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虽然脑中充斥着重叠的呓语,心智在失去理智的边缘,哈肯兹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保罗已经浑身僵直,保持全力捏紧盾牌和短剑的姿势,无法动弹分毫。
艾米跪坐在泥泞的雪地里,已然精神恍惚。
拉车的驯鹿们在发疯的挣扎,使得篷布马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即将解体的声响。驯鹿们想要解开缰绳的束缚,全力奔逃向远方。
“……究竟要做什么。”哈肯兹几乎是将牙龈咬出了鲜血,才颤抖着问出了这句话。
面前的黑袍人终于行动了,他们中最靠前的一员念动了一段污秽而刺痛灵魂的祷文。
“哦究极的原初始祖……混沌初始的母亲……”
黑袍人胸前那枚困倦的眼瞳、残垣躯体、扭曲肉块、粘腻触手和细密尖刺的口器组成的徽记开始滴落漆黑的粘稠滴液。
听到这段祷文的哈肯兹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一股想要回归深渊的冲动疯狂冲击着理智,想要回去!想要回归!啊,去拥抱那仍在深渊的“母亲”!
僵直的保罗终于失去了意识,快被捏碎的木盾和略显陈旧的铁剑掉落在地。保罗直挺挺地脸朝下,栽倒在泥泞的雪地里。
艾米不再保持跪坐的姿势,颓然地躺倒进道路旁的雪堆中,眼神涣散,毛茸的猫耳低垂,已经失去了意识。
拉车的驯鹿们终于挣脱了束缚,四散逃离向着覆雪的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几段粘稠的触手自眼前祷告的黑袍人旁的虚空中出现,触手游弋了一阵,随后分为三组直刺在场的三人。
“不!”哈肯兹顶着撕裂灵魂的痛楚和想要回归“母亲”的崩溃边缘,想要保护保罗和艾米,但却不能动弹分毫。
终于,他想起了那句早已流传在牧羊人间的古老祷文,那是牧羊人们的最大秘密,只在牧羊人间代代相传。据说那是退无可退的牧羊人最终可以祈求的伟大存在。
为了保护他爱着的孩子们,他义无反顾的在内心挣扎地开始念诵起那段古老的祷文。
“哦降临大地的深海星空之主。”
“您是世间牧羊人的无声庇佑。”
“您身着绚丽的黄衣,欣赏着人间的戏剧。”
“您在那寂静的冷湖中,举办着遥远而永无止境的欢宴。”
“您赐予我们永不磨灭的躯体,而我们则奉献自己卑微的灵魂。”
哈肯兹的衣袍边缘开始泛起黄色的烟尘,那烟尘如同燃烧火焰边缘的火星,缀满衣物的末端。
他的眼瞳中开始出现身着黄衣的幻影,那幻影端坐在石制的王座上,崇高而令人敬畏。
哈肯兹的意识慢慢离去,仿佛灵魂开始离开自己的躯体,前往那遥远的冷湖旁,永无止境的欢宴之中。
恍惚间,哈肯兹意识到了即将洞穿三人的触手,他猛然上前一步,用身躯挡住了刺向三人的粘稠触手。
哈肯兹的灵魂之火熄灭了,真正的灵魂已然离开了这具躯体。
胸口被洞穿的巨大空洞冒出潺潺的鲜血,血液染红了山间小路的泥泞积雪,在那纯白的山间雪地里,那抹猩红异常的惹眼。
但是,哈肯兹却没有倒下,他的眼中一抹黄色的星火已然留驻。
他猛地抬起了头。
“哦呀,哦呀。”哈肯兹的语气变得古怪:“这可真是盛大的开幕,欢迎者是乌梅迪亚的信徒们吗。”
那毫不在乎的言语,仿若在欣赏一场与他无关的幕间戏剧。
在场的黑袍人们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掩盖在那漆黑兜帽阴影下的面容竟传出了恐惧的气息。
所有黑袍人开始同时念动起祷文,胸前困倦眼瞳、残垣躯体、扭曲肉块、黏腻触手与细密尖刺的口器组成的徽记都开始滴落漆黑的粘稠液滴,无数的粘稠触手自虚空中出现,山间的雪地开始渗透出漆黑的泥沼,漆黑的泥沼逐渐覆盖了周遭的地面,开始覆盖起冬日午后苍白的天空和羸弱的太阳。
“太慢了,乌梅迪亚的信徒们。”已然变化语气的哈肯兹拾捡起掉落在地的牧羊人手杖,将那根荆枣树制成的手杖在手中颇感兴趣地把玩了一番:“好了,也该实现我可怜的信徒的愿望了。”
哈肯兹将牧羊人手杖的末端在地面蓦然一点,手杖顶端的暗铜色铃铛,随着系着它的粗陋麻绳晃动轻响起来。
清脆的铃声回荡在即将被漆黑泥沼完全包裹的覆雪山林,周遭的一切如同静止了下来,宛如一幅拍完的魔导胶片。
黄色的星火从手杖的末端出现,骤然席卷了已然聚集,覆盖了大地也即将遮蔽天空的漆黑泥沼。
漆黑的泥沼如同身处火焰的干燥纸堆,被黄色的星火瞬间燃起。
虚空中的粘稠触手们也沾染上了飘摇的黄色星火,开始卷曲地燃烧起来。
最后,黑袍人们的身上也燃起了黄色的星火,火焰将漆黑的衣袍吞噬,令在其中的人如同火焰中卷曲的纸片一样,弯曲变形燃烧殆尽。
最终,覆雪的山间地面上,仅留下了些薄薄的灰烬。刚才还在的黑袍人们,仿若一场午后的幻梦。
“还好,只是一群乌梅迪亚的信徒。要是乌梅迪亚的本体,我可吃不消啊。”哈肯兹满意地看着眼前自己的杰作,随后将目光投向拉车的驯鹿们已然逃没了的篷布马车和栽倒在雪地里的两个毫无动静的夜猫族的猫亚人。
然后,他还注意到了一只被板车拉着的,庞大而不合时宜的火山巨蟹。
仔细观察,巨蟹的盔壳少了一半,螯足和步足还少了一部分,似乎是被切掉了。
接着哈肯兹看向远处的覆雪山林,貌似是山路的尽头,冒着浓浓火光和冲天黑烟的地方。
在哈肯兹的记忆里,那里貌似是他们应该前往的村子,也是这两只猫亚人小鬼的家乡。
不过,自己信徒许下的愿望里,并没有去驰援村子的祈求。
虽然,祂知道也许是信徒根本来不及许愿,但是那又与祂有什么关系呢。
交易已经结束了。
“这下,怎么办好呢?”哈肯兹叹了口气,收回看向远处起火村落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一地狼藉:“看来,得先把逃跑的驯鹿们找回来。”
说着,哈肯兹开始收拾残局,将两只猫亚人和他们的武器与法杖都拎起来放在篷布马车的货物区后,他看向积雪地面杂乱无章的驯鹿蹄印,准备从中找回逃入山林的驯鹿们。
确定了几道通往山林深处方向的蹄迹,哈肯兹拿着拴有暗铜色铃铛的牧羊人手杖出发了。
哦不,或者说祂拿着拴有暗铜色铃铛的牧羊人手杖出发了。
那已经不是哈肯兹了。
牧羊人驱兽铃铛的空灵回响,荡漾在这寂静覆雪的深林山谷间,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