善良如她,在我之前就把手机拿起来,厌恶般皱紧眉头,按下暂停键。
“……恶心。你很恶心。像你这样活在虚拟世界里的人都很恶心。”
短短几分钟内让人误会三次,究竟原因在我还是在她呢?
“你给多少钱?”
“我说过我没钱。”
“吃的呢?”
“面包,鸡蛋,今天刚过期的牛奶。顺嘴提一句,运气好的话能在东边的酒吧喝到免费的蔓越莓果汁。”
女人以看不清的速度抽动了下脸颊,开始解衣服扣子,几秒后就只剩一件红色的吊带睡裙,随后连睡裙也脱了。**左右摊开,**上面,小腹有条十公分左右的伤疤。脱完张腿躺床上,要我把食物拿过去,然后自顾自打起瞌睡。我把面包和牛奶丢过去,木然地煎了两个鸡蛋。
当把平底锅端去时,面包和牛奶还原封不动在床上,那人躺在屋檐下斑驳的阳光里,腹部安稳地起伏着。我把锅子放在床头,给她盖上毛巾。女人的长相和性格似乎从来相反,安静下来后才发现她个子不高,年龄比我小不少,倒也还算可爱,不过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老气。没了方才的魄力,她眼角的假睫毛一颤一颤,闪闪发光。
报警通告昨夜的抢劫案后,警察方反问为什么不当时就打电话。
“不知怎么的,那时候没和人说话的心情。”
对方留下两句,一句是“我们会处理的”,另一句是挂断电话的哔声。
我一时无趣,想把她丢在这里出门。可又担心她醒来也许会趁机偷走什么,终究没有出门。
我径自翻看游记,屋内安静地播放着日本动画片。大约三个小时后,她醒来的同时,当即甩开身上的毛巾,朝我投来不悦的目光。
“鸡蛋已经凉了,要热一下吗?”
“不必了!”
她三两口吞下煎鸡蛋和面包,用牛奶把堵在喉咙口的食物灌进胃里,使劲锤两下胸口,打出一个蒙嗝。
“想长命百岁的话别这么吃东西。”
“你还挺有善心的!”听语气是反话。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对我有这么大恶意,但是,说到底我没心理了解这些。也许是因为我的长相,也许因为我太穷了,也许因为我播放日本动画片……我百无聊赖地胡思乱想,转去继续看手头的书。
谢天谢地,她给了我看完一行字的时间才再次乱叫。
“啊!你没做吗?”
“‘和不省人事的女孩睡觉的家伙分文不值’,没听过这句话?”
她惊奇地把身体探过来,问道:
“之前你说自己不用水杯,当真?”
“当真。”
“你说没钱也当真?”
“当真。”
她突然笑逐颜开,把牛奶盒朝我扔过来,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真好。”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这个家伙还蛮不赖的!煎蛋很好吃,床铺也是我偏爱的松软型,多谢啦。好了……现在把衣服给我。”
临走前,她问我:
“走运的话在酒吧能喝到免费果汁,是这样吧?”
“走运的话。”
“不错。走运的话酒吧再见,我请你付费的果汁。”
她哼着歌走了。
关上门,室内还在流淌着日本动画片诡妙的话语。我嗅到了床上的香水味。
文是个让人摸不透的男人,最能体现这点的就是他永远能在预料不到的时间出现在酒吧。下午三点也好,凌晨三点也好,生活作息堪忧,但每次都,不说精神饱满,至少是毫无疲惫地坐在那儿。“有一个时间段是文没出现在酒吧过的吗?”我向莓发问。
莓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一边抿嘴思考,有段时间后才开口道:“文是谁?”
“之前和你讨论画的那人。”
“这幅?”莓用眼睛瞥了瞥。
我点点头。
“和我聊画的人多了去了。”
我有些震惊,想到也确乎向来如此,心情随即平息,要了一杯蔓越莓汁。
“不过来这儿只喝果汁的倒是独有你一个。”
她说的没错,我出生至今可谓滴酒不沾,这固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圣人君子或是健康爱好者,只是常听别人说起我不适合喝酒,而且从他们的语气中也能听出他们暗暗希望着我别沾上酒精。我承担重任,背负着他们的希望,喝下一整杯蔓越莓果汁。
几小时后,正当我准备离开,背后突然涌来一股热气和腥味。文正抱着一幅两米见方的油画,牵强地用肩胛骨抵开酒吧的玻璃门。如果是一般的店门,这幅画根本无法通过,也正是由于门大到足以使它通过,相较于别的玻璃门厚重得多。文注意着不让油画磕碰到,以滑稽的姿势拼命进来。要是这时候同样有个客人想进来或出去,那他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可惜烈日炎炎的午后没有这种客人。他喘着粗气几乎好不容易进入时,外衣口袋却恰好钩住大门把手,配合门轴的反力再一次把他推了出去。他脸上露出厌烦——只是别的客人早就为他这般动静感到厌烦了——看得出来,有一瞬间他很想直接把门踹碎,当然不能这么做了,文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蹲下,让可恶的把手从更加可恶的口袋里出来,再次尝试进门。
音响里播放着《the lady is a tramp》《faces》《dynamite》……轻松愉快。
动静了好一阵子他才坐到我旁边,汗淋淋的身体和接连钻入的暑气叫室内温度上升好几摄氏度。文用眼神和我打了招呼,把画靠在椅子腿上,喝起我提前为他点好的冰镇啤酒。
画描绘了金发美人依偎在枯瘦的男子胸口,两人在带有浓重阴影的五彩碎片或浪花上安然沉眠。舒坦,惬意。此外是近乎冻结的海。
不明所以。
“《风的新娘》,俄国人画的,听说过?”
我摇摇头,注意到文的运动鞋和裤管上沾着红色的流体,文的某部分体味来源。
“哦,这个,因为有人在大厦顶跳楼,碰巧血沾到上面了。”
“大厦?哪里的大厦?”
“帝国大厦咯。烂坨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掉了个西红柿下来呢。我听砰的一下,然后女人在开始尖叫,蠢货一样吵得要死。说实话倒怪不上她,因为回头连我自己也被吓一跳哩!烂肉就在我身后几米,遍地都是番茄酱那样的玩意,还流个不停。”
“然后?”
“然后回家把画拿过来。”
我看着他湿黏的下半身,叹了口气:“为什么专挑这幅画?”
“不觉得和我们很像吗?”他反问道。
我瞧了一眼画。“我可没那鉴赏力。”
“你看,男人飘在他的梦幻上,要是梦没了,他不就从天上掉下去,摔个稀巴烂了吗?”
我仔细地在油画和血迹间来回端详,觉得文的话有些道理,又觉得这点道理可以忽略不计。
“我问你,活生生的人死在你面前,是什么感觉?”
文捏住下巴,沉默了。许久后缓缓开口:
“感觉……柑橘!”叫人恼火的答复。要是别人,说不准直接把饮料泼他脸上去。据我所知,他大概没在戏弄我,不,其实对我而言被戏弄不被戏弄都没关系。文接着这句话继续道:“像吃了长霉菌的柑橘,有点反胃。”
不恰当的比喻。更不恰当的断句。
“想必是被逼得什么都顾不上,一心求死了。正经人绝不会在波及无辜的白天跳楼。”
“是啊,要是落到我身上,肉泥可就不止一滩了。”文拿了啤酒,眯起眼睛面带一丝微笑,“真走运。”
“走运吗……鲰鱼?”冷不防从嘴里冒出这个词,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什么意思?”文困惑地摊开手。
这人自己开了头,现在又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无奈地撇两下嘴角,“没什么意思。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处理什么?”
“这幅大画!”这人无意识的装傻最叫人恼火。
文左顾右盼两下,喊道:
“喂!莓,来一下好吗。这幅画你替酒吧收下吧。”
莓朝画瞥去。“怎么回事,发善心啦?还是嫌现在挂着的不好看?”
“当然没那回事。不过这幅更大,可以拿来挂大厅里不是吗?”
……
他们一句一句聊起来,我也直盯着莓的胸部不自觉地拿起了空玻璃杯。
文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考上大学的,脑筋自然很好,照新闻第一频道播报员的话说,没考上大学的我和考上大学的他从内到外完全是两种生物。之前也提过到过,这个人现身毫无规律,实在叫人怀疑大学生身份的真实性。在我表露这种不信任后的某天,文径直把一本墨绿的小簿子贴到我眼前,上面金闪闪烫着“学生证”三个大字——我虽说没上过什么大学,汉字姑且还认识——里面豁然贴着文的大头照,一张龇牙咧嘴的鬼脸。
“何苦上大学呢?”
“对啊,何苦呢。为了挣钱吧,也有一部分为了女人,不过挣钱居多。”
“钱啊……的确如此,没钱最可怕,没钱的时候连在酒吧都不能坐安稳。”
“这么说,你尝过穷滋味咯?”
“何止尝过,一直尝到今天,屁股也不安稳地坐到今天啊。”
“哎呀,这种事早开口啊!”他大拍大腿,皱起眉毛埋怨我的无言。于是,在那以后我的账全记在他头上,也终于由他出钱割掉了痔疮。
后来突发奇想,我打算去文念书的大学看看。出租车师傅也很利索,简直是轻车熟路地把我送达目的地。实际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城内大学仅此一所。真正叫人意外的是,大学离酒吧有相当一段距离,从地图上看几乎横跨整座城市。而有人的地方就有酒吧,为什么文特地跑到边郊去呢?想不明白,我甩掉这问题,从正门步入大学,中途却被拦住,一个挺着肚子更年期模样的男保安要我拿出学生证给他看。
我说没有,他便直接推我出大门,“这里不是你这种人想进就进的!”
原来学生证除了显摆以外,还有通行证的功用。
我被赶到马路中央,愣愣地看着他走回保安室,挪动屁股慢腾腾坐下,身体沉下后双腿搁上桌子,叼上烟,摸出打火机点上,一边为刚才那番辛劳叹气一边吐烟。
难道我是贼吗?还是在他看来,我长得像个会**女大学生的流氓?不对吧,我的身材怎么看都没法用暴力让二十来岁的正值青春的女生屈服……因为没有学生证,所以犯罪是必然的,可能这就是大学这种设施的教条。也有可能这里的女学生个个妖冶动人,放人进去恐怕沾花惹草,而学生证正是用来抑制人喷薄可发的**的,如此说来,学生证的确非有不行。换一方面来看,那人或许只是单单看我不顺眼,我的脸真有那么张贼眉鼠脸吗?就算诚然如此,也不见得文比我更有资格吧……
思考之中,保安刚吸完一支烟,侧脸望见我仍在直勾勾盯着,顿时火冒三丈,把腿放下冲我走来。当然,在他废话之前我早就先行一步,倒不是嫌弃他饶舌,只是因为在思考时我已饱视进出大学的女生的长相了,真是——丑的可以啊。仔细想来也是,能考上大学的女孩怎么可能好看呢?没有变成唐氏综合征已经可以大摆宴席了。想明白这点后,我就再没了解大学这种地方的念想了。
“那里的女孩呆头呆脑,而且丑得要命!”文拨弄酒杯,愤然嚷道。
这就是他不远万里跑来这儿的原因。
“喂,听得见?”
“很清楚。”我回答道,一边迅速按动手机的“音量减”键。
“是吗,那就好。”话筒对面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们是朋友,没错?”
“哪种朋友?”
“义薄云天,慷慨仗义,一方有难立刻两肋插刀在所不辞的那种朋友。”
“不敢当。”
“口蜜腹剑,心怀鬼胎,只要想随时背后捅刀子的那种朋友。”
“何必至此。”
“在圣诞节无所事事,想喝酒打麻将又皮包空空的那种朋友。”
“你根本不了解我,我连皮包也没有。”
“那么,一会见。”
电话被挂断,手机屏幕闪动一下,恢复平昔暗淡的光色。圣诞节的午夜,夜色很黑,仿佛脑袋稍稍探出去就会被抹入黑暗。尽管看不见,但光听声音也晓得外头暴雨如注,砸得窗玻璃碰碰作响。我穿上塑料凉拖,摆出短跑运动员的姿势冲出家门。
节日的酒吧里,客人比往常多出三倍不止,成双成对的情侣,漂亮女孩伴时髦男孩,音响愉快地播放着《铃儿响叮当》。人群深处,文身穿纯白英式西装坐在桌旁,刚从淋浴房般的室外出来的我正从头到脚水稀里哗啦滴个不停。
“酒,今天我一定要酒!”一身狼狈的我这样说话一定很难看。
莓忙着招待客人,我的话好像飘进她的耳朵之前就被嘈杂声击落,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放下一杯蔓越莓汁。
“我要酒精,听得懂吗?Alcohol!Understand?”
莓没有看我,也没有听我,但我确信她注意到我了,注意到了,却一眼不看,一耳不闻,再次摆下一杯紫红透亮、色彩艳丽得叫人恶心的蔓越莓果汁。
“你他妈的!”我暴怒地拍打桌面,震动使杯子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果汁一次接着一次拍打杯沿,溅了出来,滩在桌面上,一些在反复的拍打中多次溅起,一些沾附在手掌上,还有的流淌去地板。
文赶忙把我拉住。挣扎中,他的西服染上一朵朵血花,袖子上留下数不清的血手印。
“停下,冷静下来,我的给你喝!”
我重新坐下,一把握住他的酒杯,把酒水灌进嘴。我尝到了苦涩的味道,既苦涩又醇厚,既芳香又芳香,是乌龙茶。文张口想说什么,我径直摔碎杯子,乌龙茶飞溅,玻璃散落一地。
没有人看向这里。
“老兄,别心急,酒还没帮你拿呢。”文拍拍我的肩膀,起身取回一罐啤酒,扯开拉环,伸手放到我眼前。我刚要接下,啤酒瞬间收了回去,摆到他自己嘴边呷两口,再缓缓举到我的头顶,咕噜噜淋下来。倒完后,文松开手,让空罐子掉在我的头盖骨上。
啊——啊!啊!
文嘴角向后咧露出牙齿,天真烂漫地笑着。雪白的牙齿,热烈的笑容。
我跳到桌子上大叫不止。莓依旧若无其事,随手在我脚边放下一杯满得几乎溢出的蔓越莓汁。文对我笑个不停,以一副似乎友爱又似乎慈爱的表情。杯中的蔓越莓汁映着斑斓的光,恍惚中宛若血的圆月亮。
——这样的梦,醒来便忘。
“人生这玩意,除了人际交往之外,没有任何可圈可点之处。历史人物留下的资料里,固然详细记述了他们的生平,可这并非因为‘生平’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才被流传。它们像没调味的米饭面条,沾上了其他有滋有味的东西才惹人注目。生平本身不有趣,倘使不是求知欲过剩的历史爱好者或不得不看这些的史学家,那些玩意一辈子都不必看一眼。然而,一些人,不,应该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浏览过名人的生平记事。名人的生平记事。不错,人生吸引人之处的正是它的所有者,也仅是它的所有者。那些天才,为本是暗淡的人生涂上奇幻色彩,光耀夺目、绚丽多姿。这只属于他们,凡人若是觉得接触彩色之物就能使自己贫瘠的人生染上颜色的话,只可谓
“痴心妄想!
“借口再多,脱去伪装后,凡人终生终世不过为了两个目的,一个是仰首赞叹伟人的光芒,一个是纵身没入时间的死海,别无他求,无他可求。可是,终归到底,世界是仁慈的,世界理解无谓生命之空虚,为避免灰暗的凡人发觉生命至苦而纷纷自尽,也为了让伟人们的绿叶不至于消失,世界给予凡人与伟人共有的恩赐,人际交往。芸芸众生从中获取活着的唯一乐趣,如腔肠动物般将人际关系吞入,咀嚼良久后依依不舍地排泄体外,再转身贪婪地吞咽彼此排泄物,大吃特吃,反复循环直至死亡到来。
“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我的人生也是这样。”
当文把上面的话说给我听时,我正低头仔细研究大拇指指纹纹路与玻璃杯表面刮痕的相似性。“嗯,毕竟我们只是普通人而已。规则也好,道理也好,只管接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
“这种事,我怎么也甘心不了啊。”文弯着腰,手肘支在大腿上,用阴蒙蒙黑漆漆的眼睛从低处看向我,“凭什么我们只配落在烂泥里给别人当养料?我不愿意这样,怎么可能有人心甘情愿被这样对待呢?我必定是要当天才的,我要获得才能,要让全世界人被我的光辉照得睁不开眼!我要站到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上一万倍的顶端,只有这样我才能满足。”
我抬起杯子,朝文微微颔首,“祝你成功。”
“你呢?”
“我?”
“你甘愿一辈子这样吗?”
“什么话,我就如所有在这儿喝酒的客人,既非天才亦非名门子弟,与其说甘愿,说是顺从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文直直一拳打在我的腹部,剧烈的冲击使胃部挤压,消化液当即反涌到喉咙口,连同昨夜晚饭吐了出来。
——这是幻觉,是我讲完那句话后想象出来的场面。
现实中,我一心摆弄大拇指。文只是略显忧愁的呷口酒,抬头看看酒吧大厅墙壁已然挂上的他的油画,流水般把目光放在我身上,握住我的肩膀说道:“你……我是知道的,我了解你,你其实才是天才,你拥有才能,神一般的才能。你会这样说,应该是察觉到就算我的愿望实现,就算我这个名叫文的男人真的站到世界之巅,残酷的规则依旧不会改变分毫,甚至我的行为更加筑牢了规则。你早料到了才说泄气话的吧。我知道你的想法,而且很赞同它,但……我还是不愿意放弃愿望。好笑,明明已经知晓真相了,还做相悖的事。你在笑吗?是的,我的确该被嘲笑,会做这种事的我,说到底也是凡人而已。”
我默不作声,察觉指纹和杯子的细纹并不相像,前者为曲线,细细密密,和人类皮肤延展方向关联,后者则毫无规律。但手指的皱纹和它倒略有相似之处,它们一样的笔直,一样的无序,一样的令人厌烦。这是叫人安心的发现。
“什么时候死而留名的都是上层阶级和稀世天才,一般人要么温足要么勉强地养活自己,平淡或是痛苦地度过一生,某天倒下后就被送去荒野、坟地、修道院和悲田院的后山林,姓名不详地被遗忘。平民一旦死去,关于这个人的一切都一起消失,拿他们的生命衡量他们的死亡,两者同样黑暗无光。连他们唯一的希望,后代,除了一次又一次重复悲剧以外,无路可走。”
人的拇指和玻璃杯,在遥远的过去,大概一起向蛴螬求过学,前者学习了蠕动的要领和皱纹生长的方向,后者学习了它们娱乐性的舞蹈和食腐食粪的习性。关于如何化茧成翼,两人都没习得,大概嫌麻烦心生怠惰了吧。
见我不说话,文也没再开口,要了杯威士忌,聆听着Ivan Lins轻松的歌声,慢慢地喝,一口一口注视杯中灯光倒影地喝,一言不发,喝完便起身推门离开,留我继续沉浸在发现的喜悦中。
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身处铁笼中的呢?
不是单纯看到或知道,那些印象当然在小时候第一次仰头看天时就有了。真切明白自己呆在笼子里,永远出不去,过去以为稀松平常的生活其实是世界中的异类,习惯了笼子的自己和笼外的人们有本质性区别的事实,这点是什么课之后注意到的呢?
硬要说的话,我不知道。该问题没法被回答吧。这不是什么太阳升起落下那样明了切实的事情,而是一种同化,潜移默化,悄无声息地染上,不经不觉中径自成长,固化于心。出生前就带有的隐性遗传,随着年纪增长一点点病情恶化罢了。
所以讨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意义可言。
六岁时父亲驾车带我沿着城郊兜风。“这些铁杆是我们城市的骄傲,全世界独此一家,只有我们能从内部欣赏。新闻说得很对,那帮美国科学家都没法解释它们从哪儿来。人类才活了几千年啊,然而这些柱子早在人类出现前就竖这儿了。还有人说是外星人,哈,一派胡言!不可能是外星人,连神也创造不出这样的奇迹啊!炸弹、大炮,轰炸了多少次,一点损伤见不着。所以说啊,人类这种生物啊,就是不知足!拥有了奇迹,还想着跑到外头去,真是贱民,猪狗不如,猪狗知恩还图报呢!感恩铁笼,感恩上天的赐予。把我的话记住,听到没有?记住我说的话!能活在柱子里是我们三生三世修得的福报,死也要把奇迹刻在心里,听懂了吗!”
究竟六岁的我有没有听懂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没听懂,毕竟现在也这样。只记得那天海面波光粼粼,阳光烂漫得有些炫目,是个无比晴朗的日子。城郊广无人烟,父亲把车开得很快,敞篷车让肌肤体会到风蓬勃的力量。父亲用洪亮的歌声般的语调和我说话,我一边应和一边盯着高空中铁柱消失的边界,心不在焉中,不时被父亲突如其来的高音部惊到。
暖风沉醉的午后,意识倏然消散。
醒来时正全身湿哒哒地躺在沙滩上,晚潮柔柔拂过右臂和侧腹,空气就夏夜而言有点凉,但感觉极好。对当时的我来说,浪花像调皮的小猫一会跑来一会跳去。这使我尤感愉悦,在沙滩上肆意伸展四肢我也在海的温度和夜的温度的交替,体味着夏天。
好一会儿后,我才想起该去寻找父亲的车和父亲——在起身的同时,寻找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只见不远处的浅海,父亲那辆精心保养的酒红色奔驰敞篷轿跑车以扭曲的姿态嵌在铁笼一个个缝隙里,面目全非了。更加面目全非的是父亲,干枯的深红色血迹凝固在皮肤和皱巴巴的POLO衫上,双臂抱住胸口,脑袋变形得像使劲掰又掰不开的碎了一半的核桃,粉白的豆腐般滑溜溜的东西从头部流出来,在我看到时还泛着月光撒上的银色光泽。轻轻拍打的潮水在触及父亲的一刻,便染上血的黑色,一丝一缕墨般的血转瞬即逝。父亲的血浸透了整片海洋,在还能忆起的刚才,宿命般流过我的皮肤。
“爸,爸。”
父亲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回应我的只有海风和浪声。
的确不可能有回应,六岁的我经过短暂思考后得出结论,父亲死了,死于车祸。我从父亲湿漉漉的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正好放在父亲紧收的双臂后面已然保存完好。我花了一点功夫扳开父亲僵硬的手臂,给救护车打通电话。
空气弥漫着浓烈的父亲和父亲的血的味道,在呼吸的同时,通过肺部沉淀于胸腔底。我有点害怕,也有点伤心。
海的那边,铁栏外面,是亮莹莹的新月。等到抢救员来时,我已经躺在父亲身边睡着了。
“终于再见面了。”一个女人坐到邻座,打招呼道。她身着灰色短袖和紧身牛仔裤,棱骨分明的脸让人不由联想起复活节岛巨石像。
我看了看她目光所指的身后,又看了看她,不明所以地应了声你好。
“虽说过去很久了,也不至于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吧!”
“抱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她上下打量自己,思考般嗫嚅几句,而后莫名地吱吱嘎嘎活动起手指关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我的脑袋,另一只手扯开短袖领口——我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她那双软塌塌的**——随之猛地收回领圈,将我的脑袋拽回原处。我捂住火辣辣的后脑勺,连忙回应自己想起来了。不是避免再受一次皮肉之苦的姑妄言之,而是真的想起来了。因为没有化妆的缘故,长相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然而,**又瘪又小,并且全然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的,只有那个护士没错。
“你是那个护士没错吧?”
“你想子确认一次吗?”她说着,摆出扯开领口的架势。
“不必了!”我按住她的肩膀推开她。
“好几次想找你来着,都没见到你。”
“你应该知道我家在哪吧。”
“废话!我这种人出入你家,你只会被人看瘪。要考虑,懂吗?要周全考虑才行!”
我想到几秒前她对我的所作所为,不禁怀疑她口中的“周全考虑”所谓何物。
“你要什么?”
“请客?”
“算是。”
“和你一样的饮料,玛卡龙,黑森林蛋糕两个。”
完美忘掉自己请客豪言的记忆力和这样狮子大开口的要求,就某方面来说,的确称得上周全考虑。端来后,她埋头吃完所有玛卡龙,三两口下肚一个蛋糕,仰面看我一眼,像问:“你要吗?”我摇摇头,她便吞下另一个,咕噜咕噜喝光一整杯饮料。连打三个饱嗝后冲我眯眼笑笑,奇迹般没被巧克力染黑的虎牙闪闪发光。我不由为健康频道没邀请她传授瘦身秘诀而感到可惜。瞎说的。
我配合她,也喝干剩下的半杯蔓越莓汁。
“果然,你不喝酒。”她若有所感地说道。
“碰巧不在喝而已。我平常可是酒不离口,货真价实大酒鬼一个。”
“骗人吧,嘿嘿。”
诚如她言。
我不好意思再说话,再要了一杯,一杯果汁。
“今天怎么没穿制服?”
“今天没客人咯——久违的假期……你是晚上来这的吧,我又在晚上干活,这些天找你找得可算辛苦。”
其实白天晚上都可能在,我懒得指正她,直接报出手机号:“18530330……”
“停!停下,停!你在模仿机器人吗,叽里咕噜什么呢?”
“手机号码,用手机联系起来方便很多。”
“我们已经要好到要煲电话粥了吗?”
“没到那个地步吧。”
“总有一天会到那个地步?”
“不太可能。”
“那就是还有一线可能的意思咯。”
我仰头长叹,不知道这个女人从哪里冒出对我的兴趣。“你的脑子是怎么运作的?还是多吃点蛋糕塞住你的嘴吧。”我心生厌烦,话里带了火气,也许是对她,也许是对这种一问一答的对话模式,也许是对酒吧大厅里文挂的怪画。
“能用蛋糕塞住嘴也不错。”她又冲我一笑,“还有,手机号直接报出来,我可记不住。”
“直接存入手机不行吗?”
“不用那玩意。”
“电话呢?”
“一个数字记不住。我的意思是,直接记纸上给我不行吗?”
“哪有人随身带纸笔的。”
“喏,手指蘸那个,写我衣服上好了。”她嘴唇朝蔓越莓汁撅了撅,双手拉平短袖衫的正面。
我顶着热情的眼神,百般无奈,把手指伸进饮料里,一笔一划画下手机号码。于是,她的衣服上多出十一个黑乎乎的数字,意义不明,有种后现代艺术的味道。
“敢骗我可饶不了你,直接翻窗撬锁进你家哦!”
“既然能翻窗撬锁,何苦打什么电话。”
“话这样说没错,可是……再要两个提拉米苏不过分吧?”她又冲我笑起来。笑得十分不熟练。
我养过猫,在幼儿园的时候,是一只黑棕杂色谈不上品种的小猫。早上去幼儿园前和下午从幼儿园回家后各喂食一次。一见我便喵喵地在小腿边打转,撒下猫粮后便马上探去大嚼大咽,是只胃口很好的小猫。毛发顺长,青黑的眼眸子哪怕白天也透着亮光。吃饱后就溜出家门,自顾自在住宅区漫游。从环境的标准来看,这不是好事,放养的家猫无异于野猫,麻雀类的市鸟会受到不小危害,别人家的花园里也会不时出现猫拙劣地埋在泥土里的臭烘烘的猫粪便。另一方面,猫喜欢在外面,我又喜欢猫,我喜欢猫每天走在路上伴我出门,迎我回家。所以环境保护这种事情弃之不顾也可以。所以,从某天起,猫再没回来。
意识到猫不见,已经是七天后的事了,我走遍对幼儿园孩子来说大得过分的住宅区,寻遍四周,最终在小区外的荒草地上发现两具猫尸体,苍蝇盘旋,都不是猫。七天不见,无疑是死了,这附近住的全是粗俗的工人和对猫狗毫无同情心的老人,猫是讨人厌的恶兽,而荒草地则是他们的抛尸地。死是必然的,死而无尸是令人悲伤的。长途找寻无果的那天晚上,我梦见,猫在一如既往吃过早饭后,伴在脚畔送我离开和谐的住宅区,去到充满未知危险的外面。而后自己也跑出温暖的家,穿过灰土升腾黄乎乎一片巨型机械各行其道的工地,穿过汽车比非洲大草原的蛮牛群狂暴万倍有余的马路,跑到无人的城市边缘,钻出铁笼缝隙,跑到笼内人望不到的遥远土地上,一片流奶与蜜之地。那里四季常春,烂漫的花海永恒绽放。猫和同她一样消失的猫们一起嬉戏玩闹,不愁吃喝。她们忘却过去,从此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乐园。
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么逃出笼子是可能;既然人望不到笼外世界的边境,那么迦南乐土是可能的;尽管微乎其微,既然不是绝对,那么梦是可能的。如此这般,独属于猫的快乐幸福是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没那回事,现实中不存在这种可能性。如今的我早已知晓。不过那时候年纪还小,看见猫就会高兴,听说迦南就会相信。说起来不可思议,妄想一直持续到初中才被淡忘破灭。假使猫突然出现,彼时我指不定会责备她不留在乐土回来找罪受,然后依依不舍而坚定不移地命令她回去,不,是肯定会这么做。当然,毕竟事情都过去了,早就时过境迁,作为成年人,小孩的妄想破灭不破灭也无所谓了。
近来有报导指出,铁笼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内收缩,从前没有开始的迹象,现在也同样没有结束的迹象。据说再过两百多年,铁柱会完全聚拢在一起,对生活在城里的人来说几十年内生存面积将大大减少。迟早有一天出现成堆成群的市民被铁笼挤压至死的地狱般的场面,如果笼子真有那么绝情的话。政府已经焦头烂额地开始遍地宣传禁止生育政策,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红飘飘的横幅,电视网络也为这件事议论不休。可是,说清净真是够清净的了,我既不住在市区也不常用现代媒体,铁笼收缩甚至是好几天后从酒吧客人们闲聊中偶然得知的。确乎是件大事,怪不得文好久没出现了。他前些天给我打过手机,当时下午六点,我正睡着午觉错过了那通电话。他没再打来,我没想打回去。大概就是想聊这件事吧。
我回拨电话后,文很快找上我。白色短袖加短裤,一双塑料拖鞋,没扣按扣的鸭舌帽懒散地挂在一头短发上。我们沿着山麓旁植黄杨的弯道转了一阵子,来到海边,坐在树荫的岩块上,文把脚浸在不时漂过塑料袋的海水里。我脚跟登在岩石凸起处。
“我听说,笼子外面的海滩上,在这种夏天,总有几个晒得红扑扑的女孩,腋下挎着色彩鲜艳的游泳圈在海里戏水。其中一个女孩将脑袋闷进水下,再含一口咸涩的海水,在仰起丰满的胸部,将口中海水朝太阳喷去,在半空形成小小的彩虹。”文和我说道,没有语调起伏,平淡地诉说着。
光影交错的海面上铁柱林立,远方的太阳散发出午后近乎病态的白炽光芒。空中没有鸟类,寥寥几缕白云出入无间地穿过笼子,在边境肆意飘荡。伴有有机物腐死气味的微咸海风经过我们身边,让人想到长发翩翩的死亡女神,面戴使姿容更为动人的面纱,一袭黑衣翻卷着奇幻色彩的波澜。她用掌心温柔地托住你的脸,祝福新生儿般亲吻你的额头。你紧紧与她相拥,沉眠在甘果、火炉、旧书橱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构成的被窝里,眼角溢出幸福的泪水。
“我还听说,海边城市都有港口,大得不可方物的货轮冒着蒸汽驶入又驶出。在外面,黄昏时,温馨的余晖笼罩黄昏的海港,热恋中的情侣结伴沿着静谧的小路散步,形状怪异的水泥块堆积而成的防波堤在水与空气交界处附着深褐色的苔藓。夕阳完全落下后,情侣靠在护栏外,四只干净的脚丫荡在晚风中,远处闹市区晚市灯火璀璨,连成一条漂亮的霓虹。船坞旁野草丛低垂,停歇的货船起起伏伏,星星一颗接着一颗在无垠的夜空亮起,少女眼中映着空中和水面上的两个月亮和无数繁星。”
尽管在树荫下,阳光还是特别耀眼,我眯着眼睛寻找记忆中某事的发生地,可记忆模糊得出奇,哪儿都像,哪儿都似是而非。就连我究竟在回忆什么,我也一点说不上来。文沉浸在对海洋美好的幻想中。我企图想象些什么,做个没有笼子,没有垃圾,既晴朗且美好得惹人落泪的梦,可我想象不出任何东西。当天使吹响金笛时,它消失了;当飞艇在海面低空飞翔时,它消失了;当竹叶舟远航在山涧时,它消失了。想象当即因为意识到自己是想象而破灭得一干二净,连回忆都回忆不起来,好似碎一地的薄脆饼干,无论怎么尽心尽力捡拾拼凑都没法重圆——;连重圆的必要都没有。世界末日的预告,政客竞选的口号,撞在铁笼上折翼落水的海鸥,这些事真正存在,却又像耳畔的海风,虚无缥缈,顷刻烟消云散。
沉默的时间很长,太阳已经半没入海平面,晚霞给铁笼和海面涂上阴影厚重的血红色。这时文站起来,把鸭舌帽倒扣在我的脑门上。他说:“走吧,去看场电影怎样?John Woo有新电影可看了。”
“有一个传说来着。从前,一群孩子跑进废弃影院探险,结果纷纷被运作不止的放映机吸入银幕里,连来寻找孩子的一家人也被吸了进去。他们发现这里还有无数和同样从现实来的人。想尽一切逃跑方法,没半点成效。虽说是在电影里,肚子还是照样会饿,不吃饭只能死去。死本身很悲催了,死在电影里更叫人没法接受。没办法,只好日复一日地在电影世界做苦工,还要不断遭受反派角色的欺压,暗无天日,连现实世界的回忆都变得不清晰起来,连自己只是呆在电影里这一事实都不记得,连最初企图逃走的强烈愿望都好像没那回事了。”
文咧嘴一笑,朝我的屁股踢了一脚。
“那就喝酒去!”
门锁正被咔啦咔啦地转动门锁,一番尝试后仍是打不开——要是这种法子能开门的话,门锁公司干脆倒闭好了——最终忍无可忍歇斯底里地敲起门。早上九点半,口腔里溢出牙膏泡沫和哈喇子不得不叼着牙刷的我推开了家门。那人一下子钻进门缝,立刻转身砰地关上门,一套举动连贯得让人眼前浮现出半夜老鼠被手电照中的瞬间一溜烟躲进床底的情景。我不明白穿着露肩礼裙的上流女士是出于何种缘故跑来我家的——直到她开口。
“拜托,给我接杯水,求你了。夏天真是难熬,遭罪啊。麻烦得要死,烦死了烦死了……”她一边抱怨,一边比我还清楚我家布局似的直接走进卧室打开电风扇,被子塌陷的声音随即传来。
我没说话,也说不了话,走回厕所吐掉泡沫后用漱口杯接了一杯水给她送去。两只玫瑰金高跟鞋歪倒在书桌上,散发着皮革与女性汗液混合的浓郁气味。虽说我不吸烟,但大概吸烟和使劲闻这种味道是一回事,大概。我把杯子放在她的手里,她接过道了声谢,窝在床上靠墙的角落,兀自一口一口小啜着。
她的疲惫透过有些脱褪的妆容明显流露,眼睛半睁半闭,那副颓靡与妖冶交织的神态令我心醉神迷。我为自己内心的情感无比震惊,没有肯定,没有否定,单把它抛到一边,静静欣赏这少有的娇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成眠,她累了,但不想成眠。我明白,她希望我和她说说话。我能说什么呢?说你真漂亮,说我迷上了你,说笼子的事,说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说上海爱丽丝幻乐团的全人类的乐天録,说卡尔·波普尔的批判理性主义可证伪性……
电风扇在转动,转到最左边时内部机关“磕楞”地停顿小一阵子,再别扭地不连续地转到最右侧,磕楞,呆视一下前方,又朝另一侧转去。风力是最低档位,如果仔细观察可以隐约看见扇片旋转的轨迹。晨曦被卷进其内,沾上灰尘,柠檬黄由新鲜变得霉斑点点。吭吭吭,磕楞,吭吭吭,磕楞……
我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任何人。朝阳投下的光斑已经缓慢而意志坚定地移动了十几公分。
“吃点东西吧。”我最终说道。
她抬眼望向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点点头。
我走去厨房,起锅煮水,锅内白粥翻腾后打两颗鸡蛋进去。我注意到米里生虫了,虫蛀的米粒不少,太久没做饭了,之后得晒一晒米才行。
盛上粥,我用抹布垫住碗底,放在盖着毯子的她的膝盖上。她捧住碗,轻轻吹着,白乎乎的热气消失得很快,这似乎让她感觉粥烫得厉害,想哭却忘了怎么哭,盯着碗中涟纹一个劲痴痴地吹个不停。
“从边上吃会不烫些。”我提醒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和我说过这句话,现在我又把这句话转述给她。
她听见我说的话,用勺子一点一点勺取碗边的粥送进嘴里。
蛋花粥飘出冬日柴火般温馨的气息,她没被烫到。我安下心来,躺在她身边打起盹。睡眠来的很快,迷迷糊糊中,隐约感到似乎有人俯下身,亲吻了我的嘴。
坐在教室里听课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人臭和油味挥发在空气里,缕缕肮脏的毛絮挂满吊扇和天花板,灯管不是内壁乌黑就是自从“滋滋”破灭后再没亮起过。每个学生的桌面上堆满高过头顶的练习题,学生俯首在书本的影子下,上空压抑着沉默乌云。与之相反,教室正前方光芒堪称扎眼,讲台上LED灯管时常换新,日复一日投下阴森的白光,和学生一样眼球深陷的老师强振精神讲授习题答案。
困乏的学生们,疲惫的老师们,认真的所有人。无比认真。认真得忘我。认真、过头了。
于是,在夕阳交界教学楼间的黄昏,漆黑的她乌鸦般划过天际,染红余霞。人们在工作、运作,只有我看见这一幕。她从教学楼楼顶轻轻落下,死了。大家都是好人,大家都在勤勤恳恳,做着不得不做的工作。可是她死了。她违反校规,穿了系红丝带的水手服和粉色格子裙,圆头皮鞋光泽闪亮,今天早上,学生们如看到怪物地议论她,老师略一错愕,眉毛反感地皱一下,没有说什么。她很漂亮,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孩子,今天我尤其这么觉得,可是明天、后天、将来……再也不能和她相见了。真想问问她,生命最后时刻躺在地上看到的天空是不是湛蓝色?
我不讨厌学校,仅仅不解为什么世间荒唐的游戏能吸引这么多人,加他们如痴如醉,能以自拔,最终变成游戏程序的一环。我不解,不解,而且厌恶。明明没有人有错,但是一切都无可避免。无可避免。
自那天来,我再没回过学校。
正午的暑风穿过窗户,我醒得很快,嗅到空气里丝微的香水味,她正如小猫般熟睡,缩在我身边。她的季节似乎还在清冷的初春,紧紧抱住毯子一侧,很冷,乱糟糟的头发散在脸颊上,涂抹口红的嘴瓣婴儿般嗫嚅着。我替她把毯子盖末肩头,走去洗了把脸,顺带喝完碗里的残羹。少女鼻息安稳,用来舒缓寂寞的日本动画片再没必要播放,少有的安逸降临这间屋子。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慢慢看书,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海。
哇——哇!少有的安逸顷刻离家出走。床上传来女性锐利的尖叫。“喂!你谁啊?我这是在哪?”她眼睛瞪得圆滚滚的,简直是睡醒便失去记忆而上对现状惊恐万状的恶魔食人花。
我答不上来,这句话连大脑的待考虑事项都没放入,真要考虑也如同期待文字处理机处理烤鱿鱼,绝对不会得出结果。我的身体僵硬地保持着阅读姿势,眼睛不知所问又不知该答什么地看回去。
“报警,救命,我要报警!”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要报警?
双手不由自主在半空挥弄起来,惊慌失措间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个,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什么也没干,没有轻举妄动,没有非分之想。请别报警,我会解释清楚的。解释不清,我也会把知道的全部如实相告,冷静!冷静!”我不知道这句从嘴里冒出最终变成哥布林语的话能不能得到她的理解。大概不能,毕竟世界上懂哥布林语的人屈指可数……不对,我根本没在说哥布林语啊!
她脸上惊惶的表情维持了好几秒。
“噗!”
随着憋不住的笑声,瞬间挂上了几乎乐出眼泪的笑脸:“您、您想的那样……呼,哈哈哈哈,居然用您……啊哈哈哈,请、请您别报警……”
……这回真是给懂哥布林语的人给戏弄了。事实上,她这种装神弄鬼确实把我吓得有够慌。前一秒还在我的房间里的我的床上盖着我的被子安稳睡着的女孩,后一秒突然把我当成完全陌生的人看待。要是平常,我绝对会生气,至少会语中带刺地反呛几句,不过这次我什么也没说。
在能喘上气后,她再不无骄傲地说道:“……呜哇!我装失忆很在行吧。哼哼,能说是独门绝技。但是愣成这样的你还是第一个。恭喜,头奖哟!”
她一觉醒来,虽然衣服和头发都不成样子,可精神十足。有够不爽。可是,说到底,她不就正处在这样生机勃勃,随口说句话都能唱出歌来的年纪吗?由于年龄特权,我只好原谅她。
不知不觉中,我竟面露微笑。
“不胜荣幸。”故作反语的反语。
“荣幸就对了。那好,睡也睡饱了,肚子也填饱了,来做个痛快吧!”
她尖尖的虎牙正闪闪发光。
我以前画过漫画来着。工作日上床前认认真真画上两笔,花几个月完成一幅四格漫画。拍过照,上传到网络的社交平台。一连串轻松愉悦的探案故事。虽说最后无疑沉寂在互联网**中,我也没什么伤感,毕竟无论是画,还是文字、音乐,各种领域的所有创作者都比起我来要努力得多,其中大部分同样石沉大海。要说伤心,和他们比起来我没有半点资格。话说回来,可能我太自负了,那些小漫画我一直以为很好,至今没看到比它更好的——有我不看漫画的原因。其中我最喜欢的一篇内容如下:
第一幕:烧红天际的熊熊烈火里只剩洋馆的石架子隐约可见,火灾前一个头戴棕色巴拿马帽套着大号过膝大衣的矮个子侦探左手持一本小册子,质问眼前的高个子男青年:“在我看来,这场火灾不是以外,而是某人有意为之。而纵火犯,呵,就是我面前这个人吧?”对方一脸不屑地答道:“最好是我!”侦探抢白:“最好最好是你!”
第二幕:男青年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室内,朝受惊张开双手的服务员说:“Naples pizza, please.”身后也累得不得不撑住膝盖才能使自己不至于倒下的侦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的意思是,‘请给我那不勒斯披萨’……呼呼,你啊……There is no pizza in a soviet vegetarian restaurant!……而且,如果你不把情报说出来的话、这辈子别想吃上……那不勒斯、pizza!”
第三幕:年轻男子跪在侦探脚边,忠犬般伸出舌头殷勤地舔着掉在地上粉色草莓味冰激凌球,一边央求道:“我说,我说,纵火犯、我的同事的同事就是纵火犯。我会为您指认。真的。求求您,让我吃上一口那不勒斯披萨吧,半口也成,求您大发慈悲!”他声泪俱下,侦探则高高在上,一脸漠然得吸着烟。一旁餐厅前台内,服务员小姐一脸焦急地打着电话。
第四幕:黑魆魆的监狱里,关着两个人。一个是那男青年,判词为“纵火犯是他的同事的同事,他就是他的同事的同事,因此犯人供认不讳,罪名成立!”另一个是侦探,罪因为“在苏维埃餐厅说出超过五个词的英文。”青年脑海里浮现出汽油和火柴,侦探则满脑袋想着如何让苏联国旗在圣诞节准时降下。
把这个漫画故事说出来时,我和文之间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他坐在前面,侧后方站着持枪正立的武警。文明天就要被执行枪决。
“好久没见了。”文扯动死灰的脸皮笑一笑,瞳孔涣散的眼珠子像看着桌面,像看着我,又像什么都没在看。“我会死是因为我奸杀了一个女人。我自认为自己不过是好心地循着呼救声去帮助别人,没想到被当了替罪羊——这是我为了给自己脱罪修改的记忆,制造的幻象。其实我一看见女人的屁股便会起邪念,强行解决完**后担心东窗事发索性杀人灭口。事实就是这样,所以我要死了。现在最让我心烦的是,那个自以为无辜的幻象一直在撕扯我的脑浆和心脏,连下面那个装作几个月没**过的**也痛苦万分。它不断逼迫我为它眼中的真相尚未公诸于世而怒火中烧,为它脑海中幻想出来的公平正义没有得到伸张而悲恸不已。你还记得从前我们聊过的话吧,就是因为这错误又荒谬的想象力过剩才让我被荼毒成这幅模样,连认罪都做不到,连好死都求不得。我为什么不能醒悟自己罪有应得,虚假的想象反而带来真实的痛苦,难道要我受它的折磨才算是我的罪有应得吗?好兄弟,你千万别走上我这条路。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得知道,哪怕有一天思绪飞到天边,肉身还在笼子里的你总归逃不掉,总有一天想象会被生生扯断,总有一天你会被捉拿归案。彼时就是死路一条。……哦,这漫画啊,没什么意思,别画了吧。你凭什么创作呢?笼子里的人没有资格谈创作……哦,不画了吗,那好,那很好。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思考,把想象力锁进铁箱扔到海底,永远不要取出来。我们约好了,兄弟。话就说到这里吧。我先走一步,多保重。”
文双手拷在背后,和武警一起走出会见室。狭小的房间里传来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空荡荡。我本打算趁机把漫画纸捏成细条塞进玻璃上用来穿声的小孔里,却转念之间失去了兴致。没什么意思,我把漫画随手丢开,转身走出房间。
几天后,一个真实身份为邮递员的邮递员来到我家门口,从货车上搬下一个沉甸甸的纸箱,送件人不认识,收件人认识,是我。邮递员离开后,我对其生剥硬扯,最终不得不抄起菜刀划开透明胶带。打开纸箱,里面首当其冲是四瓶裹着泡沫纸的白葡萄酒,旁边摆着用大塑料袋兜住的几百管油画颜料和十几支使用过的笔刷,调色盘被垫在底下,黄褐色的画布卷在角落。五枝干枯的向日葵被深黄色包装纸和绸带精心包裹,破碎的植物组织残渣散布纸箱内。一本笔记本,不着字墨,单单被用来保存一张相片。相片上的主角不是文——他不喜欢自己出现在真实世界以外的地方——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那人是一位身穿连帽衫的女孩子,端正的脸上戴着黑框眼镜,一本正经抿着嘴,因为拘谨而站得直挺挺,不知所措的双手一只五指张开,一只紧紧捏住衣摆。画面左侧,另一位年龄与之相仿的女孩子头扎马尾辫,白色的运动服后背着一幅羽毛球拍,好像没注意到有谁正在摄影,或者压根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别人的画面,只顾朝朋友小跑去,伸出手掌,即将触及她的后背。整张相片的背景是一家连锁超市前的香樟树下,地上落满一颗颗黑不溜秋的香樟子。相片没拍到太阳,从柔和的光线和少女们的神色看来,她们的季节显然是暖风和煦的仲春。翻过来,相片背面用油性笔写着一串数字,除了手机号码不能是别的了。除了灰扑扑的空气,箱子里的东西就这些了。
没有开瓶器,文这家伙也太不地道了。
这天下午,我抱着文送来的绘画用具用肩胛骨顶开酒吧的玻璃门,习惯性地看向文往常坐的位子,店内没有客人,也没有音乐,莓坐在那里怅怅地摆弄手指。
“可算等来了个你。”注意到我的出现,她不无欢欣地说道。
“是啊,有些日子没见了。”
“等我一下,去拿点吃的喝的,马上回来。有好多话想和你聊。”
我喊住她,“等等,一直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今天喝我带的好了。”说罢把白葡萄酒放上桌。
她瞅来一眼,饶有兴味地感慨道:“第一次见面,你还是毛头小子呢。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居然轮到你请了。我也要往中年走了,时间飞快啊。”
莓给两个杯子斟满酒。
“对了,这个。”我转身把装着绘画工具的箱子拖到她膝头靠在一起的腿边,“这是文特地送给你的,应该是画油画的东西吧,我一窍不通,不晓得你怎么想,不过文他一直希望你再拿起画笔画画来着。”
“他人在哪?怎么自己不干活光是喊你做苦工。”她微微笑,“而且,我听说大学里怪怪的女生不少,他这么长时间不露面,该不会是和什么坏心眼的女人搞在一起,卿卿我我个没完没了吧?”
“据我所知不存在这回事。再说,他这张脸怎么可能讨女孩子欢迎嘛。而且,一开始没提,其实酒也是他为了讨你欢心送的。阴差阳错让你搞错了,抱歉。”
“好喝吗?”莓反倒问起我来。
“唔,大概……虽然不及蔓越莓汁甜,还不赖吧。”
“那就好。我也觉得不赖。”
她喝了口葡萄酒,有些落寞地垂下睫毛。
“他很可能终于幡然醒悟,决心闭关奋发读书,也可能他的老爸是大企业家——这人看上去就像富哥,老头子人到暮年,命令他继承家业,甚至说不准他只是单纯地懒性大发,什么事不想干,呆在家里一个劲玩电子游戏看美国肥皂剧,彻彻底底变成了宅男。世事难料嘛,他这个人老是随心所欲想到哪做到哪,闹不清他脑袋里究竟是人类还是巴尔坦星人。他嘛,再大的麻烦碰上他都会自惭形秽,我们就放一百个心吧。我没见他的时间比你还长,就结果而言,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了吧。”
“你还是没变呢……”莓对上我的目光,瞳孔呈现出柔软的暗红色,“知道了,文的话题就此封闭,再也不谈。嗨呀,这种心境,真感觉自己变回十七八岁的小女生,到底该高兴还是伤心呢……”
我们不再说话,没开灯的酒吧内渐渐涌起澈冷的沉默,没丝毫阻力,夏日阴影轻盈地流过我们的肌肤,散逸着盛夏淡然的芬芳。我们各自喝着酒,目光随意驻留在任何落到的地方。一段时间后,她开口道:
“外面,好玩吗?”
“外面?”
“笼子外面。”
“大概好玩吧,谁知道呢。”
“嗯。”等午后光线西斜几分后,“有朝一日,真想去外面看看。”
“是啊,大家都有这个愿望,很小的时候,做过笼子消失,乘上桨帆船,朝海的彼岸扬帆起航的梦……”
莓喊了我的名字。
“请你不要离开好吗,别走,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我握住她的手。纤弱而冰凉的手指在掌心微微作颤,怎么也暖不起来。沉默还在持续,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没有时间的地方,顺着玻璃杯里气泡的浮动路线顾自流逝。
“文有分寸,干不了出格的事。别看他那样,其实品行端正得要死,肯定是绝顶好人。要是哪天我碰到他,会替你和他问好的,也拜托你碰见他的时候替你问好咯。”
“说好不谈这事……”
酒吧门扇发出咯吱被推开的声响,已经到酒吧营业的时间了。
“有客人来了。我先走一步,多保重。”
我放下喝干那杯谈不上好喝的饮料,最后瞧了眼莓弧线优美的胸脯,与她道别。
最近,寒蝉逐渐聒噪起来,天天没日没夜吵个不停,台风不时来光顾这个临海小城,天气随之透露出点点凉意。夏天即将结束,随着秋天的到来,故事也到这里告一段落。
那之后我拨通了照片背面的手机号,结果传出空号的提示音。真是可惜,难得文好心给我介绍女朋友。所幸我没那么需要。文死后,我没去扫墓,不知道埋在哪儿,再说死刑犯有没有资格下葬都是问题,而且就算有我也没兴趣理它,随他便好了。只是以后去酒吧不得不自己付账,从前没意识到,价格真不算便宜,书店没法多去了,我为此苦恼透顶,以至于掉了两根头发——怎么想都是文的错。
剩下三瓶白葡萄酒和那个老是跑来我家的女孩没几下喝个精光。可能是不习惯的缘故,自以为各方面不如蔓越莓果汁,拔木塞很麻烦,空瓶子又沉,喝完昏昏欲睡一点精神没有。她的想法和我一致,断言道:“有钱人的东西除了贵没别的好处。”“那是坏处才对吧!”
今后自己会踏上怎样的道路,这个小城会踏上怎样的道路,没人可以预知。唯一能够确信的是,几百年后我、她、文、莓,还有这里所有人,不论死活通通会被不断逼近的铁笼碾个粉身碎骨。倘若对此有所质疑,尽管自己盯着铁笼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