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旁的爸爸默默低着头。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我听到了医院里各种仪器精密工作所发出细微的声音。
齿轮转动的声音、油墨喷在纸上的声音、和滴滴答答的提示音。
神经高度紧绷,我低下头,望着地面,不敢再抬起头。
我们都在默默祈祷着。
我无法忘记,林沈静被我抱起时嘴角流出的血。
我也无法忘记,她逐渐冰冷的体温。
她已经死了,早在她来到医院之前。
早在我们相识之前。
我怯懦的抬起头,看向上面挂着抢救室的大门。
大门密不透风,把我和她隔离开来。
我的手心濡湿,感觉身体即将分崩离析。
那面挂在大门之上的牌子突然发出耀眼的红光。
随后,
逐渐熄灭……
好像腥红的血……
又好像……
人的生命。
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了,走出一名医生。
我明白的。
我知道的。
他一定是来通知我们死亡的倒霉蛋。
一个被人拿来出气的倒霉蛋。
“医生,沈静的情况怎么样了?”
爸爸站了起来,对着那名深色凝重的医生说道。
“很抱歉——”
我蓦地听不到声音了,齿轮转动的声音、油墨喷在纸上的声音……连同爸爸与医生交谈的声音,我都听不到了。
我有些恍惚,只觉得自己还在家里,身旁坐着的,是安然无恙的林沈静。
“死掉了呢。”
身旁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回答道:“是啊,你死掉了。”
我还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旁却多了一个人。
正是已经死掉的林沈静。
“啊……我死掉了你就一点不难过吗?”她大叹一声,“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重要吗。”
“当然。”我的左腿开始隐隐作痛,痛到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死了还不消停,不去地府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
我咬牙硬撑着,左腿火烧火燎的,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划落,落在了洁净的地面上。
“谁告诉你我是幻觉了?”她用手狠狠捏住我的耳朵,一丝丝痛感在我耳边传来,“你家幻觉能碰到人吗?”
我有些震惊,只是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向她。
她面容娇俏,衣服却还是今天的穿着。
她凑近我的脸,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啦好啦,别哭了,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我还在的,你不用难过。”
她说着,露出了她招牌的笑容。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一切都是。
“我的女儿啊!”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此刻的美好,爸爸与正在和爸爸交谈的医生扭头望去。
一位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踉跄奔来,她来到医生面前,抓住医生的衣领问道:“医生,我的女儿有没有事?你们一定要把他救回来呀!”
医生有些无措,他看着面前的妇女,嘴里磕磕绊绊。
我知道了,他就是林沈静的母亲。
得知自己女儿去世的她,没能承受住,唔得一声哭了起来。
但我身旁的林沈静却不为所动。
我很想伸手去抱住她,但我怕她是我所幻想的。
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慢慢放在她的腿上,她心有灵犀似地握住我的手。
“怎么样,是个活人吧?”
她笑着,美得不可方物。
手心里传来细腻温热的手感,可我依旧不敢相信,因为……
他们都没注意到林沈静。
“你不去安慰你的母亲吗?”我冷着脸,眼中仍有泪水停留,我小声说道。
“她?”林沈静满脸鄙夷不屑,“你觉得她是在为我哭泣吗?”
“她是为她飞走的钱哭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笑着,左手放在了我的脸上,“发财树没了树根,照样要倒。”
脸上传来温热,我知道,是林沈静手上的温度。
我小心翼翼地感觉着脸上的温度,却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不对啊,她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啊。
她应该已经没有体温了啊。
她现在只是一块巨大的、人型的肉块才对啊……
那我身旁的林沈静是谁?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能看到她,其他人好像看不到一样?
为什么?
“想知道我是为什么死的吗?”
林沈静突兀地开口,她平静地注视着我。
“不想。”
我有气无力,气若游丝的样子好像大限将至。
“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是真正的——”
“哎呀我的女儿呀,你这么年轻怎么能死了呢……”
林沈静的母亲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断了我们两个的对话。
父亲和医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林母,看着面前肥胖的女人。
她在呼天抢地,如丧考妣。
不过,是演戏而已。
女人的哭声震天撼地,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医生见此,只得安慰她。
我看着这场宛如黑色幽默的场景,只想闭上双眼。
她真的爱自己的女儿吗?
我拿起拐杖,一声不吭,静静地站起。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赵国强!”女人歇斯底里地怒吼响彻云霄。
赵国强是我父亲的名字。
林母抓住我父亲的衣领,使劲地摇晃着。
“没有你,静静死不了!”她是如此的愤怒,是如此的悲伤。
此刻,这场演出的艺术成分打到顶峰。
父亲一声不吭,只是平静地看着林母,这个中年肥胖的女人。
我转过身去,不去再看,转向前方光亮的方向。
身旁跟着不是林沈静的林沈静。
我是如此的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
林沈静嘟着嘴,似乎有些不满。
“喜欢你,但不是你。”
我说道,没有再去看她一眼。
“那为什么不看我?”
“不想。”
“为什么不想?嗯?”
“……”
我沉默了。
“你看,你就是不喜欢我!”
她跑到我面前,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绕过她继续走。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没有力气再去干别的事情了。
我好累。
我不想再做任何事,只想躺在床上大睡特睡。
“你别走!”
林沈静站在我前面,突兀地伸出双臂拦住我。
我有些不耐烦。
“我说,你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吧?”
我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难过。
“什么——”
“现实的你已经死了。”
我打断她说道。
“你根本……就不是。”我一度哽咽,但还是憋了回去,“你根本就不是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激动起来,只是温和地看着我。
“知遇,你送我的围巾棉帽和挂件我很喜欢哦。”
时间在我身旁凝固,空气成为凝胶状充斥着我的身边和肺里。
我无法呼吸。
她……居然……
她走到我面前,轻轻地,轻轻地拂去我滚落而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