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款银色沃尔沃V90轿车正在匀速爬坡，引擎盖轻微震颤。副驾驶车窗降下三指宽，风卷着半片槐树叶卡进窗缝。
他们的目标是重庆的大学城，作为重点教育区，在重庆的地位不亚于上海的陆家嘴。
队伍里唯一拿了驾照的莎姆正一心一意开着车，Alan Walker的《On My Way》正在循环播放，林黯坐在副驾，一言不发的看着窗外。
车窗像一块浮动的电影幕布——左侧是拔地而起的居民楼，阳台挂着晾晒的辣椒串，爬山虎从二十层高的天台瀑布般垂落；右侧却突然悬空。
当车转过南滨路的弯道，长江与嘉陵江在暮色中交汇成深浅不同的绸缎。货轮拖着涟漪划开金红色的波光，对岸来福士大厦的玻璃幕墙正吞噬最后一道夕阳。
莎姆倒是不介意和自己的队友们讨论一下长江的夕阳或者这次任务的梗概，但是和林黯交流对话就像是投石入井，回声只会碎在十米深的寂静里。
至于在后座的宫鸿宇与周明远？得了吧 ，他们的对话从上车开始就没停过，以至于莎姆根本找不到机会插入，不过他们说的还蛮有意思，莎姆听着也乐意。
“你说，我和你玩了这么久了，你觉得我有没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宫鸿宇问向一旁周明远，这个人正瘫坐着靠在车门，把宫鸿宇挤到一边。
“肯定的啊，都有超能力了还不算异于常人啊。”
“可问题是我没有啊，我最开始以为你和我是难兄难弟来着。结果最后就我一个没有。”
塔罗牌 命运
阿南刻
短暂操控目标与其过去/未来状态的因果关联，形成局部力场扭曲现实。
周明远把身子立起来，对着宫鸿宇说:“或许是有的，但有可能只是没发现而已。”
“对对对，我之前看《机动战士高达SEED》的时候就想过，我其实有可能很有开高达的天赋，但只是21世纪应该还没有高达让我开。”
“"照你这么说，倘若明朝某个边陲小镇降生了一位神经反射如猎豹般敏锐的少年，其动态视力能捕捉飞蝇振翅的轨迹，可彼时连蒸汽机都尚未现世。最终这个本该在电竞赛场封神的奇才，只能守着驿站当个驿卒，将惊世天赋消磨在丈量青石板路的马蹄声中，如同未逢雨季的沙漠流星，这是不是也算人类文明最寂静的遗憾？"
“对了嘛黑子，还是你懂我”宫鸿宇一把抱住周明远，感叹千里马遇伯乐。
“喂，不要在现实生活称呼网名好不好，不觉得尴尬么？”
此时未来的英雄们还沉睡在钢铁的摇篮里，尚不知门外的狂风已掀起染血的王旗。
……
“下车。”莎姆把这辆沃尔沃停在重庆大学校门口不远处的一家干洗店，根据资料，目标王桂兰就在这里工作，她的儿子王星野就在后面读大学。
宫鸿宇扒着车窗看霓虹灯斑驳的"桂兰干洗店"招牌，喉结动了动："要不下次再来？我总感觉这条街的洗衣粉味闻着像化尸粉......"
"出息。"周明远扯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故意把战术腰带金属扣撞得叮当响，"待会你负责卖萌，我负责当人肉盾牌。莎姆姐不是带了阿拉伯蜜枣？中东伴手礼最能俘获中年阿姨芳心。"
巴勒斯坦少女默默将装着自制甜点的铁盒塞回背包，琉璃色瞳孔扫过二楼拉着碎花窗帘的窗户。林黯已经推开车门，黑色风衣下摆掠过积水的柏油路面，银质十字架在锁骨位置若隐若现。
玻璃门推开时带响一串贝壳风铃。柜台后的女人正在熨烫西装，听到声响抬头露出圆润的笑脸："改裤脚还是去污渍？"她鼻梁上架着玳瑁老花镜，围裙口袋插着棒棒糖，仿佛随时准备哄弄哭的小孩。
宫鸿宇被周明远踹到最前面："那个...我们是干洗刺客！啊不是！是社区送温暖的！"他手忙脚乱掏出一沓传单，"阿姨听说过特殊人才进修学院吗？包吃包住还教防身术！"
宫鸿宇内心深处也在吐槽自己像个卖保险的，这样的话术真的有人会相信么？怪不得资本家都是蠢驴，每次到大街上都有话术差不多的在发传单。
王桂兰怔了怔，紧绷的肩膀突然垮下，捂着嘴噗嗤笑出声："这孩子傻乎乎的......我还有一个儿子在上大学呢，我身边只有他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啊。"
玻璃门上的贝壳风铃还在摇晃，周明远注意到柜台下方挂着串褪色的千纸鹤，塑料翅膀上歪歪扭扭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王桂兰把老花镜推到头顶，从保温杯里倒出热腾腾的红糖水："大学生创业不容易吧？阿姨年轻时候也办过编织班。"
宫鸿宇捧着一次性纸杯暖手，突然被熨斗蒸汽喷到跳脚。周明远趁机拿起衣架上的藏青西装："这做工得是意大利裁缝的手艺！"指尖擦过领口暗纹时突然顿住——袖扣位置绣着"SW"字母缩写。
"星野上个月实习面试穿的，西装是男人的战袍，不讲究不行啊"王桂兰抚平西装褶皱，围裙口袋里的药瓶随着动作露出半截蓝色标签，"这孩子非要说自己赚钱给我换自动熨烫机。"她眼角笑纹里藏着疲惫，转身时后颈露出三枚排列诡异的青色瘢痕。
“令郎现在住宿舍吗？我想和他认识一下。”站在最后当隐形人的林黯突然开口说了话，由于太没存在感发言的时候还把王桂兰吓了一跳。
“你别把人心脏病吓出来了。”莎姆把带的礼物递到王桂兰手上，这个巴勒斯坦女人把中国中年妇女的心思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希望和你儿子谈一谈。”
“他没住宿舍，嫌贵。”王桂兰指了指后面的走廊，“现在在阁楼呢，这孩子一放假就在家里待着，也不出门，一放假房间里就跟狗窝似的。”
“没事，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
周明远一把扣住林黯风衣袖口，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队长，别告诉我你要直接告诉那孩子——‘恭喜你妈基因突变，现在跟我们去坐牢’？"
“不然呢。”
莎姆战术靴碾灭地上半片槐叶，琉璃色瞳孔倒映着楼梯下的王桂兰："学院处理规程第17条——‘不合格样本投放南沙群岛观测站’。"她喉音压得比熨斗蒸汽还轻，"你见过观测站退役人员的眼睛吗？像被海盐腌透的玻璃弹珠。"
“你是知道学院会怎么处理这些基因不稳定的人吧？”莎姆刻意把声音压低，不让这一对母子听到，“把他们随便丢到曾母暗沙的某个无人岛，待到走不动了就给他一笔钱让他走人。这事是随便说说就能同意的？”
林黯拿手抵住下颚，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你准备怎么办？”
宫鸿宇在脑子里默默吐槽他不是队长么？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为什么还要问队友啊。"要、要不咱们伪造个奖学金通知书？就说他妈被选中去...去全球旅游？"
“我不知道，你们中国人不是擅长形式主义么，该走的流程走一下吧”莎姆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抱歉，当我没说就行，一切听你安排。”
阁楼的木楼梯在五人重量下发出悲鸣，周明远差点踩穿某级被虫蛀空的台阶。
阁楼门推开时，宫鸿宇被扑面的泡面味呛得打了个喷嚏。十五瓦灯泡下，穿起球卫衣的王星野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打手游，床头堆着七八个空矿泉水瓶，窗台上晾着发黄的袜子。
"你们物业的？"男生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残影，"我妈说下周交物业费。"
林黯径直走到唯一能下脚的角落，黑色风衣扫开椅子上的脏衣服坐下："你母亲需要隔离治疗。"他掏出学院手册摊在膝头，封面上印着海景别墅，"曾母暗沙疗养中心，五年起"
王星野手一抖，游戏角色当场暴毙。他扯下耳机时扯断了充电线："什么东西？我妈好的很，不需要去你们那里住院，而且至少得拿出医疗证明吧？"
"是疗养！"宫鸿宇慌忙摆手，战术靴踩碎了地上的薯片渣，"有有图书馆和健身房那种......"声音在对方瞪视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声干咳。
“这个可没法证明。”周明远一屁股坐在堆满脏袜子的折叠床上，战术腰带上的登山扣撞得叮当响。他抓起王星野床头喝剩的半瓶冰红茶晃了晃，突然正色道："你妈基因里藏着个不定时闹钟——"手指戳着自己太阳穴转了两圈，"指不定哪天这里就炸了。"窗外的霓虹灯恰好在这时扫过他战术背心上，"上个月沈阳有个大叔，发病时把全家人剁成了年夜饭上的饺子馅。"
周明远说话时战术腰带勾住了充电线，连带扯翻窗台上的泡面碗。油汤泼在考研英语真题集上，宫鸿宇手忙脚乱用袖子擦，发现2024年真题页脚写着妈颈椎疼，买膏药。
"最晚六十五岁。"林黯用鞋尖拨开滚到脚边的可乐瓶盖，"如果基因稳定，可以回来继续开干洗店。"
王星野突然抓起枕头砸向林黯，棉絮从裂缝里漏出来："她上个月刚学会用微信支付！你现在就要把她送到不知道哪个穷乡僻野，逗我玩呢，快滚，再不滚我报警了。"发黄的枕套上有块蓝墨水渍，形状像小时候母亲给他缝的奥特曼补丁。
“我们会给足你思考时间。”林黯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圆徽。
黑曜石质地的圆徽上，两道鎏银的螺旋彼此撕扯。左侧螺旋是经烈火淬炼的甲骨文"相"字连缀成链，每个笔画裂口都渗出青铜器氧化后的孔雀蓝锈迹。
“警察看到这个图案就不会干预，我们更希望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林黯说完便往门口走去，留下王星野愣在原地。
“兄弟别生气啊”周明远拍了拍王星野的肩膀，“那人就这样，不懂和人交流。”
“然后呢？你有方法保证他话的真实性么？”
“看这个”周明远拿起林黯留下的徽章“这里面有个小型的NFC，你在手机上滴一下就会打开一个网页，看到那个你就会相信了，我们真不是害你。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过段时间再来找你。”
……
车门边，莎姆靠在驾驶位的车门上，看着正和宫鸿宇聊天的周明远，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把学校的事情告诉他。”
看来这个妹子还在思考那个网页的事，学校的网页照理说该是绝密，至少对学院以外的人是绝密，不该这么随便就给外人。
“让他相信这件事的真实性呗。而且这应该也是队长的意思吧？不然为什么要把校徽给他？”周明远假装不在意的说道。
其实真正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临走时看见王星野的眼睛，好像是有东西在燃烧，那种想要奋起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像是一头想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狮子。让周明远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他内心其实是反对这次任务的，别人那么幸福的一个家庭何苦要去拆散呢？警察都是罪犯犯罪以后才到现场，自己何苦就要提前把人抓走呢？
所以这次行动其实是他耍的一点小心思，希望王星野可以拥有一点反抗的力量。这种超能力跟基因有很大的关系，他母亲这样，他儿子大概率也有很大的机会，但恰好他就是缺少这个机会，人是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或许他看见了就可以觉醒个叼炸天的能力带着他妈远走高飞，一辈子都不回来，有什么事情比母亲的自由和幸福重要呢？
“事已至此，先去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