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她的那年夏天，我十三岁。
在那之前，父母还有妹妹都陪在我身边。生活算不上完事顺遂，却也平淡的很温馨。可就在某一天，一切都变了。
母亲查出了癌症，这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打击都是巨大的。
从那天起，母亲性情大变，往日既体贴又温柔的她变得极度易怒。渐渐地，她和父亲开始吵架，关系愈发恶劣起来，并在最后演变到了离婚的地步。
妹妹判给了父亲，我则陪着母亲，在这一年回到了她远在北方的农村故乡。
因为治病的缘故，母亲在离婚后已经没剩什么钱了。她在老家没房子，就把我寄养在了一个远房舅舅的家里，自己住在市区的一家医院里。
可因为血缘关系很淡，我们家又没什么钱用来委托给舅舅一家，所以对他们来说，我大概就只是个相当没用的累赘而已。
委实说，那一段日子并不好过。
就像有一天，照常的午饭时间，舅舅的不耐烦却已经积累地完全压制不住了：吃饭的时候会照常喊我、却不准备碗筷；交代一些对年纪尚小的我很有些繁重的家务；或者有时干脆出门一整天，却把房门锁上，让我在冰箱里没什么东西的“家”里挨饿一整天。
那一阵子我特别委屈，偷偷哭了很多次。
其实这种程度还算轻的，至少没有明确表现出特别排挤的意思。不过渐渐的，舅舅家原本还藏着掖着的恶意就逐渐展露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常常能在表哥表弟们的口中听到诸如“没用的东西”，“你妈妈就要死了”，“凭什么住在我们家”之类的话，不久之后就发展成了单纯的恶毒咒骂和拳脚相加。
我很想和妈妈诉诉苦，可每月只有一次去医院探视的机会。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和妈妈一起待在医院里，但那时妈妈已经被病症折磨得不像样子了，也就不愿意让我看见她。
或许和她说出自己在舅舅家的遭遇后会有所改变，可每次见到妈妈那憔悴瘦削的可怜模样，我就忘了把这些苦水给倒出去。
后来仔细想想，大概是什么朦胧的成熟在作祟。
有一次我被欺负惨了，嘴角都被打出了血。苦苦哀求许久无果之后，我终于浅浅地还了一下嘴。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只是滑稽可笑的嘴硬程度罢了。
可表兄弟们的神情却忽然变了，像是看到了平常只会摇尾乞怜的小狗忽然逞强地龇牙咧嘴。一个身形颇有些魁梧的表哥眼里闪过一缕凶光，恶狠狠的抽了我一巴掌。
我懵了。这已经是单纯的殴打了。
“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打我啊，我……我又没做什么坏事，我还帮忙做过家务……”我支支吾吾地说起来不相干的话。
不过我忽然就明白了，又有什么必要呢？其实这之前我就向舅舅舅妈他们卖过可怜了，得到的也只是冷漠与嗤笑。
他们不喜欢我，所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在那个小小的年纪里，我不合时宜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大概是觉得我抽噎着示弱的模样很有意思，表哥唇角含着讥讽的笑听完，才扬手作势要接着打：
“那点家务是你应该做的，不然你有什么资格待在我们家里吃饭睡觉？城里来的狗崽子，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少爷了吧？”
我被吓得闭上了眼。但拳头并没有落在脸上。
楞楞地睁开眼，我发现那是舅舅孩子们唯一的女生，最年长的那个大姐姐，把他给拦住了。
“你过分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表弟。”
“表弟？就因为他妈姓柳、咱爸也姓柳，所以是表弟？”表哥恶狠狠的，“咱们村那么多姓柳的，照你这么说就全是亲戚了？！还表弟，要真有你说的那么亲，以前咱家困难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家帮衬过一把？！”
“那你也过分了，就这样欺负一个孩子！”大姐姐那双澈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凶狠。
其实在这之前，姐姐对我就很不错了。她是舅舅家对我最好的，偶尔会拿自己的零花钱偷偷给我买冰激凌吃；舅舅他们出门的时候往往不带着她，她就和我一起待在家里，给我做些可口的饭菜。
隐隐约约的，我也觉出姐姐在舅舅家的处境很微妙。和我不同，明明是亲生女儿和姐妹，姐姐却依然很不受待见。
说来也有些奇怪，时至今日，绪姐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我都见过了，漂亮的，妩媚的，有纪念意义的……可从未有如这个表情那样生动。
在那张白皙、明媚的脸蛋上，有对于可爱小动物的那种隐隐的喜欢；也有淡淡的悲哀，类似于温柔善良的母性，以及兔死狐悲的同情。
可为什么偏偏记得那么清楚呢？明明见过她更明媚更悲伤更温柔的表情。
大概是因为相遇那么美好，可一切的不幸又就此开始的缘故吧。
那是我一生滂沱大雨之前最后的一束光。在那之后，一切的喜怒哀乐都仿佛透在一层灰濛濛的雨幕中，让人压抑得仿佛透不过气。
把时钟拨回到那天，如果得知这个漂亮姐姐对自己的同情有一天会升级成喜欢、不久之后又变质成偏执又扭曲的感情，那个男孩还愿意和她遇见吗？
会愿意在被她用卑劣、甚至让人恶心的手段留在自己的身边过后，选择留在她身边吗？
我不知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