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我许久后，问：“这个办法……会对你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会怎么样的！”我说。“就是……我刚刚替这个国家做了一件大好事，我可以让他们给我一个人情，把你们留下来！”
爸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从来没见过他有过这种表情，但只是一刹那，他就重新恢复了冷静。
“你……”他摇摇头。“你最好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不能这样搞，沈晨星。”
“为什么？”我瞪大眼睛。“我……啊，你以为我说的是假的，对吧？你认为我没有这个本事或者……”
“不，我没这么说。”他说。“沈晨星，你也知道，这个地方，卡塔斯，是一个比我们的世界残酷得……多得多的地方，你能在这里生存这么久，我相信，你确实已经有很厉害的地方了，但……就像我之前在电话里和你说的那样，你要知道，你能继续留存在这里的，代价是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我这条命……但，你听我说，我这次真的有办法！”
“我知道你有办法！”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但随后又慢慢地对我说：“沈晨星，我想让你知道，你在这里做出的一切决定，我都没有反对过你，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这个权利，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既然如此……”我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你要知道，沈晨星，我们并没有金刚不坏的身体，也没有什么降妖除魔的终极利器，我们可不是什么神话故事里的传奇，我们是会死的，而这个地方恰巧就是最危险的存在，你来到这里这么久，也不能保证你就能完全了解它。”
“爸，我只是……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去和你认识的那些人说一下，然后他们就会来帮忙，我当然清楚，我也相信你已经有这个本事了。”他耐心地说。“但等你做完这些事情以后呢？你是不是还打算留下来？”
“不，我没这么说……”
“这是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世界，我不否认，但即便这个世界再怎么进行演变、发生多少事件，这也终究是属于别人的史诗，这不是我们这些外来者应该来的地方，沈晨星，你还记得你原来的任务，在地球的任务，在你家里的任务是什么吗？”
我缓缓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好读书，争取通过成人高考考上我理想的大学。”
“嗯，那个时候你还相当有信心，而且热衷于投入到学习中去，可是现在呢？你成为了这个国家，诺尔兰的一个填线战士——我这么说应该没有问题吧？冒险家这一行就是为了国家去卖命的，对吧？”
“你说得对……”我低下了头。“但你也知道，这一切都是邪神先挑起的争端，爸，是她把我卷入这场本与我毫不相干的局势里来的！”
“我听你妈妈说了，我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但是现在……”
我打断说：“现在，邪神又把我妹妹给抓走了，她可是我的家人，也是你和我妈的，我怎么能就这样撒手不管呢？”
“那好。”他抬起头。“你告诉我，沈晨星，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就有本事，能一路单枪匹马地杀进邪神的老巢，把你妹妹救出来呢？或者算上你在这里一起的同伴，可以吗？你们能做好万无一失击败邪神的准备吗？告诉我！”
“我……”我的眼睛越睁越大。“我可以！我只需要再锻炼一下，我就能……”
“我已经在这里打听了不少人的经历，沈晨星。”老爸摇摇头。“多少人，哪怕锻炼一辈子、努力了多少个春秋，即便到了最后，他们要不然就是死在了冒险的征途上，要不然就是没能在最后的战斗中成功，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人，才能够真正将邪神给击败，那是万里挑一、凤毛麟角的存在，这些人都是从小就在为长大后成为冒险家而磨炼，可是你呢？沈晨星，你不过是在这个地方，凭着你自己的理解和运气——我没有说错吧？你现在能活下来，是不是算你的运气？当然是了，所以……这么多从小努力的人都没有成功，他们还是比我们更了解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人，我们这些凑数的家伙，又怎么能够有机会呢？”
“好吧，也许我不能。”我说。“可我认识的这些朋友里，很多都是相当厉害的冒险家，有他们帮忙，我依然有这个机会……而且，你也能帮忙啊，爸！”
老爸苦笑着说：“你认识的那些朋友，到了最后难道就真的会和你一起去打败邪神吗？是这样吗？他们是不是那种和你交情很深、哪怕为了你死都在所不惜的人？而且，我就退一万步来说，你哪怕真的有几个厉害的朋友，又愿意和你一起赴汤蹈火，那么，你们现在对邪神，对你们这个敌人了解多少呢？”
“了解……”
“你看，你连自己要对付的人都不了解，不知道他们的弱点在哪里，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也没有一套详细的作战方案，就这种情况下，仅仅凭着一腔热血，是没有办法打赢胜仗的！”
“我那边有人在了解了，爸！”
“那你们也不能这样莽撞啊，你想想你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一个连一座偌大的强国都无比忌惮、久久不能清除的威胁，这种体量级的敌人，是区区几个人就能解决的吗？”
“如果是传奇冒险家的话，那当然可以了！”
“是，但你也要知道，传奇冒险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成为的？”他说。“根据我的理解，这就是一种实力已经达到了国家顶峰、世界之巅的人，他们就像一个游戏里最顶级的玩家，将所有机制和技巧都深谙于心，同时自己的硬实力也很强，全国上下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和这种人抗衡了。”
“是啊，只要我能找到这种人的话……”
“但是话说回来，这种人也还属于凡人之躯吧？”他说。“一个人懂得很多、会的很多，可以让他跻身天才之列，可是无论怎么提升，人毕竟只是人，就像你和我一样，只要被子弹射中，也会流血，也会死去，传奇冒险家之所以能成为这个档次的人，就是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犯错，可只要是人，谁不会犯错呢？”
“总会有机会的，要不然照你这么说，把所有希望都给说成‘行不通’，那这个国家还会有人去当冒险家吗？”
“机会是建立在试错代价上的，沈晨星。”他说。“我和你说这么多，都是为了告诉你，当你所做的一件事，它的试错成本已经大到能直接杀死你的时候，这就已经不能是我们应该尝试的东西了，你不要总是有这种侥幸心理，也不能忽视这方面的代价——其次，这个国家的人如何，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事情，我们能考虑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包括我自己。”
他继续说：“沈晨星，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你能够安全回家，好好活着，而不是在这个地方无时无刻承受着风险，你可能因为侥幸活下来了一次或者很多次，但不意味着你就能拯救这个世界。”
你不能拯救这个世界……
不能拯救……这个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我也没说我要拯救的是……这个世界！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我“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爸叹了口气：“不要这样，沈晨星，想想我和你妈妈，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会有多痛苦？你可不能为了你自己……不能这么自私吧？”
“我只是想要拯救我自己的世界而已。”我说。“对不起，爸，我会帮你们留在这里，我也会留在这里，我要把邪神打败，无论使用何种办法，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我妹妹。”
“不是为了你妹妹，是为了你自己！”他突然大叫着。“不要欺骗自己，沈晨星！”
“我根本就不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也大吼了起来。“你以为我待在这里是为了打败邪神以后享受什么荣华富贵或者成为人生赢家之类的人吗？不是！我就是想救出我妹妹，然后我们就回家，我根本就不自私！”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晨星，听我说，我没有不让你去救她！”
“那到底是什么？！”我的手“嘭”地压在了桌子上。“一下子又叫我自私，关注自己的利益，一下子又让我要替你们着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你出去当兵这么多年， 你都几乎没有回来看看我和妹妹，我妈还天天替你担心呢，你怎么那个时候没有替我们着想呢？你不也是个自私鬼吗？！”
“不……”他摇摇头。“不是这么回事，你完全搞错了……”
我怒不可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就要爆炸了，我眉头紧锁，抿着嘴唇，拳头都握得发紫。
然而，就在最后，我也没有爆发出来，而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软地塌了下来。
“我……”我咬着牙，缓缓地说：“我会找别人帮忙，尽量把你们留住……至于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来，请便吧。”
说完，我离开了帐篷，留下了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冰冷的铁板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