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魔界。
魔界第一大学。
这是谢莉丝·茨因特尔巴斯在击败前任魔王、确立统治地位后,为了改革魔界那落后的「放养式」教育制度而亲手建立的高等学府。不同于旧时代那种把年轻魔物丢进斗兽场厮杀的野蛮教育,这里设有战术科、魔法科、后勤科等十种学科,学制两年,旨在为新生的魔界帝国培养具备理性与知识的精英。
然而,对于刚刚入学的塔儿妮来说,这里并不是象牙塔,而是一座更加巨大的孤岛....
走廊上,抱着教科书的塔儿妮正低着头,快速移动着。她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用双腿行走,裙摆之下,那几根粗壮的触手正在地面上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啾、咕啾」的声响。
虽然她极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所到之处,原本喧闹的人群就像是被摩西分海一样,瞬间向两侧退开,留出了一条宽敞得过分的通道。
没有人敢靠近她。甚至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
直到她走远了,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才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喂,看那个人……那就是触手一族下一任的族长吧?」
「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但是她一靠近,我就觉得背脊发凉……这就是生物本能的恐惧吗?」
「听说她和那位陛下一样,掌握了传说中的‘魔王之力’……」
「真的假的?那可是只有历代魔王大人才能拥有的力量啊!怎么会在一个学生身上?」
「我也听说了。据说她的那些触手,只要轻轻一挥就能粉碎岩石和城墙,比攻城锤还要危险……要是被那玩意儿缠住,骨头都会被捏成粉末吧……」
「真恶心……还是离她远点吧。要是惹她不高兴被杀掉就太冤了。」
虽然当时塔儿妮连四天柱都还不是,但她早已觉醒了「魔王之力」。如此年轻就获得如此成就,自然会被塔儿妮那对爱慕虚荣的父母大肆宣传,广而告之。而塔儿妮确实也给他们争气。凭借实打实的魔王之力,很快就打出了名声。魔界官方也正式承认与通告,塔儿妮确实拥有魔王之力。连魔王谢莉丝都予以了承认。
没过多久,「史上最强的触手魔物,下一任触手族族长是一名年轻的少女」这件事,就成了魔界家喻户晓的话题。
但是这是威名还是恶名,就是十分微妙的问题了.....
.....
教室里。
塔儿妮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最后一排的位置。此刻教室中的学生已经几乎到齐,但在她的周围,依然在前后左右至少空出了三四个座位的距离,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真空地带。其他学生们都离她远远地,不敢靠近半步。哪怕要好几个人扎堆挤在一起上课。
她阴沉着脸,无言地坐在那里,机械地翻动着书页,仿佛周围的孤立与她无关。
倒也不是因为这种排挤而感到悲伤。毕竟,从她有记忆开始,这种景象就是常态。
幼儿园、小学、中学……无论走到哪里,她那过于强大的力量和那一身令人畏惧的触手,总是让她成为异类。再加上父母那近乎病态的「精英教育」,严禁她与「低贱」的同龄人接触,导致她至今为止,连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没有。
孤独,早已成为了她的习惯。
「你不需要朋友。」
那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你是天选之子。你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存在。毕业后你注定会成为魔王军的高层。陛下一定会器重你,给予你极高的地位。到时候,你只需要作为指挥官下达命令就可以了。‘平等相处的朋友’,那是弱者才需要的工具。只是一种抱团取暖的手段罢了」
塔儿妮对此深信不疑。或者说,她不得不信。因为她没有接触过任何同龄人,甚至都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反例。
大学生活的第一年,就这样在没有任何人敢与她私下接触,甚至连小组作业都找不到搭档的情况下,毫无波澜地度过了。
然而,就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
在大学第二年的春天,那层厚厚的坚冰被敲碎了。
「你就是下一任触手族族长的塔儿妮吗?你好厉害啊!」
午休时分,当塔儿妮为了避开人群,躲在教学楼后面的废墟上吃饭时,一个红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是一个有着火红双马尾、身上覆盖着红色龙鳞的少女。她是这学期刚分到塔儿妮班上的转学生——魔龙族的卡珊德拉。
「你……你不怕我吗?」
塔儿妮惊讶得连触手里的饭团都掉了。
「怕?为什么要怕?」
卡珊德拉大大咧咧地在塔儿妮身边坐下,完全不在意那令人畏惧的触手,甚至还好奇地戳了戳。
「你真的好厉害啊,跟我不一样。我虽然是龙族,但我天生魔力残缺,连个火苗都喷不出来。父母也说我是家族的耻辱,以后只能做些文员的工作。真的好羡慕你啊,这么强大,这么耀眼!」
如鳞片和发色一样鲜红、热情的龙族少女,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和流言,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近了塔儿妮。
起初,塔儿妮只觉得这个女孩很聒噪,很烦人。她试图用冷漠逼退对方,甚至故意躲到更偏僻的地方。
但卡珊德拉对塔儿妮几乎可以说是穷追猛打。
无论塔儿妮躲在哪里,哪怕是下水道旁边,卡珊德拉也总能凭着那比狗还灵的鼻子找到她,然后笑嘻嘻地坐在她旁边,拿出一半的午餐分给她,开始喋喋不休地分享今天的趣事。
「呐呐,塔儿妮,你知道吗?今天食堂的布丁半价哦!」
「塔儿妮,你看这朵花,像不像你的触手?」
「塔儿妮,我们是朋友了吧?」
那是塔儿妮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没有力量、却依然能够积极生活、甚至能够给予他人温暖的存在。
那颗被冰封的心,在那个红色的身影旁,慢慢地融化了一角。
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朋友。
直到那场叛乱发生之前。
……
「呼……」
时间回到现在,深夜的魔王城图书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卡珊德拉一步步逼近,将塔儿妮逼到了书架的死角。她伸出那只覆盖着红色龙鳞的爪子,像是抚摸恋人一样,缓缓地、甚至带着一丝调戏意味地抚摸着塔儿妮的一根触手。
「我说,塔儿妮……就让我们像以前一样相亲相爱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回荡。
「不……不要这样……」
塔儿妮慌张地想要抽回触手,却不敢用力。这里是图书馆,如果她真的反抗,很容易就会将这里夷为平地。
而且在塔儿妮的潜意识中,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对卡珊德拉使用暴力。她生怕当年的噩梦再次重演,她害怕卡珊德拉会和她的父亲一样,死在自己的触手之下。
如果再次发生那样的事,塔儿妮只怕终生都只会生活在阴影之下。
「怎么?」
但完全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此事的卡珊德拉眯起眼睛,主动发起了刁难。
「难道你当上了大将军,就摆起架子来了?就不把我这个只配整理档案的普通文员放在眼里了?有了权力和地位就丢下朋友,你太伤我的心了哦」
「不,不是!绝对不是……」
塔儿妮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怎么说,她也不希望自己被人误会是这样势利眼的人。
「那你说是怎样呢?来,说给我听听。为什么要躲着我?」
卡珊德拉的手指顺着触手向上滑动,逼近塔儿妮的脸庞。
塔儿妮咬紧牙关,身体颤抖着。最终,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压垮了她。
「因为……因为我……」
她闭上眼睛,大喊出声:
「我可是你的杀父仇人啊!我杀了你的父亲!我没资格见你!我也没资格当你的朋友!」
终于说出来了。
塔儿妮非常害怕承认这一点。她觉得一旦说出口,哪怕是过去那点美好的回忆也会彻底粉碎,卡珊德拉会露出憎恨的表情,会咒骂她,会攻击她。塔儿妮也一直在给自己催眠,洗脑。仿佛只要不说这样的话,她就还能忘记自己是某人的仇人一样。要让她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语,所需要的觉悟和背负的痛苦根本难以言喻。
但是,现实却出乎她的意料。
「……」
卡珊德拉稍稍一愣。
随后,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诡异、阴湿、甚至带着几分病态愉悦的笑容。
她伸出双手,捧起塔儿妮那已经因恐惧而扭曲、冷汗不止的脸庞,指尖轻轻擦掉她的泪痕。
「啊……原来你在纠结那件事啊。」
卡珊德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说得也对呢。那个老东西……我的爸爸,确实是被塔儿妮亲手杀死的。连尸体都被触手绞碎了呢。所以……你就是我的杀父仇人嘛。」
「那……那么……」
塔儿妮瑟瑟发抖。她不敢面对卡珊德拉接下来要说的一切。
「那么,塔儿妮要赔偿我才行呢。」
但是卡珊德拉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炽热。说出完全不在塔儿妮预料之中的话语
「补、补偿?」
塔儿妮不解地问道。她显然没有听懂卡珊德拉的话外之音,以为对方是要钱或者是别的什么。
「既然塔儿妮不懂,那么……我就让你懂一懂。」
说着,卡珊德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托住塔儿妮下巴的手猛地用力,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把脸凑了过去。
「唔?!」
瞬间,温热的触感覆盖了双唇。
卡珊德拉吻上了塔儿妮的嘴唇。
那不是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而是充满了占有欲、掠夺性和饥渴的吻。她像是要从塔儿妮口中夺走呼吸,夺走灵魂一般,久久不肯分开。
「嗯……唔唔……」
塔儿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完全停止了工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塔儿妮快要窒息,卡珊德拉才满意地松开了她。
看着塔儿妮那迷离的眼神和红肿的嘴唇,魔龙少女喘着带温度的粗气,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塔儿妮夺走了我的一个亲人……那我就要塔儿妮补偿我一个亲人……所以……成为我的亲人吧?塔儿妮……我的‘伴侣’,只有你一个人哦……」
对于卡珊德拉来说,那个为了所谓的「龙族荣耀」而抛弃妻女、甚至在叛乱中打伤自己和母亲的父亲,早就死不足惜了。
塔儿妮杀了他,不仅没有让卡珊德拉感到怨恨,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解脱般的快感。甚至,她感谢塔儿妮。感谢她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终结了那个男人的疯狂。如果龙之乡的叛乱迟迟未能平息,甚至蔓延到魔界其他地区,最终传到魔王谢莉丝的耳朵里的话,那么问题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这份感谢,在多年的发酵中,早已变质成了另一种扭曲的情感。对塔儿妮疏远自己的不解,对塔儿妮忽视自己,在其他人面前公开宣言「渴望友情」的嫉妒,最终让这个原本阳光积极的龙族女孩走向了极端....
她要得到塔儿妮。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哈……哈……」
塔儿妮靠在书架上,大口喘着气,手捂着嘴唇,眼神中满是混乱。眼睛仿佛蚊香一样成了一片螺旋。
刚刚发生了什么?
接吻?卡珊德拉和我?为什么?亲人?伴侣?我们都是女孩子吧?怎么会?
「不……不对……这不对……」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单纯的世界观。最终,恐惧战胜了一切。虽然没有她预想中的残酷,但是比她预想中更惊悚,诡异。难以接受的情绪,一股脑地冲破塔儿妮理性的底线。
悲伤,羞耻,感动,恐惧,愤怒,遗憾....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如同海啸一般袭来,成为了某种塔儿妮根本说不上来,不能用一个单词来形容的感觉。这个天真无邪,单纯洁白的少女,根本不可能承受得起如此沉重的情感。更不可能知道该如何应对。
如果是恐惧,是敬畏,是提防的态度的话,塔儿妮早就习惯了。
如果是友情,友谊的话,塔儿妮也不是没有体验过。
但是此刻卡珊德拉表现出的,是一种塔儿妮从未见过的,完全陌生的情绪。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待过自己。
现在她能做的,唯有逃避。
「我……我先告辞了!!」
塔儿妮流着眼泪大喊。她猛地挥动触手,推开了面前的卡珊德拉,然后像一头受惊的野兽一样冲向大门。
「砰!」
那扇被锁住的厚重木门,在塔儿妮那粗壮的触手冲击下瞬间粉碎。塔儿妮哭泣着,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黑暗的走廊。
图书馆里,只剩下卡珊德拉一个人。她被推得踉跄了几步,随后跌倒在地。比拼力量的话,她还是远不能和塔儿妮相提并论。
望着塔儿妮消失的背影,卡珊德拉没有追赶。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味道。
「没关系...你是逃不出我的龙爪的,塔儿妮……」
她抬起手,看着那只刚刚抚摸过触手的爪子,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而疯狂。
「啊啊……那种触感……还是那么让人欲罢不能啊……好想被那些粗粗的触手紧紧卷起来……好想被她那暴虐的力量碾碎……」
名为卡珊德拉的龙族少女,绝不会放弃。
学生时代的她并未察觉自己对塔儿妮真正的感情,只把它当做是友情。但现在,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她明白了。
这是「爱」。
而且是非同寻常、足以吞噬一切的「爱」。
为此,她可以抛弃一切。无论是生命,还是尊严。
……
「呜呜呜……陛下!!」
塔儿妮一路狂奔,哭着跑到了魔王城顶层。
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卡珊德拉,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超出了她理解范围的感情。她只想找那个像妈妈一样可靠,令她无比憧憬与向往的陛下倾诉。
「砰!」
她猛地推开了谢莉丝书房的大门。
「陛下!我……」
然而,书房里并没有谢莉丝的身影。
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身穿燕尾服、手里拿着文件,一脸错愕的男人。
那便是她的哥哥——首席参谋,塔瓦鲁。
「哥、哥哥!?」
塔儿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连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塔瓦鲁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甚至嘴唇还有些红肿的妹妹,眉头瞬间锁死。
「大将军阁下?」
他放下文件,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但更多的是不解。
「你这是什么样子?身为大将军,为何如此慌张?进入陛下的书房,为何不先敲门?还有……为什么哭哭啼啼的?」
「我……」
塔儿妮张了张嘴。
虽然她一直渴望与哥哥亲近,渴望向哥哥撒娇。但刚刚发生的事情……被同性朋友强吻、被要求当伴侣这种事,实在是太难以向亲哥哥启齿了。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试图掩饰过去。
「那个……陛下呢?我找陛下有急事……」
「不知。」
塔瓦鲁审视着她,淡淡地回答。
「我也是来找她的。但她不在书房,也不在议事厅。或许是去哪里‘微服私访’了吧。」
「是……是这样啊……」
塔儿妮听到陛下不在,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吸了吸鼻子,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那……那我先走了……打扰了,哥哥……」
说完,她转身,悻悻地离开了书房,背影显得格外萧瑟和无助。
「……」
塔瓦鲁站在原地,并没有叫住她。
但他看着塔儿妮离去的背影,手指却慢慢收紧。托住下巴,开始分析。
他很了解塔儿妮。虽然这个妹妹看起来很软弱,总是唯唯诺诺的,但她的内心其实很坚韧。普通的挫折根本不会让她哭成这样。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也是一个人承担了一切。无论是困难,还是压力。
刚刚她的样子,分明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或者是遇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
再加上她这个只要有机会就想粘着自己、想和自己说话的妹妹,今天竟然破天荒地什么都没多说,甚至像是逃避一样马上就离开了。
「……不对劲。」
塔瓦鲁眯起眼睛,单片眼镜上闪过一道寒光。如此显而易见的疑点,根本不可能瞒过首席参谋的眼睛。
虽然那天晚上借着酒劲,信誓旦旦地对谢莉丝说过「不想再和塔儿妮有任何牵连」、「请尊重我的隐私」之类绝情的话。但现如今,看着妹妹那副样子,他心里那股名为「多余的感情」,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了起来。
「……也许,应该调查一下。」
为了能够说服自己,他对自己找了个理由。
「并不是因为我关心她。只是魔王军内部居然出现了能把大将军逼哭的霸凌现象?亦或是某个不怀好意之徒对塔儿妮图谋不轨?这是对军纪的严重挑衅。身为首席参谋,我有义务肃清这种不正之风。」
哪怕他自己也明白,这个理由放在那个能单手捏碎巨龙的大将军身上,实在是太过于牵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