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归位，老族长上前恭敬行礼道：“仙师久等，村中男女老少现已尽数知晓，此前的确是我武断抉择，但现在大家都接受阿母，求仙师高抬贵手。”
话落，族长向连月盈跪拜，村民们纷纷随之。连月盈看到有几个颤颤巍巍的六旬老人，素手一挥便将他们尽数抬起。
【这些村民反而害怕他们口中的“仙师”，单因邪修抓走了所有女人？】
想到这儿，连月盈看向虫妖传音道：“你知道村中隐情，对不对？”
虫妖不答，连月盈思虑再三，说道：“我明白了，既是你们的选择，我会同意，你们且先下去，我和此妖还有事说。”
说罢，村民们再度行礼，连月盈也落下阵法放虫妖自由。虫妖脱身后趁着村民们转身离开大手一挥，上百条汲生草飞向村民们，悄无声息地顺着七窍钻了进去。
如此，虫妖才回答道：“你知道了又如何？高高在上的仙师大人会费力帮助这些人吗？”
“为何不可？反倒是道友身为虫妖帮人类才奇怪。”
“呵呵，小女娃，大谈种族之前我且问你个问题。筑基辟谷，飞天遁地，杀人如探囊取物，修仙者与凡人的差距比人和虎熊的差距大得多，你觉得修仙者和凡人真的可以相提并论吗？”
虫妖此话勾起连月盈许多回忆，一时间没有完整的逻辑答复，而黎娘的逻辑很简单，立刻反驳道：“怎么不同？妖兽杀过来都是见人就吃，修仙者只是不容易吃进嘴的人罢了。”
闻言，虫妖不以为然，反而连月盈真心拍手称“妙”。
“黎娘话粗理不粗，此为一。我想说与道友的是，我等只要还有七情六欲，便是不食五谷杂粮也终究是人。我们不会平白无故杀人，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帮人。道友所言……不完全错，若真说不同，那些罔顾性命的邪修才是异类。”
虫妖想了想，还是摇头，连月盈不指望能同感，却叹了口气道出埋藏心底的想法：“在我眼中，同族不算什么，我认的是同志向。不说天下苍生这般宏大的话，只说克己守己。”
“可我看你满是混沌。”
【混沌，是说我复杂吗？可人都是复杂的。】
连月盈不解，虫妖继续道：“你说克己，可你杀心很重，我没看到克制的迹象。再论，既然克己，如何守己？”
“克己，是自己制约自己。守己，是在诸杂中守住本心。”
从几句话之前黎娘就已经听不懂了，好在能听懂守住本心，终于能插话道：“我知道这个，阿盈想说不会因为外界的诱惑而失去方向！”
“算是其一吧。”
连月盈心知，讲出来是一套，自己能不能做到还要另说，不然自己不至于时时刻刻告诫自己化解戾气。
而虫妖似乎终于听到感兴趣的话，眼见黎娘天真，连月盈也不深入探讨，便传音道：“道友如此护着她，就不怕她在外吃亏？”
自口喉出声还是直接传入脑海很是明显，虫妖更是如此，传音时它不会发出上下颚对撞的声音。
“她机灵着呢。不过，道友说得也没错。”
连月盈希望黎娘一直天真烂漫，可世道容不得如此，有虫妖提醒，她又对黎娘补充道：“是其一也只是表面，能让你感觉到的诱惑往往最易化解。守己真正难的是不被同化。”
前世种种让连月盈对这个道理更为深刻，却一直没法理解。
比如前世，尚在小学的柳生看到人云亦云会感到反感，却不去分辨是好是坏，导致他将老师和孤儿院阿姨教导抛之脑后，养成了暴力处事的手段。反过来想，其实那也是看到暴力使他人低头，进而学习暴力的随波逐流。
如今，经历炼气期从闭塞到接受同门，再到如今看似清冷的连月盈，炼气更多在修心。
黎娘似懂非懂，眨了眨眼问道：“不被同化是说不和别人一样吗？那我学人说话穿搭是不是……”
“不，所谓的不被同化不在表面的标新立异奇装异服，而是保持自我，以自己的意志看待世间种种。”
说着，连月盈走到虫妖和黎娘面前道：“就像在处理它这件事上，若是其他同门来恐怕不会同意它这样做，可我认同村民们的决定。不过，我倒是好奇，堂堂筑基中期的虫妖为何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动手？你如何认定我是正道？”
夕阳西下，村中各处恢复日常。而祠堂内，三人站在大坑旁平静谈论，之前的斗法仿佛儿戏。
面对连月盈的疑问，虫妖指了指连月盈腰间的香囊，说道：“邪魔歪道可不需要琉璃草来清心，况且，你给我的感觉和那几个女人截然不同，她们看村民的眼神和看物品无异。”
【那几个女人……看来它知道什么。】
没等连月盈多想，虫妖的补充让她更加确信：“不过，你用神识探查这边的行径和那几人如出一辙，我以为她们又来了。彼时我突破在即，未能分心，方才见人少修为低，自然不可能放任。”
“你借花妖之口说的话是一句不能信。”
“可以这么说，但至少迁徙来此是真的。”
虫妖筑基反制了不熄百合，从梁国京城附近一路迁到骁国的丰裕村，落居祠堂地下。一是为了躲避修仙者侵扰，二是因为彼时的丰裕村风调雨顺，不仅适合修炼，还能偷点香火。
“那几个邪修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这里的确钟灵毓秀灵气充裕，村民中不乏灵根优异之人，但她们掳走女人作何邪法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突破之后没去找找嘛？”
黎娘看似单纯的疑问也是连月盈想知道的，虫妖直言回答：“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几个女人中也有筑基中期，我没有多少胜算。”
虽然是很现实的回答，但在情理之中。黎娘不服气地哼了哼，说道：“你不管我们管，到时候别等我们把人救出来，你说我们坏你的事就行。”
“你若能让这里恢复正常，我自可恢复往日清修。不过，既然说到这一步，不妨再告诉你们点东西。那几个女人身上有数种灵植的花粉残叶，或许是靠这些东西才控制了凡人。”
“你那时在闭关还偷看？不怕被人发现吗？”
“她们在做坏事，若真感觉到神识，先跑的是她们吧。”
【那可不一定，要是我的话会尽可能灭口。】
从结果来说对方没发现，现在说也没用，连月盈疑惑的另有其他：“灵植倒是有能离人心智的，却没见过能控制别人的，我还以为她们是用法宝法器做到的。”
“不无可能，我没法下定论，只是怀疑人类对某些灵植有他用。”
“至少我没听说过。修仙者只是运用灵植本身的特性，并不会另加。若说有花粉残叶，更有可能是抹了香粉？”
连月盈不确定，只是说了第一反应，就是这随口一提让她觉得越来越真。
“香粉？我听说凡人会这样做，修仙者居然会用灵植制作香粉？”
“当然，你闻闻是不是这种感觉。”
说着，连月盈将手背伸了过去，虫妖刚要去闻，却被黎娘拦住，一把将手按回去，然后递过去一个装着香粉的盒子。
虫妖闻过后点了点头，说道：“有点区别，不过差不多是这种感觉。”
连月盈大致了解未来应该调查的东西，又问了一些细节后这才离开。不过，她没有直接回宗门，而是奔向景州府找到张季阳说了结果，又问到丰裕村的过往，这才转向回宗。
【原来丰裕村早些年受到过很多次邪修侵扰，怪不得与其信妖都不信修仙者。如此说来，虫妖所说的控制村民应该不止是对那些被抓走的女人，而是对参与此事的所有村民。】
连月盈察觉到许多处疑点，比如邪修猖狂至此，村民应该早就上报过官府，这么久以来邪修愈发变本加厉，莫非凡人官府早就和邪修有联系？
两人在空中疾行，黎娘在一旁暗戳戳地生气，只待连月盈看她的时候提出来她才好开口，不曾想连月盈一直在思考。直至归程过半，黎娘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刚才为什么直接让虫妖闻你的手？”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连月盈混乱的大脑一时没想起来是哪个桥段，回头看了看黎娘才回忆起来。
“因为我没随身带香粉。”
如此理所应当的语气更让黎娘生气，猛猛拍了拍身下的铃铛，皱眉道：“我当然知道你没带，你的香粉早就用完了，这半个月用的都是我的，我是在问你怎么可以给别人闻！”
黎娘的不满来得莫名其妙，但稍加思考无非就是那几种答案，连月盈操控飞剑靠过去，解释道：“安啦，汲生草这类虫子繁育起来自授自产，没有性别。”
话落，连月盈还伸手想摸摸黎娘的头，却被黎娘反手打掉。连月盈再度伸手以为还和往常一样，可黎娘这次很坚定，更加大力地将她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