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从废墟出来到现在,不过也就过了四五天的样子。那片区域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维修重建工作,而她正在游戏开发部里,好似痴傻了一样盯着已经唱了有一会的标题背景音乐,就这么愣愣地坐在那里,长时间没有任何动弹。
最让她不理解的是,光之键还在她身边。她的身边没有别人,这让她既有些心安理得又有些自残形愧,同时还有些寂寞的情绪存在于下意识的举手投足之间,她会忽然回头,有时也会突然站起来,翻看书架上的游戏杂志,这些动作持续的时间都不是很长,而她也似乎有意继续缩短每次动作的时间,最后就是现在,她跪坐在电视机前,手上抓着游戏手柄,一动不动。
这里的窗帘是拉上的,这也当然,晚上需要遮住一些光线来让外人看来的自己的剪影不至于有内容,她一直在想自己现在要做些什么。或许就是这种无意识状态,让她对于这次她做的所有事情都如数家珍似的在脑中频繁而重复地出现,后面干脆躺下了,但又不能让自己太舒服,那样会有一种漂浮的感觉。
于是她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没变,只是上半身向后倒,黑而透蓝的深色瀑布似的长发遵循物理规律而或秩序或混乱地跟着贴近地面,只有额前的刘海因为其先天的特殊性而没法做到这一点。
游戏开发部是那么的小,一个L字形铁架子,一个长书架,一个沙发,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地毯,一个比她稍微鲜艳一点的储物柜,一个最小材大用的挂画占据了以它的面积为底,至少以一半的部室长度为高,就这么将本来还能留有些许余地的空间占满。而爱丽丝不得不都借一点,以防止自己完全的掉入虚空。
她没有感觉到膝盖处、大腿或小腿处有什么痛觉,她也没有痛觉,只是想着要杜绝这种可能性才把腿伸展开来平放在地上以不让它有多余的负担。
部室内没有开灯,因为她进门的时候忘记了,现在开了电视机,想来也足够照明了,毕竟除了电视机前一块区域,她暂时没有想到其他能待的地方。
本来应该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游戏不知道为什么玩不了,一直卡在标题界面动也不动,等到那上面显示的字变得清晰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玩游戏的想法。
老师进来的时候,灯还是没开,爱丽丝也没有睡着,并且正好遇到她刚想明白自己的确是想玩游戏的,进而在犹豫是新开一个存档还是继续游戏,然后最终决定推动摇杆继续游戏的时候。电视发出了人声,说的是比较风格化的选项音效:“现在,继续前进吧!”
“关了灯不一定代入感就高哦。”老师将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轻柔地打在爱丽丝的头发上,并且让她又有了不少郁结,于是本来笔挺坐着的身姿忽然弯曲了些。
“……忘记了。”沉默许久之后,爱丽丝才回答,再此期间,她的游戏人物只是跟随着空气中断断续续推动摇杆的声音而来回走动着,一会儿去到集市,一会儿去到铁匠铺,一会儿又去到集市,然后又回来。
老师看她这样子,耸了耸肩,慢慢悠悠地走到爱丽丝身后的沙发边上坐下,同时还发出了像是伸懒腰时的声音,他忙活了有一段时间,并且等会儿也不能睡觉。
“刚刚去了病房一趟…”老师说,“绿说没见到你。”听到室内断断续续的声音突然停止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开玩笑的,绿说你的眼睛在树荫下面很显眼——当然,这也是开玩笑的……不过确实看到你了…按照绿的说法,桃刚醒的两三天里可能会出现暂时性智力下降,爱丽丝觉得该不该做个检查,让她放弃这种想法呢?”
爱丽丝其实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直到老师自说自话到提问之后的一分半钟,她还是开口了。
“爱丽丝认为,应该有必要收回光之键。”
人声夹杂着推拉摇杆的嗒嗒声,爱丽丝的回答不合老师的意思,他心里暗自叹息。
半夜,正是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此刻室内却有两个人,还有一台不断发出声响的电视机,三者的声音充斥整个部室,显得有些拥挤。老师挪了挪位子,坐到靠近门的一边。
“有关这个问题,我也觉得奇怪——爱丽丝怎么想——哦哦,先等等。”老师伸手叫停了转过身来,似乎急着想要说些什么的爱丽丝,“在那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该不该做?”
转头看见老师那依旧如常的神色,爱丽丝感到有些紧张,但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于是想了半晌,她才小心地问:“老师觉得那种情况需要做吗?”
“我?”看爱丽丝那别扭的样子,老师没有回答,而是招了招手,“——你先坐过来吧。”
看她似乎有些犹豫地坐在了另一边,他拍了拍自己的位置边,说:“生分了不是?还不靠过来点?”
等到爱丽丝半抵触半顺从地挪到老师旁边,他这才伸手抚摸着她的头,“术业有专攻,鉴定这种事还是要让专业的人来做。我说了不算,要科疗部的人判断。反正我们不去操这个心,半天没个真病人的科疗部也会操这个心。”
逐渐清晰的呼吸声让爱丽丝感到些许平静,她迅速而不用多大力气地点了点头。这时,又有些惊慌与困惑悄悄蔓延在心里,使得她不由得又艰难地靠近了老师一些。
老师感觉到她不是很安分,语气更放缓了点。而爱丽丝在老师轻缓的抚摸下,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悄悄地看向电视机屏幕上的主菜单页面。忽然有些意动。
“老师还没回答爱丽丝的问题呢。”她下意识地往老师这边倒去,靠在老师的身边,不知不觉中用了点只有她这样可爱的小家伙才有资格使用的小计俩。老师一边心花怒放的同时心里却更不解了。
两种感觉都没有过多地表现出来,老师轻轻拍了拍爱丽丝的脑袋,感受到手上时不时传来的异动,神色中闪过一些无奈,“你啊,尽找麻烦。”爱丽丝抬起头来,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好意思笑。”爱丽丝没有从老师脸上看出任何真正责备的神情,他的手从头部向下移,轻轻拍打爱丽丝的肩膀,也颇为认真地回答说,“光之键收不收。研讨会下次部门会议才能有结果,现在等着吧,反正平时你也用不到。”
“不能先收起来吗?”爱丽丝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地躺在地上的光之键,然后问道。
老师看她那略显不安的样子,笑了:“量你也不敢拿着到处跑了。”然后在爱丽丝有些沮丧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靠在上面,换成了有些严肃的神色。而爱丽丝看到老师这样,心里头被一下揪住了,想说点什么,却在老师平静的注视下又不敢说些什么。她微微低头,眯了眯眼,灯光刺得她有些不舒服。
“这次事情是个教训。”老师终于在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开口了,而爱丽丝猛地抬头,好像放下了什么,用“释然”描述最为合适。
老师接着说:“其实呢,按照一般规定,你的行为顶多算是毁坏公物,只不过毁坏的有点多而已。工程师部虽然是歌原她们开设的私人部门,毕竟用的还是研讨会的建设资金。研讨会曾经对天衣、贝里塔斯、C&C,还有工程部三人团都做过类似的处罚。CC系不谈,她们是专门搞破坏来增加千年就业的,算是正当职业。天衣那次属于意外,现在还在查那个往发射台地下扔香蕉皮的淘气鬼。贝里塔斯反正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甚至没有什么处罚。工程部三人团也是混世魔王,她们的事迹太多就不提了。但是爱丽丝,你这次的事情不一样。”
说到这,老师有意停顿了一下。等到爱丽丝已经有些着急地开口询问到底哪里不一样的时候,他这才慢慢悠悠地走到铁架台旁边,抽出了游戏开发部的收支账册,翻了几页递给爱丽丝,这才接着开口说:
“第一个不一样的点是规模上,这是最直观的。游戏开发部甚至还没有工程师部丢可回收垃圾的垃圾站还大,自然是没法赔偿高额的修理费用的,再加上还要满足三人团的各种开支,去搞她们下个星期要搞的什么麻辣大赛……
就现在,游戏开发部的账册要满足因变量y在自变量x加五十万等于y的情况下值域集合属于实数集R,根据目前定义的游戏开发部拥有和可能拥有的资金组成的集合A,想要满足上面这个集合的条件还差五十万。所以赔钱给工程师部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们部因为这么漂亮的红色收入(在千年,红色收入指的是负收入,即支出)而没有削减一丝经费,这还是值得高兴的。
第二个不一样的点是对千年的影响上,这不太容易立马就显现出来,不过我有预感,最近肯定会有一批人在网络上大肆猜测千年的武装总量,也许有些好事的酸碱度成员会爆料也说不定,这种影响会在千年与其他学园的外交上体现的尤为明显。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老师又慢悠悠地走回沙发坐下,平静之中带着一丝笑意地看着此时已经有点混乱的爱丽丝,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叫她吓了一个激灵,立马侧到一边。老师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又开始复杂化自己的想法。
“以前,千年偶尔出点乱子,参与修复工作的人数都不算多。同学们的不满还不是很明显。但是这次,大范围的区域被毁,而且全是工程师部的地方,同学们的不满就会加强,甚至会因为这件事而爆发一次大规模学生运动也说不定。之前爱丽丝碰到的那些同学啊,虽然各个都是和颜悦色的,但其实她们的不满已经快要溢于言表了。不知道爱丽丝察觉出来没有?”
爱丽丝摇了摇头,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甚至靠近她都会感觉到大脑突然接收到一阵阵低频电波,叫人头脑发昏。但老师还是觉得不够,竟然还在最后补了一个问句,这是在向爱丽丝施压?还是说有别的目的?
爱丽丝沉默多久,老师就抚摸了她多久,两人之间沉默的结束以爱丽丝的问话为节点。
“前辈们…都很生气吗?对爱丽丝……”
“生气?”老师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为什么要对爱丽丝生气啊?”
“因为爱丽丝做了坏事,爱丽丝是坏人……”
“诶诶诶,先打住。”老师察觉出不对,制止了爱丽丝准备低头抹眼泪的动作,“我的表达可能有些问题,啊啊啊好好,不哭不哭了啊,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拭去爱丽丝眼角的泪水,一边擦还一边摸摸头。
“可是……”
“先别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优先级可别忘了昂。”老师一副不耐烦的口吻,爱丽丝的话篓子止住了,而在爱丽丝不掉眼泪了之后,他这才开始接上刚才的话茬。
“真是的,具体我还没说呢,别在这里搞结果至上的功利主义啊。”在说之前,老师还用略显急躁的语气教训了一下爱丽丝的主义倾向,虽然其实是子虚乌有。
“咳咳嗯!”他终于说了,“别误会了,你的前辈们是对研讨会不满!”
爱丽丝愣住了,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老师就接着开口说:
“千年的人其实本质上都是工作狂,不给她们找事做的话她们多半也会自己给自己找事做。而为了让SCIENCE杂志重新变回一个研究前沿科学问题的论文丛刊,研讨会出了这么一个规定,那就是‘四小时工作’政策,政策规定,千年的淡季只允许每天从事四个小时的正规工作,并且剩余的二十个小时里也不允许做实验和发表论文,所以各种大赛还有综艺节目才会有那么多千年的人参加,这次大破坏,虽然的确算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实际上给千年的工作狂们提供了长时间工作的理由,但是像以前一样,由于破坏程度并不足以动员全体千年学员,所以那些没有被分配到工作的千年学员对此非常地不满,倒不是冲着爱丽丝,而是冲着分配工作的研讨会。所以说,虽然说爱丽丝的确是干了件出格的事情,但从千年的角度上反倒是帮助千年广大学员找到了工作的理由,虽然我是不理解,但是她们顶多抱怨爱丽丝的破坏力度太小了,而不会抱怨爱丽丝炸了工程师部。”
“嗯?”爱丽丝听的一愣一愣的。
“哎呀,也就是说。虽然爱丽丝做了件在爱丽丝自己看来是件坏事的事,但是对千年的学员来说却是件好事。就是这么个意思。”老师比手画脚地才让爱丽丝完全明白了千年学员的工作狂逻辑。
“也就是说,爱丽丝既做了坏事,又没做坏事吗?”她的声音有些无力,并且她扶着她的头,试图理解剩下的难以理解的几个地方。
“从淡季时期的千年学员的角度来看是好事,从学院外交上是件坏事。”老师又补充道,“千年的学员毕竟是因为没事干才会支持这种做法,爱丽丝可不要认为这种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好事哦。”
“……嗯。”爱丽丝的神色有些恍惚,呆呆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清醒过来,问,“为什么对学院外交来说是件坏事呢?”
“因为这次事情让千年不得不提前展露了自己的军事实力,并且还消耗掉了这部分的军事实力,很有可能会让其他学院因为这件事情而对千年有想法。比如说联邦,又比如说圣三一和格黑娜。”老师觉得有些口渴,于是从铁架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联邦?…圣三一和格黑娜?”爱丽丝不解的看着老师,“是地球联邦吗?”
老师缓缓地拧紧瓶盖,抿了抿嘴,回答说:“还没有大到那种程度,不过是基沃托斯的联邦。全称是联邦学生会,也是夏莱的所属学院,你师匠我就是夏莱的;圣三一和格黑娜是两家各有特色的大型学院,规模比千年还大。”
“千年和它们有外交关系?”这下子,爱丽丝被勾起了好奇心。
“千年指着它们吃饭。”老师呼出一口气,向后一靠,“它们也指着千年吃饭。”
“为什么要指着吃饭?”
“顺应时代浪潮吧…”老师冷不丁地回了一句,“你先去玩会儿,三十分钟后叫我醒来。”他起身将水瓶放到铁架子上,拿过曾经大扫除时见过的小电视人挂坠,放到手上把玩着。见爱丽丝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便将这个挂坠交给了爱丽丝,并且说:“送你的小礼物,算是护身符了,记得随时携带。”
“这不是桃…桃她们的吗?”爱丽丝接过了这个挂坠,仔细打量着。这个小挂坠的挂环与其他常见的挂环不同,上面穿着三个像磁铁一样可以连到一起可以分开的好像串珠的东西。她的语气仍旧带着些惶恐,只是目前缓和了不少。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刚从废墟里出来没几天的小孩子而已。
“留着罢。”老师打了个哈欠,轻轻拍了拍爱丽丝的肩膀,“这可能是我们游戏开发部为数不多一次性全款买下的东西了,不要到时候优香来抄家的时候把它也抄走了。交给爱丽丝是为了让爱丽丝更好地保护真正属于游戏开发部的东西。桃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个会很高兴的。”
就在老师说到抄家的时候,室内忽然响起了一声撞击到金属的回声。爱丽丝立马锁定了那个蓝色的杂物柜,而身体却不自觉的猛地朝老师靠近了一点。老师则起身,见爱丽丝还在往沙发那边退去,于是绕到这边站在杂物柜前面打开了柜门。
“没准是小型地震,东西掉了。”老师在爱丽丝侧身探头打算看看柜子里是什么情况的时候将柜门关上了,回头看着高度警惕的爱丽丝,语气有些无奈,“大惊小怪的,万一里面真有什么东西,是不是又要拿光之键了?”
爱丽丝看到旁边近在咫尺的光之键,又吓得向后一蹦。结果这一下过于用力,直接跳过了沙发的靠背,两只小脚陷进柔软沙发的纠缠,重心一个不稳就要向后倒去。幸好老师反应及时,接住了她,并将她还没砸到地上的两只脚抓住,慢慢地放到地上。
“哎哟,之前到处跑的小爱丽丝现在怎么这么疑神疑鬼的?真是的,这次多亏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砸到地上还不得断咯?”见爱丽丝迟迟没有起身,老师也坐在地上,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拍着爱丽丝的肩膀。
爱丽丝看着老师,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非常机械化的声音。而这个声音叫她又迷茫了,身体忽然使不上多少力气,精神则聚焦于这脑海中本来清晰却渐渐模糊的声音之中,以至于没有听到老师的良苦用心。
“错误。”
“啥?”
“错误。”
老师眉头紧皱,见爱丽丝此时的状况,听她说的话。心中忽然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感觉到爱丽丝的四肢渐渐冷了,也变得不那么柔软。而她的声音也变得没有那么灵动,瞳孔时而涣散,时而聚焦,眼睛时而空虚时而有神,不再那么固定了。
当老师转头时,他看到旁边的空地上静静侧躺着,并且似乎静静注视着这里的小电视人挂坠。
“错误。”
“……”
“错误。”
“唉……”老师叹了一口气,将小电视人拾起,挂到爱丽丝的百褶裙右侧的套环,本来只是出于服装部为了减少裙子码数的小巧思没想到这会儿有了点作用,老师将它扣好,然后开口说,“我不是说了要随身携带了嘛……”
见爱丽丝仍旧不动,老师坐在那里抱着她,等着她醒过来。
老师并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感觉是一种错觉,只是自己心绪的一种外化,忽然松了口气。他恍惚片刻,就像天衣遇到突如其来的导弹一样,突发的海马体效应所产生的既视感叫他短时间内产生了一种误判,让他感觉自己似乎曾经碰到过这种事情。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感受着爱丽丝均匀的呼吸,老师轻手轻脚地将她挪到沙发上,并且用毯子盖好,而又通过各种检测确认爱丽丝的确没事了之后,这才放心地起身舒展筋骨。
他晃悠到了杂物柜前,并把柜门拉开,和里面的柚子交代了一些关于爱丽丝的事情之后就因为接到了天衣发送过来的消息叫走了。在走之前,他一直跟柚子强调一定要让爱丽丝随身携带那个小电视人挂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