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席尔瓦伦斯,后勤调度中心。
这里是与充满硝烟的前线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堆积如山的物资清单、此起彼伏的汇报声以及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
虽然谢莉丝下达了全军原地驻守、暂停进攻的命令,但这并不意味着魔王军就闲下来了。相反,为了维持庞大军队在非战时的补给、修缮城防设施以及处理新占领区的治安问题,后勤部门的压力比战时还要大。
「第三仓库的魔晶石库存核对完毕了吗?数据有偏差,立刻去重查。」
「北方要塞的冬衣要在下周之前发货,不要告诉我运输队的双足飞龙还在闹肚子。」
「这份关于新兵训练场扩建的预算报表是谁写的?物资分类代码填错了,把‘建筑用石料’填成了‘附魔宝石’,虽然价格没变,但库存编码会对不上。拿回去重做。」
身穿黑色燕尾服,戴着单片眼镜的首席参谋塔瓦鲁,正站在调度中心的大厅中央,像一位指挥交响乐的指挥家一样,有条不紊地向四周的文职人员下达着精准的指令。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也不带任何怒气,但却有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绝对权威。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了整个空间。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看向门口。
「工作还真是辛苦啊,塔瓦鲁。什么事都要事必躬亲。」
伴随着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魔王谢莉丝那标志性的冷淡声音传了过来。
不知何时,魔王谢莉丝亲临了工作现场。
「魔王陛下!」
周围的工作人员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哗啦啦跪倒了一片,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塔瓦鲁也迅速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身,优雅地单膝跪地,左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无妨,都起来继续工作吧。」
谢莉丝随意地挥了挥手。
「是!」
既然魔王发话了,众魔物自然不敢怠慢,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大厅里很快又恢复了忙碌的景象——或者说是装出来的忙碌景象。
谢莉丝缓步走到塔瓦鲁面前,看着他那略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淡淡的青黑,微微皱了皱眉。
见他还在不顾身体地安排工作,谢莉丝忽然出声向塔瓦鲁搭话:
「塔瓦鲁,你最近似乎很忙。自从你病愈之后,就一直在工作,一天也没有休息过吧?」
对于这个把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钢铁参谋来说,上次魔王陛下才刚刚离开一天,自己就突发疾病昏倒。实在是失态至极。他本希望能够在谢莉丝返回魔王城之前就把身体养好,继续工作。不给陛下留下一个「因病耽误工作」的印象。但直到最后也没能如愿。
虽然谢莉丝事后说过「这不是你的错,是不可抗力,你不必自责」。但对于十几年如一日地坚持工作效率和成果的他来说,这始终是个难以磨灭的污点。提起这件事,塔瓦鲁的心底也难免浮起一丝羞愧之情。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推了推眼镜,有条不紊地回答:
「是的。因为属下之前的失态,导致许多重要的审批工作被延缓了。身为首席参谋,属下必须对自己造成的滞后负责,一定要把那两天耽误的工作尽快补齐。」
「不错。」
谢莉丝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孤就是欣赏你的这份责任心和能力。在这个偌大的魔王军里,能让孤完全放心的也就只有你了。但是——」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变得稍显严肃。
「也要注意分寸。你是魔王军的大脑,如果你累倒了,那麻烦可就大了。好不容易才痊愈的病情如果又复发了,那就不好了。」
「……感谢陛下关心。属下身体硬朗,并无大碍。」
塔瓦鲁低头说道。虽然魔王的话里似乎话中有话,但他决定装作没听懂。继续回到工作之中。
而谢莉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她突然开口提议:
「塔瓦鲁,孤给你放个假,怎么样?」
「……?」
塔瓦鲁愣住了,他抬起头,透过单片眼镜惊讶地看着谢莉丝。
「陛下,属下并没有提出要休假……」
「孤知道你没有提出来,你是那种只要没人拦着就会工作到死的类型。所以,是孤想给你放假的。放心,这次算带薪休假。这几天也没有什么紧急军情,你的那些日常审批工作,孤会安排副官暂时分担一下。你就从明天开始,先休息个一周吧。」
「这……」
若是平时,听到这种体恤下属的命令,作为部下一定会感激涕零。
但是现在,经历了「密室发卡事件」的他,已经患上了严重的「PTSD」。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警报声大作。
休假?为什么突然休假?
难道又是一个陷阱?
是不是等我一回到家,就会发现塔儿妮正穿着围裙在我的厨房里做饭?或者说是安排了什么「兄妹温泉旅行」之类的恐怖企划?
想到这里,塔瓦鲁背后的冷汗都不禁落下。
他咽了口口水,试探性地问道:
「……陛下,恕臣直言。这次休假……不会又是有什么‘特殊任务’,或者是附带了什么‘条件’之类的吧?」
看着塔瓦鲁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送上刑场的表情,谢莉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来上次真的把他坑惨了,这信任度简直降到了冰点。
「你想太多了。」
就算是魔王谢莉丝,也不会在部下已经明确表现出了信任危机的情况下继续使坏,正相反,她这次是为了挽回塔瓦鲁的信任才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孤说了,只是单纯的休息。休息日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论是窝在家里睡觉,还是去外面散心,都随你开心。不必向孤汇报行程,更不会有人在你的房间里等你。明白了吗?」
听到「不必汇报」和「没人等你」这几个关键词,塔瓦鲁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看来,这次陛下是真的大发慈悲,单纯是觉得自己工作太辛苦了。
既然如此,拒绝君主的好意就是不识抬举了。
「……是。既然陛下如此恩典,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塔瓦鲁深深地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轻松感。
♦
几天后。
魔王城高层家属区,塔瓦鲁的私人府邸。
这里没有丝毫魔族特有的那种阴暗潮湿或奢华浮夸的装饰,反而布置得像是一位苦行僧或者是人类学者的居所。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简洁的木质地板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塔瓦鲁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摘下了平日里那副象征着「参谋」身份的单片眼镜,露出了一双略显疲惫但却温和许多的眼睛。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看着窗外庭院里那几株正在盛开的黑色花朵,发出了一声惬意的叹息。
「呼……」
这就对了。
这就是他向往的生活。
安静,平和,没有处理不完的文件,没有总是想搞什么「兄妹和睦」的魔王,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妹妹。
这几天,正如谢莉丝所承诺的那样,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魔王没有传唤,塔儿妮更是连个影子都没出现过。
看来,那次密室事件真的只是一个意外,或者说是一次性的恶作剧。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差不多该动笔了。」
塔瓦鲁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在桌上。
除了工作之外,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绘画和书法。这是一种能让他在这充满暴力的魔界中保持理性和冷静的修行。
他熟练地拿起墨块,准备在砚台上研磨。
然而。
「嗯?」
手感不对。墨块在砚台上摩擦了几下,却没有产生足够的墨汁。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砚台里的水干了,而放在旁边的颜料罐也已经见底了。
「啊……前几天画那幅《深渊山水图》的时候用完了吗……」
塔瓦鲁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虽然可以用魔法变出类似的颜色,但对于在艺术上有洁癖的塔瓦鲁来说,那种魔法造物是没有灵魂的。
「没办法,出去买一点吧。」
反正是在休假,出去逛逛也无妨。
这样想着,塔瓦鲁换上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长袍,戴上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
……
魔王城商业街。
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依然人声鼎沸。叫卖的小贩、巡逻的士兵、逛街的居民,构成了魔界独有的繁华景象。
塔瓦鲁熟练地穿过人群,来到了一家大型的购物场内的文房专区。
这是一家位置比较偏僻的店,平时客人不多,正合他意。
「老板,来一块上好的松烟墨,再要一盒群青色的颜料。」
塔瓦鲁压低声音说道,同时迈步走进店内。为了避免自己「首席参谋」的身份让周遭的人太过注意自己,塔瓦鲁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伪装和掩饰,让人一时看不出来他的身份。开口也只是提出自己的要求而已。
然而,就在他的脚刚刚踏进门槛的一瞬间。
「这支笔好漂亮啊!而且这个颜色的墨水,感觉写出来的字会带着香味呢!」
「是,是啊....我很喜欢这个颜色...」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店铺深处的货架后面传了过来。
「!?」
塔瓦鲁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天然的怯意,还有那种特有的说话节奏。
绝对错不了。
是塔儿妮。
作为一名参谋,塔瓦鲁的反应速度极快。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整个人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一样,瞬间闪到了门口的一根柱子后面。
「呼……呼……」
他背靠着柱子,按着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透过货架的缝隙,他看到了。
果然是塔儿妮。
但让他惊讶的是,今天的塔儿妮并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军服。她穿着一件看起来非常轻薄、休闲的浅色连衣裙,裙摆下那十二根触手虽然还在,但似乎经过了精心的打理,甚至还系上了蝴蝶结……
而在她身边,还围着几个年轻的女性魔物。有魅魔,有鸟类,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疾风之牙·凯特
「....果然是她」
虽然凯特没有和塔瓦鲁汇报过,也没有去找过塔瓦鲁。但根据前几天那个「密室事件」来看,塔瓦鲁多少也能猜到是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猫娘在背后搞鬼。谢莉丝是想不出那么恶趣味的主意的。
她们正凑在一起,对着货架上的文具指指点点,有说有笑。
「大塔酱,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哦!用来写日记肯定很棒喵!」
「真的吗?嘿嘿……那就买这个吧。」
塔儿妮脸上洋溢着一种塔瓦鲁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
塔瓦鲁缩回脑袋,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为什么又撞上塔儿妮了?
难道这又是陛下的主意吗?难道又被算计了?
「……不,应该不是。」
塔瓦鲁立刻在脑海中进行了快速的逻辑推演。
首先,自己颜料用完这件事,是一个完全的随机事件。颜料的消耗速度和自己之前的预期没有多少差别,不存在有人偷偷潜入自己家把颜料倒掉这种可能。
其次,自己想要画画也是今天早起时的一时兴起,没有事先写在日程表上,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甚至,如果在出门前自己突然觉得累了,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等睡醒了再来买,那这个「偶遇」也就不会发生了。
所以,谢莉丝就算再怎么神机妙算,也不可能预判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这大概是一个概率极低的巧合罢了....」
既然是偶然,那就没必要过度紧张。
塔瓦鲁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兜帽。
现在只要避开塔儿妮的视线,等她们离开,或者去别的店买完颜料赶紧回家就行了。反正自己这身打扮,只要不主动出声,那个笨蛋妹妹肯定认不出来。
打定主意后,塔瓦鲁正准备悄悄转身离开。
但是,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又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塔儿妮的身上。
在那头粉色的长发间,一个黑色的、有些粗糙的V型物体,在光线下反射出一丝不起眼的光芒。
那是那个发卡。
那是他还是个孩子时,背着父母,满手血泡地磨出来的发卡。
那天在密室里,他像扔垃圾一样把它扔给了她。
而现在,她却把它戴在头上最显眼的位置,甚至还搭配了今天的衣服。
「……」
塔瓦鲁的心脏莫名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塔儿妮和那几个女性魔物谈笑风生的样子,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过去的记忆。
「塔儿妮那家伙……从小就被父母当成是易碎的珍宝一样保护在温室里。父母觉得她是天才,身份高贵,普通的魔族根本不配和她说话,更别提交朋友了。」
所以,塔儿妮的童年是孤独的。除了那对虚荣的父母,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这也造就了她那非常孤僻、内向、甚至有些讨好型人格的性格。
塔瓦鲁皱起眉头。
所以,这很奇怪。
塔儿妮到底是什么时候交到了这么多朋友?
凯特先不说,看那几个其他同行的女性魔物的样子,并不像是高级军官,反倒更像是普通的文职人员。之前那些部下们不是还因为惧怕塔儿妮那毁灭性的力量,而对她避之唯恐不及吗?
为什么现在能这么亲密地聊天?
一股阴暗的猜想,不受控制地从塔瓦鲁那个充满了阴谋的参谋脑子里冒了出来。
「难道……她们是假装和塔儿妮关系好?是为了接近她,利用她大将军的身份?还是说……其实是在背地里欺负她,把她当成冤大头来取笑?」
毕竟塔儿妮那个笨蛋,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如果是被一群心怀不轨的人围住,她肯定会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笑…」
塔瓦鲁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出脑海。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塔儿妮可是大将军,是觉醒了魔王之力的怪物。谁敢欺负她?她的触手轻轻一卷就能碾碎最强巨龙的脑袋,这不是吹嘘,是事实。如果真有人敢对她不敬,该担心的是那些人的生命安全才对。」
更何况。
自己早就决定了。在那天把发卡扔给她的时候,就已经算是彻底了断了。名为「塔瓦鲁」的触手族魔物少年儿时的遗憾,如今也不复存在了。
自己已经和那个扭曲的家庭,和那对愚蠢的父母,以及这个夺走了自己一切的妹妹,一刀两断了。
她的死活,她的交友状况,她是不是被人骗,都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走了。」
塔瓦鲁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撤退的命令。现在离开的话,就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
他的脚向后迈出了一步。
「喵哈哈,大塔酱,你怎么把颜料弄到脸上去了啊!」
「就是说啊,没想到大将军私底下这么笨手笨脚,这么可爱~」
店铺里传来了那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其中,夹杂着塔儿妮那略显笨拙、却充满讨好的回应
「嘿嘿……我平时很少握笔嘛……」
听到这句话,塔瓦鲁那刚刚迈出去的脚,就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是还没被父母完全隔离的时候。年幼的塔儿妮,为了让父母开心,为了不让周围的大人失望,哪怕自己不想做,也会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去完成那些艰难的训练。
她完全不懂得拒绝。完全不会考虑自己的感受。
她只会一味地勉强自己,迁就别人,最后搞得自己遍体鳞伤,却还要笑着问别人「我做得好吗」。
如果那几个女人是在利用她的这种性格……
如果她们是在把她当猴耍……
「……」
塔瓦鲁的手指深深地扣进了墙壁的缝隙里。
「可恶……」
他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那些女人,骂塔儿妮,还是骂这个优柔寡断的自己。
最终,理性的首席参谋,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绝不冷静、完全违背了「休假原则」的决定。
他收回了迈向回家方向的脚。
然后,压低了兜帽,像是一个跟踪狂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正结账走出店铺的塔儿妮一行人身后。
「我只是……确认一下那个笨蛋有没有给魔王军的形象抹黑而已。」
他对自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