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张丑陋至极的脸庞,不仅因为苍老和尸变之后的扭曲,更因为从它口中蔓延出一些红色的丝状物,如同毛细血管,又像一种藻类或苔藓植物,或者节肢动物的肢体。扑面而来的则是霉菌与粪便混合般的恶臭——原本非常可怕、恶心的存在,但此刻我心中却腾起怒火,我一把抓住这个尸变老太婆的紫色外套领口,然后一巴掌扇在它脸上。
丧尸老太婆似乎有些诧异,两个突出的眼球向不同方向一轮,然后又转向我,头部则如同禽类一般一格一噔地僵硬摇晃两下,然后眼珠子猛地又聚焦到我脸上,“哇!”地张大嘴,我这才看清,那些红色丝状物是从它的舌头上生长出来的,像肉质的触须,黏着地颤动。
剧烈的恶心感让我胃部翻腾,我拳头捏紧想给它一拳,可是之前的剧烈运动、饥饿、焦渴感一拥而上,四肢哗啦啦地开始发麻,一下子竟然动弹不得。
但小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她走上前,拿开我的手,双腿在老丧尸的腿之间一掰,把老丧尸放倒在地,老丧尸呜嗷呜嗷干嚎着,两只手在地上乱拍,头侧过来,嘴巴对着小夜一开一合,小夜一只手抬着丧尸的下巴,一只手搁丧尸后脑勺上,猛地一使劲儿,咔嚓一声,丧尸脊柱断裂,四肢一阵抽搐,小夜再猛地一拧,几乎转动了300度,一些黑水从丧尸嘴里淌出来,脖子上的发黑的皮儿也被撕扯得发白,丧尸的哼唧声逐渐平息,小夜松开手,站起身,一脚踩在地上那家伙头上。
“好了,没谁会伤害你了。”
她搓了搓手,似乎有点嫌脏。
面颊上依然是无所谓的轻松,但是和我四目相对时,若有若无地微笑了丝毫。
“刚才是你救了我。”
“我只是添麻烦,”我立即否认,“我没有必要下来。”
“是你来告诉我的,可以往后门离开学校。”她又踩了老丧尸一脚,力气很大,但没有泄愤的味道。
“我可以直接在楼上喊。”
“但你下来的时候,引走了几只丧尸,我这才瞅到空子脱身。”
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啥反驳的。
虽说我觉得没有我的话,她多半也能见机行事,化险为夷。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把头扭向一边,手遮额头,看了一下东南方向天空的太阳,“我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你还是改变一下自己的习惯比较好……我是说,不要下意识地自责。”
她走上前,似乎想拉住我的手,但不知是嫌手脏还是怎地,用裤子擦了擦手,只是站在我身侧。
“总之,我会无条件支持你。你救了我。”
被别人感谢救命之恩当然心里会舒坦,但我对此还是有些敬谢不敏,“不要这么说。刚才我确实有些冲动了。其实我应该相信你的身手。”
“不是刚才。”
“嗯?”
少女有些害羞地侧过头,最后回过身来,轻轻抱了一下我。随即退一步站定,“接下来你安排吧。”
我一时无法拿捏她的心中有怎样的思忖。她说我救了她,而且不是刚才——是过去两年交往中的情谊吗?可是如今天下大乱,那本来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是的,假如接下来我们需要在丧尸遍地的世界里生活很久,对今年3月1日前的相对正常的时日,也许不要太挂念才好。
但此刻的我可以感受到的是少女对我的信任。
不是某种盲目,或者自暴自弃地将自己托付给他人。
也不是因为她战斗力了得,所以可以有闲暇照顾我。
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相互需要。就像曾经在网络上一样。
也许我们彼此已经隐隐约约摸索到对方心底某种幽微的秘密,对小夜来说,她有一种笃定的需要站在我身边的理由,那对我来说呢?
啊,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在我翻下窗户,投身遍地丧尸的操场时,我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倒下,变成丧尸。
何况是她。我的恋人。虽然大脑里很快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首老歌:“为什么~我们相遇网络~为什么~要拿虚拟对待我~”我赶紧拍拍脑袋,停止可怕的联想。
“怎……怎么了海蓝?”她有些惊疑地上前,摸摸我的额头,“感觉不舒服吗……”
“没什么……精神有点恍惚……”
“坚持一下,我会保护你……”
“男生的自尊可是不喜欢自己需要依靠女生的啊……”我苦笑着开玩笑。
“并不是依靠。我只是有些擅长的东西。海蓝也有。”
我愣了愣,叹了口气,点点头,“是这样。”
“抱歉,刚才的话似乎有些见外……太不把你当朋友了。”我集中了一下精神,接下来是新的战斗。
“没关系。习惯了。”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高中后门和林果山公园相接的竹林,和市民日常活动的运动场、散步道距离比较远,所以这周围一时没看见丧尸游荡。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粮食和饮水问题。林果山公园里倒是有不少小卖部,我们找到一家将饮品柜放在门口的店面,但那饮品柜的玻璃门锁着,小夜从附近找了个用来插大遮阳伞的带杆子的水泥墩,当作锤子对着玻璃门一阵乱砸,砸了两次,玻璃门终于碎开,我赶紧伸手抓起一瓶冰红茶就喝,她却站在一旁左顾右盼。
“不喝吗?”
“我负责戒备。你吃喝完了叫我。”
我心里不由得感慨,真是老天有眼,给我派送个那么有用的末世生存萝莉老婆……但是这么一想,我马上联想到我的家人……还有3月1日晚上,母亲发给我的短信。
父母工作的地方,应该在人民检察院那。也许他们还活着……那我现在是否应该马上去救他们?
这当然很冒险,但是我刚才为了小夜,也那么冲动。如果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反而犹疑,未免太不像话。
我赶紧摇摇头——胡扯,你可真虚伪。
这样一骂,心里的杂音顿时少了许多。我抓紧时间,大口喝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