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团锦簇

作者:阿kao 更新时间:2024/4/19 20:50:14 字数:13903

你可曾听说过末日的预言?

都尔的玛尔定宣称敌基督将在公元400年结束世界;诺森三世预言世界将因伊斯兰教的崛起而在666年后毁灭;米格尔·塞尔韦特声称历经1260年,掌权的魔鬼将停止时间流动;诺斯特拉姆斯放言1997年7月,大灾星从天而降,行星十字排列使人类坠入万劫不复的苦难;超人类学者雷蒙德.库茨威尔预测2045年诞生技术奇异点,彼时人类文明在机械手中土崩瓦解……已经破灭的预言,还未到来的预言。随着历史的前进,人类中的智者或自以为的智者们的预知无一不显得荒诞可笑,变成无数科幻作品的题材,沦落成人类谈笑之物。至今仍旧存活的我们足以证明,世界不会因为教徒的戏言而亡,不会因为宗教故事而亡,不会因为天体观测而亡,所有末日之谈不过是扯淡,连平淡生活的辛辣调味粉都算不上——

告诉你吧!世界只会因为人类而亡,人类只会因为自身而亡——

什么,骗人?

不,事实如此。

“喂喂,阿龙,还没好吗?”

贫民区的某间小屋里传出这样的声音。白漆剥落的小屋前,一位女孩身穿华美绚丽的汉服,手挑折扇,朝门内不耐烦地念道。

在阴暗的贫民区,女孩的光艳格格不入,屋顶钨丝灯光影摇曳,凸显出年轻肉体雅致的身姿。她的脸色并没有语气那般不耐,反倒嘴角一抹浅笑,瞳孔里闪烁着激动的神采。比笑靥更加耀眼的是那缕光芒——在漆黑夜空下泛出奇光异彩的一头黑曜长发。

话语的对象,屋内名为阿龙的男子应了一声,可手脚没有加快,甚而不紧不慢地点了支烟。火柴焰光一闪而过,照亮了坐在角落满是胡茬的中年男人。他不加整理地往挎包里塞进手电、水壶、折叠伞等日常用品,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瞥了一眼门口的女孩,顺手将盒装牛奶丢了进去。

辛苦的单亲父亲带独生女外出郊游。

看到这一幕的人或许心中会下如此定义。单从年龄上来看,这样的推断不无道理。贫民区的一家两口好不容易攒够钱,终于可以带着满心期待的女儿出门旅游,真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如果没有那柄大剑倚在门边的话。

比女孩高处一个剑柄不止的双手大剑巍然立在门后,剑身以层层麻布包裹,似乎已经安置于此百年之久。

“可以了。”

不久后,阿龙低语道。披上风衣,把久未血刃的大剑扛上右肩,提起挎包走出家门。

“无上的紫阳公主,夺回属于你的天空吧。”

女孩欢快地跟在阿龙身后,走向黑夜的末端——凌霄花。

无法望及塔尖的极高建筑,说是通往天空的城市也不为过。旁逸斜出的墙体由透明材质筑造拼接,线条急曲直上,如苍龙般冲破天空。如墨的夜仅有那一处天际泄下金色的阳光,光芒万丈,金碧辉煌,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除塔之外,皆为永夜。所有住宅,所有土地,

所有阴影,皆为贫民区;所有塔外人,所有普通人,所有我们,皆为虫子。用双目贪婪地舔舐凌霄花施舍的余光吧,用双耳渴求地**凌霄花恩赐的圣歌吧。世界仰赖名为凌霄花的理想,永不可能实现的梦境照亮每个人的胸腔。它胜于宗教,它胜于天堂,它胜于幻梦。人生即为凌霄花,踏进凌霄花即为毕生之愿。它是永恒火炬,它是无垠高照的启明星!

无风的死寂,夜色阴冷刺骨,肩扛大剑的阿龙弓着背,在街道上踩下沉重的步伐。尽管如此,女孩依旧不及男人身高的一半,牵住男人大衣的衣角,几乎要随之起伏而腾空起来。这是位何其娇小的公主啊,纤细得不起眼。明明是公主,可走在街上也不会引发万人空巷的轰动,准确地说是连探头张望的子民都没有。她心无旁骛地瞧着前方,神采奕奕,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这孩子,恐怕不明白什么是公主吧。如果稍有理解,怎会不对他人的漠视痛心呢?

初次相遇,疾风骤雨。在风雨咆哮中,夹杂着幼儿的哭泣。这类哭啼并不少见,无力抚养孩子的家庭,难产而死独留婴儿的母亲,天生缺陷而遭遗弃的新生儿……苦难在暗处比比皆是,司空见惯。是的,在阿龙与紫阳公主相遇的那天,世界就已经是这副模样。八年前,还是九年前呢?年幼的紫阳公主记不清,兴许连那天都压根忘了。阿龙不记录时间。人民在这里默默地永生,默默地死去。这里的时间没有记录的必要。

阿龙无意关心他人的弃子,哭声对他而言比雨声还要常见。若没人收养,那就先人一步去死吧。他如此想着,手拿浸透剑油的棉布来回用力擦拭眼前一把大剑。

剑身镌刻“花团锦簇”的字眼,加上山花遍野般枝缠蔓绕的繁复纹路,绚烂的雕刻与这把凶器本身大相径庭。那是相比起敏锐的三尺利剑,更注重破坏力,唯独注重破坏力的双手大剑。

它终于被提起——男人推开门——准备迎接它的战场。

“呜呼呼……呜呜……”

阿龙的左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人,是幼小的女童。

大约四岁左右的女童身披破布单衫,全身湿透,脚底和膝盖遍布磨伤,看来是从远处奔逃至此,浅红的血顺着暴雨流入街道的砖缝中。

阿龙没有理睬她。

“多看一眼都是弄脏自己的眼睛,干净滚开。”“真是可怜,可惜我也没法抚养你。”“死在我家门口也无所谓。”连这些情感都没有被激起的“没有理睬”。如此冷漠的他究竟要在这种雨天抗剑去到何方呢?不会有人知道答案了——

跨过女童上空时,裤脚管被牵住了。

“花,花……”

阿龙没有听清。与他无关的事,他绝不关心。可事件一旦发生接触,哪怕只有一星半点,他便像碰到某种开关一样,缓缓俯下身来,瞪大眼睛盯着她。女孩瘫倒在门阶上,衣衫褴褛,梦呓一样的呢喃慢慢平息。伸手牵住陌生男人的裤管耗尽了她的所有精力。

死人的气味,大雨冲洗之下仍旧散发出的淡薄死人味,他嗅到了。

包裹着死者衣衫流亡至此的女童,男人半蹲在地,紧紧注视。雨水顺着剑刃流淌到衣袖中。

他这才发现那是个女孩。女孩的胸腔来回起伏,像刚出生的幼猫。隐约中,那里似乎有一团温暖的火燃烧着。他想起死去的人,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他们的血宿命般地流淌在女童胸口。

男人用身体遮住女孩上空,直到雨停。

那夜后,他很少带剑外出了。

渐行渐远,低矮的住宅逐渐稀疏,阴影淡了下来,两人走到足以直视凌霄花的边界。天晴烂漫。前方是斑斓的花海,数不尽的紫粉色绣球花向阳绽放,透亮的粉蝶飞舞其中。要是踏入,甚至能闻到夏天的味道吧。

“这里是凌霄花的庭园,诸君请回吧!”

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飞过数百米,没有丝毫减弱,响彻整个庭院。

花海中央,一个深蓝的身影伫立在那。那是军人吗?一顶扣着金徽的军帽,身着中山装,双手背于腰后,昂首挺胸。

“喂——听得见吗——”

公主也扯嗓子高声呐喊,似乎拼尽所有力气,把肺都喊瘪了。可发出的喊声还是不及对方一半响亮。呼,呼。她喘着气心里忿忿不平,为什么隔这么远声音还能这么大,莫非这家伙偷偷用了喇叭?无线麦克风?没错,麦克风!绝对是什么什么地方别了隐形麦克风吧!

如果说对在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想到无线麦克风这回事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的话——尽管不会有任何人去称赞她——那紫阳公主接下来做的事恐怕就该被批评了。

女孩纵身一跃,准备直接跑到他面前理论清楚。

紫阳公主充满傲慢的稚气就在此举一览无余。

站在不被容许进入之地外围的少年,不用多说肯定是看守的护卫吧。面对比起凌霄塔显得硕大无朋的黑暗和隐藏于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敌人,仅仅只派出一位护卫,他的实力也可见一斑。据说企图潜入凌霄花的人全数不见踪影,想必是被少年邀请进去盛情招待了吧——这种童话故事当然不可能发生。

他们无一幸免……试想无人浇灌施肥的绣球花何以如此茂盛呢?

少年绝不是一介儿童可以冒犯的人。

踏入边界的那一刻,他从紫阳公主眼中消失了。也是与此同时,阿龙默不作声地拎住后领,把女孩提到身后。

“诶?”

女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阿龙!不是说好找回我的天空吗?干嘛现在又拦住我。好了好了,快点让开吧。”

“公主,是‘夺回’。”

“找回、夺回、找回、夺回、找回、夺回,根本是一回事!无所谓啦,总之是我的,直接去拿吧。我已经受够一天天的黑夜了。”

“不用急心。天空会被真正的公主吸引,自己回到你身边。闲庭信步地走在我身后就行了。”

阿龙按了按女孩的脑袋。

“你们!”

有力的嗓音再次传来,可这回不再嘹亮。难道他也像女孩一样,喊完一嗓子就没力气了吗 ?怎么可能。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没必要花力气——对方就在面前。

军人模样的少年早早站在他们身边。

“首先,我对你们言语权,给予最高的尊重。但很可惜,你们的愿望是不被允许的。正义的凌霄花审判邪恶的弱者,赐福善良的我们。何等公正,何等仁慈。离开吧,梦还是在黑夜里做吧。”

义正严词,正义凛然。

公主惊讶之余,眼见阿龙甩下挎包,缠布破碎,剑锋霎时直指少年咽喉。

“叛党!”

对方怒斥道跳步躲开。

“在这别动。”

剑士留下这句话,追进花丛。

大剑挥砍下,少年灵巧地错身躲避。残裂的绣球花蔓延出新鲜的草本汁液气味,花瓣飞舞空中。

“无知。凌霄花矗立的三百年来,为失去太阳的人类带来了多少幸福。你为什么如此贪婪,想要独享天空呢?”

“独享天空的是你们吧!”

回答的是被命令站着别动的女孩。

“小朋友,你被他称为公主?”

少年游刃有余地闪开砍击,边朝女孩投下目光。

“没错!公主,最最伟大的紫阳公主正是我!”

“紫阳小朋友,”他摇了摇头,看上去百般无奈,“你受的教育可真是令人堪忧。公主、王子、国王、皇帝,这种旧时代的遗物早就不存在了。真可怜,虚妄的幻象不利于儿童茁壮成长。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就算贫民区没有学校,请家庭教师也是可以的吧。就是因为你们从不学习,一点常识都没有,才不被允许进入凌霄花。懒散、糜烂、堕落、不思进取、自甘沉沦,所以才无权享受阳光。你们只会玷污无暇的凌霄花。”

“说谎!大家明明一直在工作,每天每天都……”

吭!

紫阳公主颤抖的声音被打断。阿龙凌空高跳,大剑略过阳光,借由重力飞劈下来。

在重力的加速之下,斩击只见残影,迅速之至,绝无可能躲开。

身手利落的敌人随处可见,见多了也不足为奇,但这招——只要是人类就不可能闪开。阿龙确信这点。

隆!

伴随着公主厉声尖叫,预想落实了。剑尖刺入泥土,鲜花飞扬间,少年的身体一分为二。

“一开始保留实力,等到对方确信你的实力不过如此,放松警惕之后,再竭力打个措手不及。很好!本以为你只是个使用重武器的粗俗之辈,没想到暗藏谋略。‘暗藏’吗……啊哈哈哈哈,不愧是从夜里走出来的剑士!”

声音一如往常,坚韧而洪亮,让原本几乎被吓哭的紫阳公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少年的确自左肩到右跨分成两半,可他照样流利地说着话。光滑的切面上,没有鲜血淋漓,甚至不见一滴血。肺、心、肝、肾、胃、大肠、小肠,本该流溢而出的内脏悉数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白。

比雪还纯洁的白,比奶还温和的白,比脂还柔软的白。

“听着!吾名李书文,为凌霄花行动队最高指挥官。我见过你,龙。你们很有趣。我允许了,你们通行吧!”

话音刚落,又是一剑。阿龙没有被少年体内的异样惊动,或许有些惊讶,但没有丝毫减缓大剑落下的速度。可这次在击中少年头部之前,他的脸庞已经连同全身融化成奶油,渗进泥土中。就算击中也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吧。

公主用脚尖踩进边界,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盯着少年消失的那块裸土,忽的瘫坐在地。

战斗给女孩造成的心理冲击是难以想象的。从前那把剑就摆在墙角,她还因为擅自扯下缠布罕见地被阿龙指责了。她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不能接近那柄剑,像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又不锋利。学习切菜的时候,曾被菜刀划破了手指。但这把剑笨笨重重的,还没菜刀来得让人担心。当然,现在的她对剑的危险性在清楚不过了。应对蔬果的切菜刀根本达不到如此残暴的地步。残暴、凶猛、冷酷、粗暴,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也许不能明晰这些词汇。但概念本身已经在她心中印下深深烙印。今后学习语文遇见相关词语的时候,脑海里一定首先冒出现在的画面吧。如果可爱的紫阳公主还有机会学习语文的话。

“阿龙……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公主其实不存在吗?”

公主本想这样问,但转念间改口了。

“阿龙……”

咬紧牙关,吐出两个字。她的眼神茫然呆滞,陷入了独属于紫阳公主一个人的小小沉思。

取回挎包后,阿龙拍了拍公主的肩膀。两人继续走向凌霄花内。

塔斯干柱支撑下的半球形穹隆顶。

龙凤龟狮精雕细琢,瑰丽奇巧。

粗角柱和原石壁构成的十字架形。

古典园林假山崎岖,茂树曲池。

尖塔高耸之下的肋状拱顶、飞扶壁和玫瑰花窗。

原木梁架、窄廊幽深的风水庭园。

雕刻和绘画彼此冲突,相互渗透,华美艳丽。

曲木重重叠叠,飞檐翘角形如龙首高昂。

依顺塔壁凸出的坡道,各式建筑错落有致,回旋而上。建筑周围,人们脚下,是广袤无垠的青草地,零星生长着的槐、山毛榉、红枫、梧桐,在草坪上熠熠生辉。

灿烂的阳光从凌霄花的天空遍及四处。喜鹊展翅高飞,百姓身着奇装异服漫步在石子路上。祭典活动般的游行队伍经过坡道外侧,那里各色野花绽放,少女们短裙微扬,行进吹奏金光灿灿的大型管弦乐器,蹦跳欢唱。人们摊开红色格子野营毯,盘腿坐着喝茶聊天。明媚的阳光里,家猫家狗松开牵绳,欢奔活跃,孩子们甩手让飞盘滑行在空中。微风在毛茸茸的草地上掀起银色的波浪,凌霄花上空有如一团永恒不灭的活火,金白色的光辉照亮每个人的笑容。

空气中洋溢着的是太阳的香甜。

“欢迎你们来到凌霄花,亲爱的朋友们!”

一位身穿碎白花长袖和服的少女对新来的两人张开双臂。她梳着美豆良发髻,灿烂地笑着。站在她面前的是对此目瞪口呆的紫阳公主和依旧面无表情的阿龙。

“这,这也太!”

眼珠子闪光的公主惊叫道。

“没错哦,这里就是你们的凌霄花。”

少女声音甜美。美丽的身姿简直让紫阳公主相形见绌。不,怎么可能相形见绌呢?一向高傲的公主怎么可能被区区平民百姓折服呢?可她的确动摇了。

“我叫龙。这个丫头是紫阳公主。”

“呀,是个公主呢!真好。现在你也是蝴蝶姐姐的小公主咯。”

自称蝴蝶的少女抱起女孩旋转一圈才放下,像碰见多年未见的亲妹妹般高兴。

半天前还身在阴暗狭小的贫民区,半天后就被少女如此热烈欢迎。突如起来的转变让公主的无法适应,反而造成了某种恐慌,躲到阿龙身后。

女孩终究只是女孩而已。

“你是来做什么的?”

阿龙冷冷地问道。他并不怀疑这个少女是来阻挠他们前进的。这个少女只是随处可见的柔弱少女罢了。但在目睹这个高塔内身体断成两半还能若无其事说话的怪物之后,他没有心思安心接受对方的欢迎。

“嗯,我是来做什么的呢?”她朝阿龙身后的紫阳公主眨了眨眼,“我大概是个向导吧,也就是为初入凌霄花的新人介绍各种各样东西的人。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随便问,不用客气哟。”

“吃饭。去吃饭吧。”

女孩轻声提议道。

“哎呀,远道而来首要的事就是吃饭呀,明明应该由我率先开口的,怎么忘了呢。正好我也很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实在难以想象这位少女和先前对贫民无比鄙夷的少年竟然同是出于凌霄花。莫非少女内心也在暗暗唾弃着他们?不知道,至少从她可爱的笑容看不出这点。

“西野建师傅,请给这两位新来的朋友尝尝你的手艺吧!”

少女朝餐馆的厨房内吆喝道。

餐馆内摆着三张长桌,桌旁是两排与桌同长的高脚木凳。少女的木屐碰不着地面,规矩地悬空交叠着。旁边坐着脚尖离地更远的紫阳公主,公主旁是把剑放在一旁的阿龙。

“多危险呀,请把武具放在店门口吧。”蝴蝶曾这样建议说,但被阿龙拒绝了。

“各位是怎么来的呢?”

“当然是从花园里走进来的,难不成还有别的方法吗?”

来到室内后,公主终于恢复了些元气,讲话声也恢复了平常的大小。

“哈哈哈哈,我也是从那个漂亮的花园走进来的呢。凌霄花看中了我与人交际的才能邀请我进来了。你们呢?小紫阳肯定很厉害吧。”

“才能?”

“对呀,才能。除了出生在这儿的孩子,所有人都是靠着自己的才能走进来的。”

不,我们没靠什么才能,是阿龙把看守打倒了我们才进来的。就算再怎么年幼,女孩也不至于把这件事告诉她。虽说也许不会直接拳脚相向,但两个暴力分子进来绝对会引起恐慌,直接被撵出去也说不定。

“他有很强的战斗能力被相中了,我也随他来了。”

女孩不由心生得意。这个谎言可谓天衣无缝,因为阿龙的战斗能力不容置疑,那柄长剑就足以证明这点。哪怕是换做成年人来也没办法找到一个比它更好的谎话了吧。女孩没有把心里的愉悦表露在脸上,一如平常若无其事地说着。这点说不定是从阿龙学的。

“阿龙的武器比一般的剑要来得更大,因为这是双手剑,也就是要两只手一起握住才能挥舞的剑。明明那么重,但他也能挥得很快……而且剑也非常漂亮哦!上面的花纹简直和花园一样呢。”

“怪不得龙先生对剑这么爱不释手,原来是把名剑啊。说不定以后有望加入行动队呢。不对,我说什么呢。凭借龙先生的身手一定能在行动队站下一席之地吧。真期待看到那一天呢,到时候大家都会为您喝彩的。”

尽说些假惺惺的话。阿龙对这种曲意奉承的人没有任何好感,不过既然是以交际能力著称的人,说些这种话也已经成为本能了吧。这种层面上,名叫蝴蝶的少女是个可怜人。

“谢谢。那天我一定会通知你的。”阿龙应付道。

“海鲜龙须面!三鲜刀削面!还有——馄饨面!”

一个强壮到米开朗基罗刀下雕塑都自愧不如的男人从厨房走了出来。真不知道他只身一人是怎么把三碗面稳稳当当摆到桌子上的。

“享受面吧!”

说罢,男人大笑着转身走回厨房。

有什么好享受的啊,不就是面吗?我还以为能有山珍海味呢,普普通通的面条在家也能吃到啊。真是的,有那么夸张吗。椅子摆这么高,结果水平就那样嘛。算了算了,就填饱肚子来说也够用——

“好——吃!”

于是女孩的一声惊呼传出餐馆。

“今晚就请各位在寒舍休息吧。”

蝴蝶双手合在身前,欠身施了一礼。

她口中的寒舍决不能以字面意思理解,这间光是庭园就抵贫民区七个小屋的房屋如果被称为“寒舍”的话,那世上恐怕不是“寒舍”的房屋少之又少。

虽说时间已经到晚上了,可不言而喻,这里的天色自然没有一点儿要暗下来的意思。就像贫民区的天空没有一点要亮起来的意思一样。黑暗中每个人按照自己的规律,也就是没有规律地度过没有时间的时间。然而欢快的游行吹奏队和游玩的人们的确都不见了,户外的行人也几乎没有,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时间段归家休息。可他们究竟是如何判断时间的呢?女孩心怀疑惑,但没有对此发出询问。应该是戴手表什么的吧,她给自己的疑问给出了一个假设性的答案。

在浴室里,阿龙仅仅冲洗了一番。而紫阳安安稳稳地在浴缸里泡了好久。连浴缸都没见过的紫阳公主头一次就碰上了连平躺浮水都嫌大的浴缸,不免对此难以自拔。毕竟泡澡和用毛巾擦拭身体的感受可谓天壤之别啊。

孩子长辈之间不会一起洗澡,基本都是孩子内心不情愿为多,随着年龄增长,自我意识渐渐萌发,不愿再与长辈光溜溜地坦诚相见。不过紫阳公主倒是没有这方面的反感,任由阿龙在身边清洗身体。

伤疤、伤疤、伤疤……

阿龙的身体千疮百孔。绝不是动画片或者电视剧中实力超群的男主人公那样美型的肉体,而是真正从死亡中走来的剑士,背负上一切的残破肉身。

而紫阳公主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儿时还指着阿龙背上正中央的环形疤痕说出“这里好像爱心哦!”这样的话。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觉得阿龙身上的伤疤的形状很好玩。但在她心里至今还是觉得那个疤痕真的很像一个爱心,真可爱。

那是她最喜欢的阿龙。

在两位客人沐浴结束后,蝴蝶才进入浴室洗澡。过后她从壁橱拿出被褥,铺在客房里。“明天我会带大家挑选独栋房屋,有什么需求请在今天晚上考虑一下吧。那么诸君晚安了。”在窄廊跪施一礼,她便拉上隔扇。

“屋顶是尖好还是平好呢……尖顶可以有阁楼当做秘密空间,平顶的话就是天台了吧。在天台上可以舒舒服服晒太阳啊,晒太阳真舒服,比泡澡还舒服。但是泡澡也不能放弃,嗯嗯……要是吧浴缸搬到天台就好了。一边晒太阳一边泡澡,比神还幸福呀……这样的话,还要种些植物才行。那个词语是什么?花盆?中华?盆栽?对,就是盆栽!天空阳光那么好,一定要种好多盆栽才行。就种桃树吧,把屋顶种满桃树。我最喜欢吃桃子了,虽然从来没吃过,但桃子一定是最好吃的!甜津津的水蜜桃,真好真好……”

阿龙压下眼皮,静默地听着女孩诉说对家的美好想法。许久过后,直到她说完才开口道:“该睡觉了,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考虑吧。”

他的脸上完全不似她那般欢快,反而流露一丝哀伤,胡子拉碴的嘴角没有笑容。不过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紫阳公主,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因为从她有印象起,阿龙就是这幅面孔,从没笑过,早就习以为常了。那张脸要是真笑起来才叫人担心害怕吧。

“睡吧。”

“嗯,睡觉!”

紫阳公主钻进软绵绵的被窝里,阿龙关上吸顶灯。无窗的和室沉眠于安逸的黑暗。

说来,有件事让面馆的西野建师傅很疑惑,他从没听说进入凌霄花需要被看重才能这件事。难道是规矩改了吗?是啊是啊,这么多年了,规矩是该变变了。西野建师傅师傅这么想着,带着心满意足的疲劳安心入梦。

“嗯,我当然知道。没错,就是这样……混账,都说知道了啊!你到底还要把同样的意思重复几遍才肯罢休?找死吗……好好,我会的。给老子放心。你见我失手过吗?我也是完美的天才啊……一个人当然做得来,不过事后给我找五十个人来清理赶紧,全屋!……可是会被病菌感染的啊!呼出的都是有毒的臭气知道吗?……不,还是算了。你说得对,给我套新房吧。明早就里取,要枯山水懂吗!枯山水……就这样,别来烦我了。”

掐断通讯设备。

“混账,混账,混账。为什么不去死呢?一定要我亲自动手才行,真是废物。这么想死在我手里,呵呵,也对,因为我是最可爱、最招人喜欢的蝴蝶小姐嘛。呵呵,真是两个废物呀。好吧好吧,我来满足你们一生一次的愿望。剑啊,今天也要麻烦你咯。”

一袭素色和服的少女正对着利刃浅浅作笑。

客房天花板一隅,墙纸下有个足以使人进出的活板门。如果仔细观察室内便会发现,比起四壁的墙纸,天花板上的要更新一些,这是经常更换的结果。毕竟一旦使用那扇活板门,必然会捅破墙纸,否则活板门的设计就没有意义了。不过室内与隔板上的出入口为什么不直接用小刀沿门缝划开呢?莫非这家的屋主很享受给天花板换墙纸的过程吗?不对,这种奇怪的人怎么想都不可能存在吧。不过,若是把这点考虑进去,或许就想得通了:离地三米高的活板门的插销只在内侧,屋内没有梯子。而且,反握住利刃的蝴蝶正蹲在门前——这是用来暗杀的活板门。

接下来便是发挥它的功能的时候了。

拨开插销的刹那,蝴蝶跳上门扉,踩破墙纸。服摆翻飞空中,恍如白蝶翩跹。剑尖直刺下方熟睡的宾客。

此技对蝴蝶来说早已驾轻就熟。一片漆黑中光凭借客人熟睡的鼻息就能精准找到咽喉的方位。

解决一人!

——咦,人肉是这般松软的质地吗?

剑刃完全刺入,与此同时,一阵灼烧感燎上她的右肩膀。烫。像火焰炙烤,把痛觉都烧去,只剩滚烫。少女纵身跃开,柔软的脚尖在榻榻米上没发出任何声响。右臂已经不在了,失血的昏迷和断臂的剧痛将在交织在一起,在灼烧感后随之而来。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把他解决掉,少女清楚这点。

黑暗里,彼此失去视野的情况下,谁先发出声响就意味着谁先暴露位置,也就处于被动的一方。双方屏息凝神,房内一片寂静——一片寂静?难道紫阳公主也进入了战斗状态吗?这样的小女孩也有所谓的战斗状态吗?不对,现在不是关注这种事的时候。

啪嗒。随着鲜血滴落,少女的身位暴露无遗。

疾速的脚步声直直逼近。于此同时,男人的行动也被少女掌握。呵,她暗自一笑,将剑刺向他,从声响之外的地方。

男人已然落入圈套。

那滴落的血水并非来自少女,准确地说,并非来自少女的肩头,而是从断臂流下。悄然放在衣橱上的断臂,成了捕获男人的花蜜。

必死无疑!这把剑是刺向心脏的剑,无论武艺再怎么高超,一味鲁直莽撞只会自寻死路。

地狱再见了,龙!

如此确信的的少女被拦腰斩断。

寂静的黑暗中,液体喷涌声不绝于耳。或许,把它想象成蝴蝶吸食花蜜的声色更加动人好。

少女气息吐尽。

浓郁的黑暗中,和服散乱,折翼之蝶飘然落下。

翌日,阿龙按下开关,吸顶灯亮起。紫阳公主也睡醒从壁橱爬出。房里一尘不染。女孩没有找到蝴蝶的身影。“蝴蝶姐去哪了呢?”理所当然地,也忘却了找房子的期待。

一路上,凌霄花住民依旧幸福惬意。

许久后,原本就稀疏的房屋更加稀疏,直到没有,人们的身影看不见了,喜悦的歌舞声也无法传及。草坪边缘,一块木质告示板:请勿通行。除此以外没有他物。干枯的草坪上,泛出零星黄色,这意味前方不再是像下方那样宁静美好的区域。然而,女孩毫无知觉,只是心想,这也太不注意了,如果真的不允许通行,好歹派人看守一下吧。仅仅只是想到这件事。

越往上,阳光的遮蔽便越少。走出草地后,脚下的地面渐渐成干燥的黄土,之久便是无尽荒漠。沙漠酷热,光线被高温扭曲。向天望去,光芒与陆地熔融,金灿灿一片。

蓝色的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伫立在前方。

走近,正是那个少年。

影子落在因光照而变得耀目的沙子上,帽檐的阴影下,他的双眼炯炯有神。

“想必诸君是来取凌霄花的性命。作为行动队最高指挥官,我不得不在此奉劝,别再前进了。”

“取它性命?我们又不是坏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哎呀呀,告诉你吧,紫阳公主可是最最仁慈、最最善良的紫阳公主。三百年前,太阳属于家族,公主把阳光播撒到世界各地,所有人都能拥有太阳。在我夺回太阳后,这里,你的凌霄花也一样沐浴在阳光下。那时就没有黑暗了,我会给所有人带去幸福!”

少年亲切地笑了。“太阳因为只属于凌霄花才是太阳,幸福因为只属于凌霄花才成了幸福。美好的东西一旦普及,就会泛滥而无人珍惜。正是因为阳光来之不易,才会让人望而不及,愈发憧憬。比起漫溢不知感恩,稀少不可得才更能让人类明白太阳的价值。幸福啊,永远只属于少数人,孩子。”

他的沉着令女孩犹豫。像他说的那样,阳光遍布大地,让载歌载舞的世界与贫病交加的世界融为一体,世上最后一块净土也被玷污,真的是好事吗?

夺回太阳不仅要面临战斗,还要承担这一切无意义的风险。

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阿龙。

“很抱歉,我不知晓哪条是正路。前路需要公主为世人指明,你的心就是前方。”

阿龙作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答复。身为长者,却明明白白地对孩子说不知道,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紫阳公主迟疑着,喃喃道:“你见过饿死的人吗?”

“当然。”少年回答。

“你见过被抛弃的孩子吗?”

“当然。”

“你见过在集市贱卖自己的人吗?”

“当然。”

“你见过被从坟中拖出的尸体吗?”

“当然。”

“你见过因饥饿相食的人们吗?”

“当然。”

“你见过成堆死于瘟疫的遗骨吗?”

“当然。”

“你见过为了儿女自杀的老人吗?”

“当然。”

“你认为阳光能改善这一切吗?”

“当然。”

“……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说出这种话来!”

少年依旧挂着笑容,好像女孩所说的全是美好的童话故事。

“人类是贪得无厌的,就算不因黑暗而亡,也会因为贪图更多阳光而亡。与其回到原先纷争不断的世界,你没发现,单一信仰凌霄花的世界更纯洁吗?人死于不可抗力而非死于欲望,这是多么纯洁的死啊,凌霄花给我们带来了多么纯洁的世界啊!”

啪!

一柄折扇飞到少年脸上。

扇子飘忽落地,其后面孔镇定依旧。

丢出扇子的,是已经坚持到极限,忍无可忍的紫阳公主。

“古双林产的凤鸟纹绫绢扇面。”

女性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在乍看下空无一物的沙漠上,隐约浮现出一个趴着的人形。女子埋没在沙中,若不是她率先开口,恐怕没人会注意到吧。

“丝织薄如蝉翼,扇骨浮雕龙腾古润苍细,穗也是用金线穿玉珠,真是把漂亮的扇子,可惜被男人碰过了。不然就算是掉地上我也要啊!”

似乎是看到了紫阳公主吃惊的神情,那人继续说道:“很荣幸见到你,哦,我?我啊,我不过是个杂兵,没什么了不起的。很奇怪吗?这么重要的地方,多派几个人驻守在正常不过了嘛。哦!对了,刚刚要是你们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直接死掉。书文真是个好孩子呢,居然中途喊住你们。可惜了那把扇子。”

女人一脸惋惜。

“多嘴。”少年扫了她一眼,说,“她说的没错,往前走的话必死无疑。要进要退,随你们心愿。”

少年对女人口中,自己的脸比地面还脏的言论没有提出异议。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如果真是踏一步就会死,的确只能返回了。但也可能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依此威胁入侵者也说不定。

不过无论如何,紫阳公主都不会退缩。

“阿龙!”

一声令下,他冲了出去,剑指全身埋在沙中行动不便的女人。还来不及反应,噗的一下后,她的身体像气泡一样爆开,溅出一滩白水。随之应战的少年拔出军刀抵挡几下后,也再次融为液体。

太好了,那个女人也是白白的。他们没有死,还会活过来。尽管是敌人,女孩依旧感到松了口气。

两人行走在沙漠上。

不大一会儿,即使阿龙气定神闲,女孩已经撑不住阳光,摇摇欲坠,一边补充水分,一边无力地踱步。没有追兵,没有女人所言的“必死无疑”,那是威胁还是预言,都已经无所谓了。只有前进。炎热欲夺人性命,干渴欲致人死地,无力欲杀人灭口……然而还是前进。

漫漫长行,天空渐渐变得耀眼刺目——

一个倒金字塔型装置悬浮空中,汇聚的白耀的阳光从尖端倾泻而下。

所有的阳光,都在这。这就是凌霄花的心脏,也是一切黑暗的根源。

光影迷离,如梦似幻。

女孩捂住眼睛,牵着阿龙的手指缓缓迈步。

看见装置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战争的开始。

一阵风沙扑面,女孩勉强睁开眼缝。

拔刀,立刀,托刀,撇刀,举刀——潇洒的军刀礼,指挥刀直指前方。

军装笔挺,凌霄花行动队最高指挥官李书文直步走来,两眼流露锐利的寒光。他脸上没了笑容,庄严肃穆。产生滚滚烟尘的,是整齐划一跟随其后的黑压压无数士兵。

阿龙和紫阳公主这才真正被少年视作敌人。

另一方,也就是两人前方,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身着三点式比基尼,短发飘扬,正驾驶机动摩托急速驶来,背后不知以何种方式背着一把明显和身材不搭的巨型战斧。她右手双指在额前一挥,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

从时速300公里的摩托上挥来的斧头,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呢?

——很明显,男人和女孩被包围了。

点灯和烛火光从木格子窗流出,在门前投下一个个光斑。四岁模样的小女孩抱着靴子,用肩膀推开门钻进当铺。这女孩的外衣袖口露出一长截不合体的袖子,两只布鞋鞋尖都破了一个洞,左边的大些。那双暴露在冬天中的大眼睛不安分地四处张望。

她踮脚,把靴子摆上前台,又仔细地将它们规整并排,随后怯生生盯着当铺老板。

“这双马靴,怎么又来了?”

女孩不发一语。

“你多大了?”

女孩抿着嘴,摇摇头。

“这可不好办啊。不知道岁数是不能给你典当的。”

女孩愣住了,蹙紧眉头,咬住下嘴唇。

“你别逗她了。”旁边的客人说道。

“不知道。”

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那是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脸。

老板笑了,说:“现在的世道,就算是收养的孩子都会标上岁数。你,真可怜啊,怕是被遗弃的吧。”

女孩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可仍没让眼泪流出来。

“我是见过这双鞋的,几天前一个男人来过。不过,这么破的马靴哪能要呢?就回绝了。碰穷人的东西可是要感染病菌的!没想到,今天居然派小孩来了,真会博人同情啊,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老板朝左右客人叫嚷。

“喂,告诉你父亲,被使唤孩子。他还算什么男人!”身后的客人一把推开女孩,把靴子丢到她跟前。

女孩附身捡起鞋子,拍了拍,重新抱在怀里。她绷着脸,一个接一个注视过排队的客人,眼珠子闪着光。

“过来,到这来。”那声音很低,是从当铺角落传来的。那里坐了很多不典当,单是来避寒的人。说话的男人又黑又瘦,半边脸像融蜡似的往下垂,一身薄长衫,光脚板,和大多数避寒的人一样。

他招招手。等女孩走进后,用手掌撑起身体,靠近女孩。然后弯下腰,警觉地从衣服里摸出什么,塞进女孩手心。

“拿着,别松手,一定拿紧!”

圆圆的,女孩手心里是一枚带有男人腹部体温的一角钱硬币。他全身是泥,但这枚硬币是光滑干净的。

女孩看着他唯一的一个眼睛,准备把鞋递过去。男人挥挥手,让她走了。

家里吃饭时,女孩和另一个人围在桌前,桌上放着一锅暖融融的炖菜。

“阿龙,我真的是公主吗?”

“怎么又问这个?”

“就是想问。”

“是的,你当然是公主。”

“真好,公主真好。那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抢回太阳?”女孩一边嚼白萝卜块,一边问。

“嗯,等到你不想喝牛奶的时候吧。”

“这算什么啊!”

饭后,女孩坐上男人的大腿,男人把她的发带松开。

“那样耳朵边边会痒吧。你看,要把耳朵前面的头发也放到后边去,皮筋从下往上扎,然后在从上往下绕一圈……”

金光披露天空,照亮大地。氤氲散尽之际,人们跑出房门,沐浴在阳光的恩泽之下,跪倒在地,哭了,笑了,疯了,跳了。难以言喻的欢愉在人世间炸开。不见花草的土地上,今后也会慢慢冒出嫩芽,和绿色一起,鲜艳的花也会绽开在家家户户的墙角。燕子重新嬉戏门前廊下,院子里,黑猫和花斑猫翻滚打闹,枝头长出红的果实,成熟后香甜地落到地上。这样美好的情景也会出现吧。

那户人家,阿龙和紫阳公主的家里,阳光也会照射进去。推开门,闪闪发光的灰尘飘飞,厨房、餐桌、床头,都会重温太阳的温暖。没有瘟疫,没有贫苦,庄稼即将高张,鱼豚即将肥美。他们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生活,平平淡淡,而又无比充实地生活下去。小小的幸福像一块碎片,飞到他们手中。

可惜,阿龙已经接不住它了。

远处,塔壁被击穿,凌霄花光辉不再。高处的装置早已裂成碎片,稀稀拉拉坠入深渊。

下方绣球花海,花团锦簇,花瓣纷飞,一柄染红的大剑插在土壤中,一旁,静默的花丛中,躺着它的主人——龙从高处落下,死于此处。

无味的花,正如男人静默的死。

花瓣盘旋,漫天飞舞。

被阿龙身躯撞碎的破口的边缘,紫阳公主呆站,望着无际湛蓝的晴空,哭了出来。那是她最喜欢的阿龙。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滚落。她撕扯着衣服、头发,把头埋进沙堆中又啃又咬,。沙子被沾湿了。少女的哭喊声响彻云霄。

阳光依旧炽热,沙漠尸骸遍地,连大地都被破坏成碎块残骸,沙瀑从断壁向下不断流泻。乱战中,男人究竟是如何既保护少女,又破坏悬浮于空的装置的,这点不得而知了。

“杀了我吧,你们。”

这是绝望的话语。

她浑身颤抖,缓缓抬起满脸是沙的脸,那双眼眸,究竟是看到了何等惨烈的战斗才会变得如此皱折?

“不,我不杀你。凌霄花已经不在了。事实上,要是以前的龙,他绝对赢不了我。我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虽然很愤怒,但我已经输了。”少年答道。

“没错。那就是所谓的自杀式袭击吗?男人都是这幅样子啊,真受不了。”女人一旁附和说。

“现在可以陪我喝一杯了吧,书文?”

“容我……”

“不准拒绝!”

“那……”

“怎么?”

“那,至少把这个披上……”

少年脱下军装,撇头递给只穿了比基尼的女人。

“诶?大太阳的,真的要我穿那么多吗?”

她大笑,一把搂住少年脖子。

“别废话了……”

少年红着脸,四肢像提线木偶一样,也太僵硬了。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走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少女没有眼泪了。

阿龙是死了。

所幸,阳光明媚。

蔚蓝的天空下,少女抚摸婴儿般抚摸着阳光。

旧时代正在崩塌,一切化为记忆风逝的碎片。

永恒的黑暗是不存在的,来自黑暗的剑士也有命尽之时。

对心爱之人死亡的痛苦,也终将变成回忆深处厚重的一滴。

绝望的苦楚,何尝不是催人落泪的幸福?

世界只会因为人类而亡,人类只会因为自身而亡。

人类也会因为人类而重获新生。

亲自用牢不可破的链条,封锁感知自己悲伤和喜悦的内心。

阿龙,你为什么要为她做到这一步呢?

真是自私,还骗她是什么公主。明明她早就知道真相……可是啊,有你在,她真的感觉自己像公主一样呢。紫阳公主唯一的子民,你走了她该怎么办呢?

太阳终于回来,但世界的光芒却离她而去。真正追逐的梦想,如今幻灭。

可未来依旧幸福。

这是女孩成长为少女的瞬间。

驱除永夜,追寻明天。

收获了很多,失去了很多。

就这样,女孩漫长的旅途结束,少女更加漫长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天空擦亮,更应奋力前行。

即使笔墨耗尽,鲜血流干,只要还有人在路上,故事就会继续。

这是紫阳公主和阿龙的故事。

而我们,怪异的我们,内心崩坏的我们,努力而永无回报的我们——

无论花海还是沙漠,光明还是黑暗,都将鼓足勇气走下去。

那是花团锦簇的明天。

/花团锦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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