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片灰白色的死寂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流云的心上。
“暗渊第一次大规模爆发的时候，我还很小。”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片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仿佛在看着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不懂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爷爷从圣火殿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走路的时候，腿在发抖，他把我抱起来，对我说，没事的，爷爷在，什么都不用怕。”
她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比哭更让人心碎的弧度。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次，爷爷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容器，将暗渊的核心封印在了圣火殿下方，他的头发白了，不是因为老了，而是因为生命力被暗渊吞噬了大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暗渊的力量在侵蚀他的骨髓，让他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流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奥菲莉亚的手。
“我的父母……死得很早。”奥菲莉亚的声音更加低沉，更加沙哑，“死于一次暗渊的大规模爆发，那时候，爷爷还在圣火殿中镇压核心，无法分身，父亲和母亲带着族中的精锐，去边陲镇压暗渊的余波，他们赢了，暗渊被暂时压制了，但父亲和母亲……没有回来。”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我记得那天，天是红的，不是夕阳的红，而是火焰的红，母亲临走前，摸了我的头，说——‘奥菲莉亚，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甚至连她的背影都没有看到，她就消失在了那片红色的光芒中。”
流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那以后，爷爷变得更加苍老了，他不仅要镇压暗渊，还要处理族内的事务，还要照顾我和塔维亚，我能看出来，他很累，累到每天处理完事务后，连站都站不稳，但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表现出任何疲惫，永远都是那副威严的、不可动摇的族长的样子，他不想让我们害怕，不想让我们觉得天塌了。”
奥菲莉亚的眼眶终于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或许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所以，我必须长大。”
她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可动摇的决绝。
“爷爷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他知道，族里那些老狐狸也知道，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每次见面都是‘大小姐英明’‘大小姐神武’，但我知道，他们敬畏的不是我，是爷爷，因为爷爷还在，因为那只老狮子还没有倒下，所以他们不敢放肆，他们怕的不是我的枪，而是爷爷那双即使被暗渊侵蚀、却依然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但如果爷爷不在了呢？如果我坐在族长的位置上，面对着那些贪婪的、觊觎权柄的同族，面对着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炎曦家族，面对着那该死的、永远无法根除的暗渊，我能撑多久？”
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知道。”
流云感觉到，奥菲莉亚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颤抖，那是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失败的恐惧，怕自己撑不起爷爷留下的担子，怕自己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怕自己保护不了妹妹，怕那个曾经辉煌的菲尼克斯家族，在她手中彻底没落。
她必须完美，必须强大，必须无所不能。
否则，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狼，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她和她的家族撕成碎片。
“我翻阅了族中所有的古籍，找到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记载，羲和灵莲，诞生于太阳核心，蕴含至阳净化之力，可驱万邪，可愈万伤，可与永恒之火共鸣，我不知道它能否彻底治愈爷爷，但至少，能缓解他的症状，让他不用再每天忍受暗渊侵蚀的痛苦。”
她顿了顿，声音中多了一丝苦涩。
“只是我没想到，争夺羲和灵莲的人那么多，更没想到，最后赢的人，是你。”
她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光不是希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吗，流云，那天在擂台上输给你的时候，我其实很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我自己的气，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连爷爷救命的东西都拿不到，还做什么王女，还做什么继承人，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抢，以我的身份，以菲尼克斯家族的力量，强抢羲和灵莲，不是做不到。”
流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我没有。”奥菲莉亚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因为爷爷教过我，菲尼克斯家的人，可以输，但不能偷，可以败，但不能抢。我如果强抢了羲和灵莲，那我和那些在黑暗中窥伺权柄的蛀虫，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来找我交易。”流云说，“用你的本命灵羽。”
她想起那天，奥菲莉亚站在夕阳下，将那根本命灵羽递给她时，脸上那淡淡的、却无比坚定的笑容，那一刻，她以为那只是奥菲莉亚的骄傲，不愿欠人情，不愿接受施舍，用最珍贵的东西换取最需要的东西，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骄傲，那是绝望。
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前行太久的女孩，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本命灵羽，而是比起爷爷的命，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奥菲莉亚。”流云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是一个人。”
奥菲莉亚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有你妹妹，塔维亚虽然任性，虽然不懂事，但她很爱你，她在等你回去，她为了找你，做了很多傻事，也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她在努力长大，努力变成配得上菲尼克斯这个姓氏的人。”
流云握紧了奥菲莉亚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你还有我。”
奥菲莉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我不是曦晖之境的人，不是凤族，不是你的臣子，但我是你的朋友，你帮过我，救过我，把最珍贵的本命灵羽交给我，现在，轮到我了，我来找你，带你回去，不是因为欠你人情，不是因为你有用，而是因为你是奥菲莉亚，是我的朋友。”
流云的声音在空旷的灰白色原野上回荡，在这片死寂的精神世界中，如同春雷，如同惊涛，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
“所以，你不能待在这里，你必须醒过来，为了你自己。”
奥菲莉亚看着她，看着那双碧蓝的、燃烧着金色与赤红色光芒的眼眸，看着那张沾满血污却无比坚定的面孔，嘴唇微微颤抖。
“我……可以吗？”她的声音小得像是在问自己，“我还可以……回去吗？”
流云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将奥菲莉亚也从地上拉了起来。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没有松开。
“走吧。”流云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一起。”
奥菲莉亚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流云的眼睛。
那双灰暗的眼眸中，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