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作者:龙猫跳床中 更新时间:2024/5/2 13:59:08 字数:2724

每所学校都有这样一个类似的传说:在一年中花开得最盛的时刻,于中庭那株樱花树下许下的愿望将会得以实现。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们怀揣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和向往来到这所学校,在学长学姐们的闲聊中耳闻这一传说,尔后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传播开来。其中的大多数人姑且当它是个有趣的校园特色文化,左耳进右耳出,对于高中生活的新鲜感也随着逐渐紧张的学习日程和升学压力逐渐磨灭,最终变成曾经自己口中所言的“无趣的大人”;但这个说法倒是随着一届届的新人送旧人逐渐流传了下去,以至于这一届的新生们已经无从得知这个传说究竟始于哪一届了。

当然,也总有那么些好奇心强的学生,抱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态,特地挑在入学后不久的某个繁花盛开的日子,或孑然一身,或三五成群,挑着没有课的时间跑到那株大樱花树下默默许愿。最常见的方式便是和祈祷参拜那般,对着樱花树或默念或低语自己的心愿。其中也不乏有性格张扬的年轻人会把自己的愿望大声喊出来,但那样多半要把在场的人都吓一跳,然后被路过的老师或者学长学姐批评一番。有些胆大的学生——至少以现在这株樱花树的高度而言,还会这样做的学生确实足够胆大——不满足于这种心灵感应式的许愿,而是将自己的心愿写在便签上,折成千纸鹤或叠成长条挂上樱花树的枝梢。不过也因此,每年的樱谢时节,跟随樱花雪一同坠地的这些愿望便签也不在少数。有的纸张尚且韧性十足,而有的纸张则已经褪色发脆,上面的字迹也几乎磨灭不见,何年何月寄托了何人的心愿已然不可考据。

那么,那些人之中究竟有多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呢?

田中琴叶的指尖轻轻贴上樱花树的树干。粗糙而厚重的树干无声地展露着自己的年岁,凝视着树干上密密麻麻的皲裂,正值多愁善感年纪的她不禁感叹。一道道的横纹遍布树干,在琴叶眼中,那却象征着在这方校园之内经年累月间无数人留下的不计其数的遗憾。或是被磨灭的梦想,或是形同陌路的亲友,再或是失去自我、变得麻木,纵然未曾亲身经历过,心理有些早熟的琴叶对这类司空见惯的悲剧也了如指掌。

自然,这要归功于自己从小接触戏剧和舞台的缘故。虽然明白自己所见的是经由他人之笔写就、他人之身演出的虚构故事,但每度琴叶在台下观剧时,却总能被舞台上的表演所感染,进而身临其境地体验着剧中人物的喜怒哀乐。有时,她甚至会将自己代入剧中的人物本人,设想着自己也和那些虚构角色一般经历着剧中的苦辣酸甜,品味着与角色相同的喜怒哀乐。因此,长大后的琴叶无论是心境亦或是情感相比于同龄的女孩子都要更为细腻——也因此,在回想起那个飘荡在校内不知多少年的校园传说时,相比于对神秘的好奇和对实现愿望的天真渴望,最先浮现在她脑海的却是那些曾经发生过却无人知晓的难成夙愿。正如某句台词“失败总是贯穿人生始终”说的那般——纵然琴叶已经记不起这句台词的出处,但初次耳闻之时给她的惊诧和震撼却不亚于当头一棒。

那么自己的愿望又能否实现呢?如果在平时,琴叶也许会不假思索地告诉每一个问自己这个问题的人,自己将来一定会努力成为一名演员,在舞台上、在摄像机中,扮演不一样的角色,体验不一样的人生,把自己当初所体会到的那种无可替代的触动带给更多的观众。但在意识到那个问题之后,琴叶却突然有些迷茫。即便自己从小开始就磨练演技,在初中的三年和高中的一年也都在学校的演剧部大放光彩,但却终究未能真正触及演艺界。眼看着已经有和自己年龄相仿,甚至比自己还要小的童星在演艺圈有所成就,琴叶也不由得产生了小小的危机感。常言道“出名要趁早”,纵然也并非没有在大学乃至出社会后才接触演艺界并且成功的前例,但是比起那些得到了天选机遇的明星,或许尽早在演艺界铺路才更为保险。

而除此之外,跟随刚刚升上的高二而来的,是大学的升学压力。自己的学校和班级总归不是放羊班,虽然比不上那些偏差值高至70多的名牌升学强校,但平均偏差值也是在65上下浮动——自然,在这种重升学的学校里,课业和学业的压力也并非说笑。琴叶自不是什么过目不忘、悟性极高的天才少女,面对升学考试的压力自然无法等闲视之。无论如何,能够去更好的学校读书自然是一种荣誉,也是自己能够接触更多资源的重要平台,成绩处于上游的琴叶自然也不愿割舍学业。

故而,一旦意识到前人美好的心愿最终却大都随着一年年的樱花雪散落泯灭,再面对未来的出路时,琴叶自己却有些迷茫了。自己的愿望究竟又能否实现呢?她在心中反复地质问自己。明明看似为了成为演员,数年以来都在演剧部磨砺自己,但自己却始终不愿意直面那个尖锐的问题:自己的这些努力,最终真的会变成切实的反馈吗?一旦静下来仔细去想那些事情,琴叶就发现自己或许正深陷在无效努力的泥淖之中。但即便如此,身为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她却也没有其他方法来改变自己的现状。

琴叶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仰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树冠。仲春四月正是繁花锦簇的时节,满树的樱花不留余力地盛放着,向世间尽情挥洒着它们这一年短暂却热烈的生机。逐渐西斜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残照掩映下,满树的粉红花瓣在轻盈浪漫之外似乎也染上一抹凝重的鲜艳。

也许,自己许一个更容易实现的愿望会更好——起码届时就不需要面对那种无可奈何的悲剧了。

琴叶颔首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像什么话?弄得自己跟未战先降的懦夫一样。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说就想要放弃自己的梦想,自己未免也有点太胆小了——但即便她如此给自己打气,那颗自我怀疑的种子也已然扎根在她心中,让她无法不去反复思量自己充满未知险阻的未来。

再次抬起头望向樱花树,琴叶眼中的憧憬和纯真黯淡了几分,乘虚而入的迷茫和不安弥散在她投向满树繁花的目光里。此刻的她已然无法再如往昔那般保持那颗无忧无虑的童真之心,原本在梦想的闪耀中被光芒覆盖的那条险峻曲折的蜿蜒小径此刻已然显露在琴叶的眼前。兴许是出于一时的无助,琴叶霎时间居然有了将实现梦想的可能性寄托给面前这株樱花树的念头。纵然理性上明知那些都是无稽之谈,但此时的琴叶仍然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阖目颔首,双手合十贴上前额,在心中向樱花树默默祈祷:

樱花树哟……若你真的能实现愿望,就请让我在演员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吧。无论遇到何种艰难险阻,遭遇多少挫折打击,也请你保佑我不会被此而击倒……

学校的净校铃不合时宜地响起,告知着一日学校生活的结束,也催促着残留在校内的学生们尽快离校。但其实已经到了这个时间,无论是社团活动还是课后值日的学生也都基本走干净了,抬起头的琴叶也只能看到中庭中稀稀落落的两三个同学或是提着东西一路小跑,或是不紧不慢地抱着书本走走停停地向校门而去。

是该到离校的时候了。琴叶心想,便也弯腰提起放在脚边的书包向校门迈步走去。但方走出几步,她却又忍不住驻足,回身再不舍地瞥一眼身后的樱花树。

四月的春风随着日落吹起,微寒的气息悄然间掸落半树繁花。

在旋舞身际的落英缤纷中,她的颦蹙凝重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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