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商业街，一家名为「琥珀亭」的西式餐厅内。
正值午后，店内的客人并不算多。暖黄色的魔法灯光洒在红木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烤肉与香料的浓郁香气，以及咖啡豆被研磨时散发出的苦涩芬芳。这是一家以人类世界风格为主打的餐厅，深受那些追求「异域风情」的魔族喜爱。
靠窗的一张大圆桌旁，几个年轻的女性魔物正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欢笑。其中，那个粉色头发、身后触手系着蝴蝶结的少女——塔儿妮，正笨拙地拿着刀叉，一脸幸福地吃着面前的面条和牛排。
而在她们右手边，隔着两张桌子甚至还有一个高大的热带盆栽作为掩体的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人。
塔瓦鲁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为了不引起注意，他在塔儿妮她们进门足足十分钟后，才像个普通食客一样走了进来，并特意选了这个视角极佳却又隐蔽的位置。
「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菜单。
「……一份每日例汤，加一块黑麦面包。越快越好。」
塔瓦鲁压低声音，点了一份最不起眼且能快速吃完的餐点。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服务员一眼，只是盯着桌上的纹路，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深奥的魔法阵。
服务员并没有认出这位把自己裹得像个可疑分子的男人就是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首席参谋，只是记下菜单便离开了。
塔瓦鲁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借着杯子的遮挡，微微侧过头，竖起耳朵，捕捉着那边的谈话。
「那个……凯特姐姐，前几天的那个『女仆咖啡厅』活动，真的好厉害啊……」
一个魅魔一边切着牛排，一边兴奋地说道，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是啊是啊！没想到陛下居然会亲自下厨做甜点！那个草莓蛋糕简直是绝品！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奶油！」
「而且陛下居然还和我们一起聊恋爱话题！甚至还推荐了BL小说……天哪，我以前一直以为陛下是个只会杀戮的冷血魔王，没想到私底下这么……这么有亲和力！简直就是我的偶像！」
「对对对！尤其是陛下说那个‘塔瓦鲁大人其实和男人更相配’的时候，那个眼神！那种看透一切的慧眼，实在是令人崇拜！」
「噗——咳咳！」
正在喝水的塔瓦鲁差点把自己呛死。水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猛地放下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发青。塔瓦鲁也知道谢莉丝喜欢看男人谈恋爱。毕竟最初那对男性情侣前来请求魔王承认他们的婚姻时，谢莉丝开心地手舞足蹈。但塔瓦鲁从未想过居然连自己都成了她的「饵食」....他尴尬地用纸巾擦拭面部，更加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那边还会不会爆出更多猛料。
不过，随着话题的深入，那种让他尴尬的八卦很快过去了。
「说起来，塔儿妮大人那天真的是帮了大忙呢。」
一个鸟类少女放下茶杯，真诚地说道。
「是啊，如果不说，完全没发现是塔儿妮大人在端茶倒水。触手真的好灵活啊！比我们的手都要稳！」
「而且塔儿妮大人穿那身女仆装真的很可爱！那种反差萌简直太犯规了！以后我们还能一起逛街吗？我想带你去试那家新开的饰品店！」
「当、当然可以！我很乐意！只要大家不嫌弃我……」
塔儿妮受宠若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听到这里，塔瓦鲁那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看来，是他多虑了。这些女孩并不是为了利用塔儿妮的大将军身份，更不是为了把她当白痴耍。她们是真的因为那场活动，消除了对塔儿妮的恐惧，接纳了这个笨拙的女孩。
「呼……」
塔瓦鲁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就好。只要没有损毁魔王军的形象，没有发生霸凌事件，那就足够了。这也是为了维护魔王军内部的团结和稳定。
但是下一秒，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我为什么会感到安心？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在心里狠狠地责备自己。
明明已经决定要断绝关系了，明明发誓不再关心她的死活。自己这算什么？像个变态一样偷偷跟踪，看到妹妹交到朋友了就松口气？这也太恶心了，太不像样了。
「我是来监察军纪的。既然没有违纪行为，任务结束。」
塔瓦鲁冷着脸，正准备起身离开。
「先生，您的例汤和面包。」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和虽然粗糙但烤得焦香的黑麦面包，塔瓦鲁起身的动作停滞了。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少年时期离家出走，身无分文，在那个弱肉强食的魔界底层摸爬滚打，饿肚子是家常便饭。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懂得食物的来之不易。
浪费食物，在他的信条里是重罪，也是对过去的背叛。
「……放这吧。」
塔瓦鲁重新坐了下来。反正只要不说话，这身打扮也不会被发现。
他拿起勺子，开始快速地进食。但他那明显比平时急促的动作，暴露了他想要快点吃完逃离这里的心情。他已经完全偏离了自己出门「买颜料」的初衷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
「大塔酱~」
那边传来了凯特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狡黠的声音。
「现在魔王城的女孩子们大多都接受你了，你也交到了不少朋友。那么接下来，你还有什么目的或者愿望吗？尽管说喵~不管是什么，人家都会帮你实现的哟~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人家也能给你摘下来喵！」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塔儿妮有些扭捏，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哥哥也搞好关系。」
「叮。」
塔瓦鲁手中的勺子碰到了碗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哥哥？你是说小塔酱喵？」
凯特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嗯……」
塔儿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落寞，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也不想说爸爸妈妈的坏话。他们对我都非常好，把我当成掌上明珠，给我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爱……但是，随着我慢慢长大，我也知道了……哥哥因为他们的偏心，受了很大的委屈。」
虽然塔瓦鲁离家出走，断绝关系时，塔儿妮还很年幼。但有些事情她也是从小便看在眼里。而且父母更是从来没有掩饰过他们对塔瓦鲁的轻视和不负责任。纵然塔儿妮平时总是显得呆呆的，但也绝不是连这么浅显的事情都看不出端倪的傻孩子。
「我知道哥哥恨这个家，也恨我。这很正常。如果我是哥哥，我也会恨的....」
塔瓦鲁闭上了双眼。那些被尘封的、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随着妹妹的话语，再次像潮水般涌来。
父母冷漠的眼神，将他推出家门的双手，以及那句「没有力量的废物不配做我们的儿子」。还有那个被他偷偷藏起来，最后也没送出去的发卡。
「但是……我想让哥哥明白。」
塔儿妮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我和爸爸妈妈不一样。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也不会排挤他。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只剩下彼此这唯一的亲人了。虽然哥哥对我始终是那副冷冰冰的态度，我也知道他不想见我。但是……如果哥哥有什么困难，如果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希望哥哥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哥哥。哪怕我的力量再笨拙，只要能帮上忙……就像上次哥哥生病一样……如果不是陛下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哥哥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如果能早点知道的话，我也许能去照顾他，给他煮粥什么的……」
「哦呀？」
凯特那坏心眼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
「大塔酱这么说，难道是希望小塔酱那边出点什么意外，好让你在他面前表现一番喵？真是个坏妹妹喵~这是诅咒吗？」
「诶？！不、不是的！我没有诅咒哥哥出意外！我只是举个例子！比如工作太累了什么的……凯特姐姐你不要乱说啦！」
塔儿妮慌乱地连声否认，甚至能听到她手忙脚乱挥舞触手带起的风声，显然是被凯特的玩笑吓到了。
后面，女孩子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比如哪家店的裙子好看，哪个牌子的魔导器好用。
但塔瓦鲁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机械地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甚至没有尝出是什么味道。只有塔儿妮那句「我们是唯一的亲人」在脑海中回荡。
……
半小时后。
餐厅外的十字路口。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啦！大塔酱，回去要注意安全哦喵~」
「嗯！谢谢凯特姐姐！大家再见！」
女孩子们散去了。凯特挥手向塔儿妮告别，看着她那巨大的粉色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然而，凯特并没有离开。
她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那条白色的长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许久。
「小塔酱，事情就是这样喵。」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拐角，突然开口说道。
寂静持续了几秒。
随后，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塔瓦鲁摘下了兜帽，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我在跟踪你们的，凯特将军。」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试图掩盖自己被发现的尴尬。
「从书画用品店开始就知道了喵。」
凯特转过身，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耳朵。
「小塔酱你完全不会跟踪喵。虽然你隐藏了气息，但是你身上的那股墨水味，还有那种‘不想被人发现’的纠结心跳声，在人家看来简直就像是在大喊‘我在这里’一样喵。人家可是猫族魔物，嗅觉和听觉可是非常敏感的。也就大塔酱那样完全沉浸在友情和初次与朋友逛街的喜悦之中的小孩子，才发现不了你这个笨拙的跟踪狂哥哥喵。」
她耸了耸肩，一脸「你也太小看猫了」的表情。
「……」
被当面戳穿，甚至被冠以「跟踪狂」的名号，塔瓦鲁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没有反驳，只是冷冷地质问道：
「那么，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些问题，你是故意提问的？」
故意问塔儿妮有什么愿望，故意引诱她说出关于哥哥的话题。这明显是做给他听的。
「谁知道喵？」
凯特歪着头，眼神飘忽不定。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
「也许是人家真的很好奇喵。毕竟人家可是猫族，好奇心很重的喵~而且，你不觉得那个答案很感人吗？」
塔瓦鲁皱了皱眉。他知道从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猫娘嘴里问不出什么实话，但他能感觉到，这家伙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听到塔儿妮的心声，故意让他明白那个笨蛋妹妹的想法。
「……」
塔瓦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擦身而过的时候。
「小塔酱。」
凯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收敛了平日的戏谑，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
「人家虽然不能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毕竟人家也没有那样糟糕的父母。但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是大塔酱的错喵。」
「....」
「那个孩子，正在不断地尝试改变自己，改变现状，甚至为了和你搞好关系而在努力克服自己的社交恐惧症。你都看在眼里了吧？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原地踏步喵？稍微向前迈一步，也许风景会不一样哦。」
塔瓦鲁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你真的很喜欢多管闲事，凯特将军。」
「喵哈哈……人家只是提个意见嘛。毕竟人家可没权利命令我们伟大的、固执的首席参谋大人喵~」
「哼....」
他冷冷地用鼻子出气来充当回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凯特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
深夜，魔王城顶层，书房。
厚重的黑曜石大门紧闭。房间内灯火通明，谢莉丝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小说翻阅着。
「叩、叩。」
沉稳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谢莉丝头也不抬地说道。
大门被推开，塔瓦鲁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平日里的燕尾服，单片眼镜也重新架在了鼻梁上，恢复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参谋形象。
谢莉丝放下书，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真是稀客，塔瓦鲁。你不是在放假吗？你因为工作之外的事，在这个时间点来找孤，实在是很罕见啊。」
「……」
塔瓦鲁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
「深夜打扰，万分抱歉。我来见陛下，是为了两件事……」
「那些事先不着急。」
谢莉丝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塔瓦鲁的话。
「既然来了，就先坐下来吧。孤这儿刚到手了几瓶好酒，正愁没人陪孤喝一杯呢。」
说着，她指了指书桌的一角。
那里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木桶，桶里盛满了冰块和水，而在冰水中，正镇着一瓶琥珀色的液体。
「这是四天柱之一的涅皇派人从极东之地给孤上贡的，据说是有着200年陈酿历史的顶级威士忌。那个老家伙虽然平时神神叨叨的，但品味确实不错。」
谢莉丝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两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酒杯，放到塔瓦鲁面前。
塔瓦鲁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坐下。
「谢陛下赏赐。」
谢莉丝拿起那瓶威士忌。只见她伸出食指，在瓶颈处轻轻一划。
「刷。」
没有任何魔力的波动，仅仅是纯粹的速度与力量。
塔瓦鲁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残影。
下一秒。
连同木塞在内的整个瓶口部分，整整齐齐地与瓶身分离了。
谢莉丝用食指稳稳地勾住那个被切下来的玻璃，将其丢进垃圾桶。
瓶颈的切口处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光滑如镜，就像是被世界上最锋利的名刀切割过一样，没有产生哪怕一粒玻璃碎屑。
「不愧是陛下……真是神乎其技。」
塔瓦鲁发自内心地称赞道。这种对力量的精细控制，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哼，无聊的小把戏而已。」
谢莉丝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这种程度，魔王军里能做到的将军比比皆是。这瓶酒的木塞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非常脆弱了。万一弄得木头渣子都掉进去，岂不是毁了这200年的好酒？孤只是想品尝这瓶威士忌最佳的口味而已」
她拿起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加了冰球的水晶杯中。
「来。」
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也给塔瓦鲁倒了一杯。
塔瓦鲁连忙想要起身致意，却被谢莉丝按住。
「没关系，坐下。今晚没有君臣，只有酒友。」
塔瓦鲁只好坐下，双手接过酒杯。
「敬这该死的夜晚。」
谢莉丝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塔瓦鲁的杯子。塔瓦鲁则回答
「敬最尊贵的魔王陛下。」
两人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书房里只剩下酒液流动的声音和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
两人都没有提工作，也没有提塔儿妮。
他们只是纯粹地在讨论这瓶酒。
「入口有些辛辣，但回甘很醇厚，带着一股独特的泥煤味和海风的咸味。」
「确实。而且这橡木桶的香气非常浓郁，应该是用了上等的雪莉桶陈酿的。这种颜色，至少在桶里沉睡了五十年以上。」
「没想到那个只知道修行的涅皇还能搞到这种货色，看来下次得让他多送几瓶来。」
……
不知不觉，那瓶威士忌已经下去了一半。
由于这款酒的度数极高，再加上空腹，平日里不怎么喝酒的塔瓦鲁，眼神已经开始有些迷离了。他的脸颊泛起红晕，那副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也稍微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
而谢莉丝，依然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对于能够单枪匹马喝倒整个魔王军的她来说，这点量连漱口都不算。
「呵，你还真是不胜酒力啊，塔瓦鲁。」
谢莉丝看着塔瓦鲁那副微醺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堂堂首席参谋，在酒桌上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可不行。会被部下小瞧的哦」
「唔……」
塔瓦鲁晃了晃脑袋，不知是否是酒精的作用，他平日里那种严谨的防线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说话也变得大胆了起来。
「陛下……因为从来没有人教导过我该怎么喝酒…我平时也不怎么喜欢喝酒…....」
他苦笑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那种出身……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学品酒？属下不会喝……也属实无奈。」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让谢莉丝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完全听得出来塔瓦鲁的话外之音。那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自嘲，也是一种无奈的坦白。
她明白，只有喝醉了的塔瓦鲁，才会卸下那层厚厚的伪装
于是，她放下了酒杯，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目光变得深邃而柔和。
「好了。酒也喝了，牢骚也发了。」
谢莉丝缓缓说道。
「现在，说说你来找孤的那两件事吧。」
只有这样做，才能撬动这个钢铁一样的男人的心房，听到他的真心话。
塔瓦鲁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借着酒劲积攒勇气。
虽然他不知道谢莉丝和凯特具体的「兄妹感情修复计划」，但他并不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魔王陛下一直在尝试撮合自己和塔儿妮。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理性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陛下……其实我知道。我知道塔儿妮不是坏孩子。」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她和那对虚荣的双亲不一样，她并不会因为我是个没有力量的失败品而轻视我。我也知道，她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可以说，她也是那个家庭的受害者。但是……陛下。」
塔瓦鲁直视着谢莉丝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
「请试问，我又做错了什么？」
塔儿妮固然是好孩子。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塔瓦鲁就是坏人了吗？难道不和塔儿妮相亲相爱，错在塔瓦鲁吗？
这样的逻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也同样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在儿时遭到了那样不公平的对待，被像垃圾一样丢弃，难道我连对此感到不满、对此心存抵触的情绪都不能有吗？」
「....」
「塔儿妮虽然没有直接伤害我，但是在我离家之后，我和她就已经生活在两个世界了。对我来说，塔儿妮和街上的陌生人没有多大区别。如今，我不想再和塔儿妮有任何牵连。我可以尊重她的个人时间和个人隐私，只要塔儿妮表现得像个称职的大将军，我也不会在工作上找她的麻烦，更不会再说她一个字的不是。」
说到这里，塔瓦鲁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那么……也希望陛下和塔儿妮，能够尊重我的个人隐私和个人时间。」
「哦？」
「我不希望我再次被人打扰，更不希望如今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劝我大度，劝我原谅。我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心情。」
曾经有句俗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便是这个道理。
「塔儿妮似乎交到了一些朋友，这是好事。真的，我为她开心。所以，我更希望她能好好珍惜那些新的友谊，去开展只属于她的新生活，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不想当哥哥的人身上。那样对塔儿妮来说，对我来说，恐怕都是最合理、也是最体面的结局。望陛下明察」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塔瓦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莉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生气。
相反，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微笑。
因为塔瓦鲁说的非常有道理，逻辑严密，情感真挚，让人难以反驳。
更重要的是，她罕见地听到了塔瓦鲁的心声。这个十几年来都只会和自己谈工作、谈战略、把自己伪装成一台精密机器的男人，总算是像个活人一样，吐露了感情方面的想法。
这就足够了。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强行撮合只会适得其反。
「孤知道了。」
谢莉丝点了点头，给出了承诺。
「孤不会再强求你和塔儿妮当什么相亲相爱的好兄妹。孤也相信，以你的职业素养，是绝对不会把个人私情掺杂在工作里的。你放心吧。之前那种把你们关在一起考核确实是孤有些考虑不周……不会再有了。」
「……」
塔瓦鲁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襟，郑重地向谢莉丝深深鞠了一躬。
「属下……永远铭记陛下的大恩。」
这是他发自肺腑的感谢。
「好了，第一件事解决了。」
谢莉丝重新拿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冰块。
「那么，第二件事呢？」
塔瓦鲁直起身，扶了扶单片眼镜，脸上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仿佛刚才的醉态只是幻觉。
他看着谢莉丝，极其认真地回答道：
「陛下，我不喜欢男人。」
「……」
谢莉丝愣住了。她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几秒钟后。
「啧。」
她有些不满地用手指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白了塔瓦鲁一眼。
「你这男人……真是无聊透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