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躲在房间的床下，大气也不敢喘。
外面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都看看还有没有活人，男的一律杀掉，女的带走。”
屋子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士卒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
战争已经持续几个月了，这是绍北城第一次被草原的蛮人攻破。
作为北方的地界，绍北城地少人稀，常年阴寒，是一座贫瘠而又无关紧要的城市，等不到朝廷的援军。
即使如此，女孩一家也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直到草原动兵戈，战火传遍北方，绍北城也被波及。
父亲上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一个月后，母亲病死在床榻。
女孩的噩梦自那天开始了，从未结束。饿了就啃僵硬的面包，渴了就喝外面的雪水，绍北城的百姓都开始南迁。
纵然天下偌大，可何处是女孩能去的地方呢？
灰暗的眸子里，看不到生活的希望。
女孩在床下想到，也许就这样被找到杀死也好，她不想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男子搜寻的很细致，他从柜子里发现了面包上的牙印，发出“咦”的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踏入了女孩所在的房间，她死死地捂住了嘴巴，死不是她害怕的，她害怕死前还会遭受非人的折磨。
神啊，请你来救救我吧，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就低头看向了床下，和正在祈祷的女孩面面相觑。
这是一张年轻到过分的脸，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少年头上缠着沾满血污的绷带，目光却十分澄澈。
女孩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顾青，你那里怎么样？”
门外传来了问话声。
“没有人，骑长，我这里什么也没有。”顾青回应道。
他做出“嘘”的手势，让女孩安静。接着转身走出门外，对骑长抱怨道：“这座城比我们草原还穷，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小子，再忍一忍，等到了南方，就是另一番景色了。”骑长披着动物皮衣，头戴毡帽，点燃了一根烟草，这是草原的特产。
“那里的人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白白占据了丰饶的地形。”
顾青没有附和骑长，因为这样的生活正是他憧憬的。
“今天就驻扎在这里，歇息一天，明日继续向南推进。”
骑长下了命令。
夜晚的篝火下，烤羊滋滋冒油，发出诱人的香气。
“骑长，我就随便找张床睡下了。”
“随你。”
顾青带着分配给自己的羊肉，找到了女孩所在的那间屋子。
她依然在床下躲着，眼神无光，手臂十分纤弱，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
“你叫什么名字？”
顾青问道，把分来的羊肉递给她。
女孩发出微弱的声音：“朱……朱。”
“朱朱？很好记的名字，别噎着了，喝点水，朱朱。”
顾青把水壶递给她。
女孩从战争开始后，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美食，她吃得很快，一点也不斯文，顾青担心她的胃会受不了。
“吃慢点，不然不许你吃了。”
女孩听话地放慢了进食速度，她问了一个令顾青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你是神派来救我的吗？”
“神？不，你误会了。我们是草原马背上的人，是来掠夺你们财富的。”顾青叹息着说道。
“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女孩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本来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顾青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那群徘徊于战场的黑衣人。他们就像秃鹫一样，秃鹫会啃噬腐烂的东西，那些人则是负责收集人死后的怨气。
这种怨气在战争之后的战场上尤为多，魔门会派专门人士把怨气收集起来储备，作为施展术法的材料，几乎每场谢幕后的战场都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魔门还会挑一些遗孤作为下一代的培养对象，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些孩子有仇恨，有复仇的动力。
“如果说加入魔门可以活下去，你会愿意吗？”
“我……愿意。”女孩别无选择。
顾青下定决心帮助这个女孩。
夜色下，顾青拉着女孩的手潜伏着离开绍北城，走了很远的路。
直到前方传来刺鼻的味道，烟尘弥漫，这里倒下的人堆积如山。四处都是折断的兵器，盔甲，还有凝固的红色。
女孩看到这一幕，竟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握住顾青的那只手更紧了一些。
落幕的战场之上，黑衣的蒙面男子拿着瓶瓶罐罐，口中念念有词，顾青明白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请问，大师还收徒吗？”顾青鼓起勇气问道。
“嚯，两个可怜的小家伙。你们很倒霉，我目前没有收徒的打算。”
“等等……”
蒙面男子停下手上的动作，打量着他们，仿佛要看穿他们的底细。
蒙面男子凝神看着女孩。
那里堆积如山的尸体加起来的怨气，和从她身上发出的一般大小。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可以说她是为魔道而生。
“女娃娃可以，身上怨气很重。至于你……”蒙面男子斜睨着顾青。
“你就滚吧。”
顾青突然觉得做了个错误的选择，他不知道此举是不是把女孩推向深渊，他也不知道这个蒙面男子到底可不可信。
或许女孩不会死，或许女孩明天就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牵着女孩的手，朝着绍北城的方向狂奔不止。
蒙面男子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离开，他无法终止收集怨气的过程，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顾青带着女孩回到绍北城。
他跪倒在骑长的面前，说道：“骑长，请把这个女孩赏赐给我。”
这是魔教妖女朱未小时候的一段往事，故事中的大多数人已经死去，无论是肆虐绍北的草原骑长，还是战场上收集怨气的蒙面男子。
他们都是被朱未所杀。
没有人会把那个女孩和妖女朱未联系起来了，他也不会。
朱未习惯性化上艳妆，来掩盖自己的真实年纪，她讨厌别人把她当小女孩看。那些魔门的老东西最喜欢谈资历，但无论是朝廷的通缉令上的价钱，还是在正道眼里的危险程度，显然他们都比不上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
当她从顾青口中听到那句“宗主姐姐”的时候，朱未笑了，七年的时间太过漫长，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
就像曾经想把朱未送到魔教手中的草原少年，也已经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正道少侠。
几乎所有的正道都厌恶魔道，他又是怎么想的？
于是朱未用魔女之吻控制了他，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顾青丝毫不抗拒朱未分配给他的任务，完成的很好，他的名声一落千丈，曾经的正道少侠，已经变为了人人口诛笔伐的魔教妖人。
朱未很满意，她喜欢这样。
听到顾青对他的师妹说要回归正道之后，朱未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她绝不能让顾青重回正道，她要让他始终和自己保持同一立场。
这些日子顾青经常提到一个女人，淮水剑宗宗主冷雨婧。
“去杀了她，不然就让你死。”总之，她对顾青说了类似的话。
已经分不清是因为小时候对他的憧憬，还是因为扭曲的性格，朱未想要把顾青牢牢控制在手里，白头偕老，至死方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