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的三叉树

作者:冷寂前总有繁华 更新时间:2024/4/27 22:51:58 字数:3524

尽管明天就是高校的期中考试,但他还是选择将今天一小段光阴,浪费在高校的树园中。

他走入树园,没有在意它是那个杰出校友捐赠的,只是任凭春天的暖阳在他身上缓缓流动,看着徐徐的春风在树园的长椅上洒满洁白的花瓣。

他放下书包,轻轻地拍了拍长椅上的花瓣,悄悄坐在静谧的树园中。

对于高考之后接着为了争取保送而早出晚归、习惯了蹲在教室内卷的他,现在这样的时光无疑是稀少的。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揉了揉麻木的手指,脑海中却不知怎的传出了一句耳熟的话——

“上了大学就轻松了,有多少时间都是你的!”

他不记得这是谁说的了,父母?老师?

这句谎言就像驴拉磨前面的胡萝卜吊杆,曾敦促着他从书山卷海中艰难爬出。

而如今,需要争取的东西越来越多,身边能够放心交底的朋友越来越少,晚上背着书包回寝时,舍友的阴阳和嘲讽也越来越多。

想到这些,想到已不复存在的优越感,他也只能微微苦笑,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树园,默默注视着眼前的小树们。

在一阵漫不经心的扫视后,他终于放松了身体的每一处细胞,将最终的凝视留在了一棵三叉树上。

那是一颗枫树,却在整个树园中最为显眼。插在土中的一根纤细的树干上,只顶着可怜的三片树荫,从树腰的三只分叉处,向左右各延伸一只树荫。顶端的枫叶最茂盛,左右两个分枝虽也不差,但总归不如顶枝那么高那么繁茂。

生物学叫顶端抑制。

他的肌肉记忆突然控制不住兴奋,下意识想拿起笔飞速做掉这个送分题,好为后面的简答省时间。似乎脑海中已经在梦想着,能飞快地做完前面的题目,说不定能用大量的时间把压轴题抠出来,月考的排名再上一个阶梯,让自己“理综小王子”的名号再响亮一点......

“不,不该是这样的。”

兴奋在理智的监督下转瞬即逝,他又一次需要告诉自己,他已经不再为考试而活了,他的人生也不只有选择填空和简答了。

何况在这所高校里从不缺“小王子”,考试也不再足以充当他的骄傲了。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想模仿古代在行刑的路上放声大笑的谋士那般坦然的自嘲,但终究只是在茫然中,干咳了几声,只好将呆滞的目光重新赋予那棵三叉树。

三叉树低位的两侧树荫的主心骨明明是一根还没有手臂粗的分枝,但却长满了翠绿的枫叶。

在春风的号召下,枫叶们是那么富有生机,他们竞相生长,互相遮蔽,贪婪地伸向每一丝阳光与春风。

他感慨着枫叶对春天的狂热,不禁想起曾经刚刚升入高中的他们一样,都怀揣着对未来的希望。

可他现在已经能看清了,枫叶们站立的那只分枝相比之下是那么狭窄,至少并没有宽阔到能容下每一个人的蓬勃发展。

何况如果有一天那只分枝停止了继续伸长,甚至萎缩,枫叶们之间又会上演何样的厮杀呢?

不过反正分枝上最靠近主干的那些枫叶,肯定是最后凋零的吧。

“不,这又没有发生,为什么要去想呢?”

至少在他的眼中,无论是左枝还是右枝,他们都在自己的方向上,拼命地向上生长着。

因为如果不这样,他们的阳光就会被对方抢走,然后在阴影中变得弱小,成为舆论口中的拖油瓶。

只是,左枝和右枝再怎么生长,似乎也无法抗衡顶端抑制的生物铁律,也不会如顶端那般光辉繁盛。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愤懑,生物老师教过,接触顶端抑制的最好办法,就是修剪顶端。

如果他是枫叶,他做不到,但他现在是一个人类,他能做到——降维打击,这是一个普通人最廉价的骄傲了吧。

他从长椅上站起,拍了拍不知不觉积落在身上的花瓣,向着那棵三叉树走去。

突然,他不经意间注意到,那纤细的树干上,趴着一只向上蠕动的蜗牛。

“你瞧这笨蜗牛,一辈子都卸不下它那重重的壳,不像我的书包还能放下来一会儿。”

不,不该是这样,我跟它比个什么劲啊。

为了体现对它的重视和歉意,他决定给这个蜗牛起个前所未有、又响亮的名号。

——叫小窝囊。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小窝囊似乎并没有歇息,也没有时间理会他的嘲讽,它继续艰难地向上蠕动着,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三叉树的分支路口。

它会走那一边呢?

想起生物老师讲过,蜗牛的视野相对特殊,他便将脑袋凑到树干旁边,顺着三叉树干向上面看。

在小窝囊的视野中,眼前的左枝和右枝都一片繁茂,鲜嫩的翠叶似乎正激动地向着小窝囊招手,喊它过去一起快活;而通向顶枝的树干却是那样干枯,没有翠绿没有分支,甚至没有一颗嫩绿的新芽,单调的仿佛一片令人绝望的沙漠,只是在遥远的彼方有着海市蜃楼一般虚幻的绿荫。没有蜗牛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半路被晒干,或者被意外一样到来的鸟类叼走,更没人保证那片伊甸园一般的翠绿究竟是不是沙漠的幻觉。

但从他的,从属于人类的全知视角看,却只有这条死亡之路能通向树的顶端。而左枝右枝,只不过是在用翠绿粉饰自己的狼狈,而凭枫叶,凭小窝囊的努力,能做到从左枝的顶端一飞而起,神仙般跳到比自己身高高五百多倍的顶枝吗?

或许是可能的,但只有一瞬。

对枫叶来说,是凋零后被春风挟走之时;

对蜗牛来说,是被天敌吞进肚子之时。

小窝囊看不到这些,它只会看到的眼前的三个选择。它笨拙地摇了摇背上的壳,动了动两个清澈而愚蠢的小触角,左看看右看看,开始向着左枝爬去。

他为小窝囊叹了一口气。

要怪它不求上进吗?

不,左枝也是在向上,只是没有那么上进而已。

那是要为它高兴吗?

或许吧,毕竟那近在眼前的翠叶也算是小窝囊从根部爬到这里的奖赏,说不定这绿荫之中还有小窝囊的亲属。

在蜗牛家庭的帮称下,靠着这些翠叶安乐地度过一生,这样或许也不错。

“有些东西生来就不属于你,为了那样的存在头破血流并不值得。”

他小心地伸出食指,轻轻抚摸着小窝囊的壳,尽力模仿着一名温柔的父亲夸奖他的孩子的情景:

“去吧,小窝囊,没有人能怪罪你,你从地上能爬到这里,已经很伟大了。”

他模仿得很拙劣,因为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他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小窝囊或许感受到了后背传来的温度,他鼓着被翠叶塞的满满的小嘴,回头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开始打道回府,重新向着分叉爬去。

“为什么?小窝囊,你要去哪?”

小窝囊背着他重重的壳左晃右晃,竟然重新踏上了通向顶端的道路,向着顶端爬去。

为什么?为什么它还要努力?

明明它没有那样的理由。

明明那条路那么艰险。

甚至那树干之所以光秃,是因为中间无数萌芽和枝叶曾被顶端抑制亲手扼杀。

“可是,可是你只是一只蜗牛啊!”

“你又不用担心毕业,结婚,养家,更不用担心你的孩子和你受一样的苦。”

“明明你只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不允许,不允许小窝囊浪费特属于它的幸福。

更准确的说,是不允许小窝囊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比自己强多少倍的姿态。

能决定这棵树上下的一切命运——这是他现在最唾手可得的骄傲了。

被嫉妒和愧疚冲垮的他,打算将小窝囊重新置于他所认为的最幸福之处。

可正当他伸出罪恶之手时,却有其他人替他成为了罪恶。

一阵冰凉的春风裹挟着凌乱的洁白花瓣疾驰而来,如同寒冬吹来的刺骨风雪一般,仿佛春天从不曾到来,那只是人们在寒冬中产生的幻觉。一阵凌乱中,小窝囊被猛地掀翻,从进步的道路上无情剥离,悄悄地向着一无所有坠落。

这一刻之后,不会有人记得小窝囊曾经爬到了树腰,也不会有人记得小窝囊曾经拿出了挑战登顶的勇气。

而左右分枝上的翠叶仍然在花枝招展地摆动,顶端的枫叶也依然巍峨挺立,不会有人花时间去为一个loser的努力感慨,除了树前差点犯下罪恶的他。

他愧疚,忏悔,他怎么会窝囊到从教室跑出来,对一只无辜的蜗牛撒气。

他着了魔一样跑进草地,顺着小窝囊掉落的方向仔细寻找,那是他为自己的懦弱该做的赎罪。

终于,他幸运地找到了小窝囊,它没有死,此时的它正趴在旁边一颗小树苗的顶端上,接着悠闲地啃着叶子。

尽管那棵小树苗的还没有旁边那棵三叉树的四分之一高,但他为小窝囊高兴,因为小树苗也会长高的。

即便那时小窝囊不在了,它的孩子也会天然的生长在顶端,它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如同看戏一样观望着顶端之下的枫叶拼命地光合产能、枝干拼命地搬运养分、根部在黑暗中拼命地为别人吸吮着水和无机盐,他们的树顶就会一天比一天高,直到超过那时或许已经破败的三叉树。

这是比较幸运的蜗牛,至少它不曾真正见识过树顶的真相,永远活在希望之中。

树园中有的树顶上藏着一座鸟窝,禽鸟住在蜗牛们永生难以企及的地方,享受着三叉树从上到土壤的所有心血。

如果有一天枫叶、枝干和根部发觉了,自己为追求幸福付出的努力必然要被剥削,它们又还会像这样上演万类霜天竞自由吗?

“当然了,除非它们不想活命,白白变成其他同类的养料。”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从三叉树下走出,眺望着西方的落日。

太阳下班了,但他还不能休息,不过也就是向往常那样去自习,然后在进宿舍时聆听一顿舍友对他“学习状况”的“关心”,结束这一天罢了。

他随意地扫了扫积落在书包上的落花,将书包背上,在黄昏十分最后眺望一眼这片生机盎然的树园。

一阵春风忽然吹来,驱使那棵三叉树向右枝微微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并不担心。

它的头上没有鸟窝,也依然是整个树园中最挺拔的那一棵。

那就够了。

那和他明天的考试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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