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刚刚下了雨、路上不安全,早点回来。”
电话另一头是清越温婉的女声。
“我知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还是不愿意接受我?明明都快结婚了,有必要大半夜出去躲着我吗?”对方提高了声音。
“不是这样,我只是睡不着,闲得无聊……”我想过要认真回答,可一开口,却变成了敷衍。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林轻云!”她终于撑不住了,像只炸了毛的猫那样咆哮:
“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开心,我知道。是我一手造成的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乞求你能够真心爱我的同时,也在摧毁着自己的生活?”
说到最后她的嗓音反倒平静起来,听起来却是别样的惊悚:
“有时候我真想再把你关上一段时间,那样多好,就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说过不会再那样对我的!”
心底一阵钝痛,随之而来的是那段汹涌如海潮、躲在内心深处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昏暗逼仄的房间,满屋充斥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温柔如湖面月光的眼神,耳畔的呢喃,覆在唇瓣上温软的吻……
“你也说过会真心喜欢我的!”电话另一头的女生似乎真的怒了:
“可是看看这几天你做了什么?每天晚上躲鬼一样出门!我有那么不堪么?你就那么不愿意和我待在一间房间里?我是个正常的女人,我也有需求,可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像对待一个正常女孩那样对我呢?”
“正常?”我气笑了。
“事到如今你我谁能算得上正常?你把我锁在房子里像喂狗一样饲养是正常?不许和任合人说哪怕一句话是正常?还是在毫无理解的情况下把那么一个男孩给玷污了,算得上正常?”
话到最后,我也淡漠了,“就像你所说的,那些不都是你一手摧毁的吗?”
“我那是因为太爱……”
话说到一半,对方忽然缄默了。
“太爱你了。”这就是下半句,我早就听烦了,她说了那么多次,应该也一样。
沉默。
放下手机,迎面是凌晨三四点的十字路口。
红路灯单调地变化着,刚刚下过一场洗刷了整座城市的瓢泼大雨,红与黄与绿都映在路边一摊摊积水里。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空阔的街道寂寥无人。
转进一间公厕,在洗手台前站定,我鞠起一捧清凉的水泼在自己脸上。
这让我稍稍冷静了些。
我抬头,透过镜子去看自己。
镜子里的家伙二十四岁,远谈不上苍老,可似乎确已不再年轻。他神情疲惫、双目无神,眉眼还算清秀,可此时看上去却像一副没有生气的躯壳。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就快结婚了?要和一个曾把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女人白头偕老、厮守终生?明明还没来得及长大。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嗤笑。
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释怀了。曾经彼此间的折磨与纠缠,都能云淡风轻地付诸笑谈了。可原来并没有,它埋于心底,不生根发芽,也不腐烂消亡。它就静静存在于那,一直在。
走出洗手间,路边昏黄的灯光下,居然站着一道匀婷的身影。
是绪姐,也就是刚刚电话里的女生。
那么多年了,其实我一直都叫她姐姐,毕竟她永远比我大。
她似乎也永远保持着我们遇见时的样子,既有少女的甜美,也有姐姐的温婉与成竹在胸。只是现在多了几分美丽而又危险的憔悴。
“绪姐?”我微微一愣,“你怎么来啦。”
她晃了晃手机,“哦,是我订的套餐,家人之间共享定位,我是靠着这个找过来的。”
手机上是通讯运营商的地图,以及我们之间还没挂掉的电话悬浮窗。我们都默契地没挂电话。
最近我们谈话时总会陷进一段并不很尴尬的沉默,渐渐习惯起来总通着电话。
她在路边随便找了个位置,毫无矜持感的席地而坐,拍拍旁边的位置。我识相地坐了过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饭盒大的东西。
分清楚上面那根耷拉着的东西是引信之后,我惊呆了。
“农村特产土炸药,药效足、见效快,他们都说特别适合殉情。”她说,听起来有点像冷笑话。
不过上面那一束束聚拢成一扎的雷管,看起来委实不像是在开玩笑。
“来聊聊从前吧?据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那样的东西,不过果然我还是比较喜欢慢慢地回忆,就像看一部胶片老电影。”
说着她居然又从怀里摸出一瓶酒,想来在她那副没什么规模的胸脯里,少儿不宜的东西还挺多。
她把那捆“炸药”立在不远处,应该是爆炸范围恰好能波及到这里的地方,然后坐回来开瓶喝酒。
半瓶子酒下肚,她拍拍曲线曼妙的小腹,满足地咂了咂嘴,“一开始我觉得能得到你的爱和身体,总之一切一切我都能得到;后来又觉得要选其一的话还是爱意比较好,没有爱的那什么就只是欲望嘛;再后来我又忍不住想要你……果然欲望被满足的时候还是蛮舒服的。”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一股凄婉:
“可现在,既得到了你的身体,又得到了你大概算得上是最最浓烈的爱,一切反倒早就都变质了。谈谈从前也好,比现在半死不活的日子要棒。”
“都是些不值得怀念的事情。”我苦笑。
“还是觉得会痛苦对不对?不过偶尔疼一下,不也比一直麻木着好一点么?”
“回忆完我们就一起走吧。”她扯着五音少了两音半的甜美嗓子,难听地哼起了歌,“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都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
说来也有些奇怪,日子都过成这副鬼样子了,反倒没心没肺起来。
不过该疯的疯完了、不该疯的也疯完了,这种癫癫的状态似乎反倒是更应景。
“曾经……”我清了清嗓子,“我们曾经遇见的时候还很平淡吧?平淡地像是十八流言情作家写出来的开头……不过他要是能一直写下去就好了。”
她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凄惨地笑笑。
曾经、曾经、曾经,其实说那么多曾经又有什么用?和一个混得很惨的家伙谈起来恬淡而又虚无缥缈的曾经,只会叫人徒增烦恼而已。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我接过啤酒瓶灌了一口,她脸上的酡红不易察觉地又浓重了几分。见鬼,都现在了,还在注意间接接吻的问题?
我对着夏日夜空长吐一口酒气,“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