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写这封信的人就在这个费尔南德斯城里,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随时关注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金蔷薇旅馆的皇家套房内,推理中的魔王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层层剥开阴谋的伪装。
她指着桌上那封盖着金鹰商会印章的信件,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或者说,这个幕后黑手早就写好了两封信,提前交给了旅馆老板。他让老板在你入住的第一天拿出第一封信,告诉你场地未定,让你原地待命。然后再让老板等到第三天——也就是你们耐心耗尽、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拿出第二封信,告诉你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动身了。毕竟,公章造不了假,但日期完全可以造假。那些人根本没必要亲自出马,只要动动嘴皮子,花点钱,躲在暗处就可以如此轻易地套出你的全部情报,还能以此控制你的行程。至于什么‘场地没准备好’……我看完全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编造的拙劣谎言。」
谢莉丝轻轻弹了一下信纸,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就是谢莉丝给出的最后补充。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般的推理,玛塔公爵已是汗流浃背。他从小接受精灵之森的正统教育,信奉的是善良、美好与诚信。虽然身居公爵高位,对人性并非没有防备,但他从未想过,有人会用如此阴险、下作的方式来算计自己。
谢莉丝虽然没有把话完全说透,但玛塔公爵毕竟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她的话外之音。
「您的意思是……」
公爵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声音有些颤抖:
「难道……真的有人要袭击我吗?」
对此,谢莉丝只是淡然地靠回沙发上,端起茶杯:
「我可没说一定是这样……但是,你这么理解也没问题。毕竟在人类的世界里,利益往往伴随着鲜血。」
公爵惊恐地左右看了看房间。既然自己已经踏入了陷阱之中,那么很可能这间旅馆也算不上是安全之地了。墙壁后面是否有耳朵?窗外是否有眼睛?
看着他那副草木皆兵、东张西望的狼狈样子,谢莉丝放下茶杯,决定暂时给他打一针强心剂。
「不用那么害怕。虽然那个金鹰商会买通了旅馆,但旅馆的人应该只是奉命行事,传递消息罢了。大概并不知道内幕」
她冷静地分析道:
「而且,金鹰商会也不至于蠢到在这间旅馆里就把你怎么样。这里可是费尔南德斯,是交通枢纽。旅馆老板还要开门做生意,绝不会允许别人在他的地盘上设埋伏、搞暗杀,那是砸他的招牌。更何况,要是公爵你在城里出了事,整个尤根国都会为了外交问题而全力调查此事,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听到这里,公爵稍微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那么,在亚什夫人看来……?」
「我说过了,商会的人根本没必要在这里就亲自出马对付你。那样做太招摇了,风险太大。」
谢莉丝只是说「不太可能在这里就袭击你」。换句话说,真正的「案发现场」另有他处。
「刚才,你说你们打算坐长途马车前往王都堪巴城……那么,在你们离开这座城市,行驶在荒郊野外的路途过程中,才是那些家伙最好的动手时机。」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仿佛已经看到了明确的未来。
「毕竟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动手,很难被马上发现。等到执法部门接到报案前来调查,也需要不少时间,足够他们清理现场并逃之夭夭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明天就会有人来告诉你们,场地已经确定了,你们可以启程前往王都。然后……咔!」
说着,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在人烟稀少的半路上,就算你们出了什么意外,全军覆没,他们也可以归结为是野外的盗贼或魔物所为,与他们无关。毕竟只要查不出来袭击事件和他们为你包场旅馆这件事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他们就可以嘴硬说这只是‘巧合’,从而洗脱嫌疑。结论就是——你们前往王都的长途车,大概率会在半路遭到埋伏吧。」
该说的都说完了。谢莉丝将杯中最后一口茶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放在桌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再次翘起二郎腿,用略带一丝嘲笑和讽刺意味的口吻,调侃着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的公爵:
「这种程度的小聪明,在我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天真到近乎可爱、真的会相信什么人性真善美的精灵族了」
玛塔公爵沉默许久,缓缓坐下,本来就不年轻的他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谢莉丝是见多识广的冒险家。肯定见识过无数世间黑暗与不堪的一面。相比之下,身为精灵族的玛塔一家真的太过低估人心的险恶程度了。
他的女儿索拉本就对谢莉丝十分崇拜,尊敬。方才谢莉丝这番精彩的推理更是逻辑严密、无懈可击。她当然不会有丝毫怀疑。
「父亲大人……」
索拉紧张地抓着父亲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无助。一想到自己居然身陷险境,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千金自然是六神无主了。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危险」居然近在咫尺。
玛塔公爵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时自己这个当父亲,当老板的如果乱了阵脚,只会让军心大乱而已。
他思量再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但很快欲言又止。接着,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他咬了咬牙,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亚什夫人,非常感谢您的分析和建议。我个人还是愿意相信人类的友商不会做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但我们很难排除您所说的可能性。如果确有其事的话,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我绝不能拿女儿的性命去当赌注。」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门外高声喊道:
「劳伦!」
随着玛塔公爵的一声呼唤,厚重的房门被推开。一个年老的精灵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的腰间佩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剑鞘磨损但依然难掩锐气的长剑。那紧绷的制服下,隐约可见精致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无声地诉说着他并不匮乏的战斗经验。
他来到玛塔公爵身边,动作干练地分别向玛塔公爵和索拉行礼问候,眼神沉稳如水。
玛塔公爵站起身,带着几分自豪向谢莉丝介绍道:
「亚什夫人,这位是我们玛塔家的护卫队队长,劳伦先生。也是我女儿的贴身保镖。别看他上了年纪,但他以前可是精灵骑士团的精英团员。曾经与魔王军的正规部队都有过多次交战经验,并取得过累累战果」
说到这里,公爵的语气强硬了几分。好像找回了一些丢失的信心。
「退役之后,他依然希望能够从事战斗工作,才来我们家族应聘保镖的。这次出门,我特地让他随我们同行。我对我们家族最强的保镖有相当的自信。有他在,我想就算遇到埋伏,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
说完,他又转头严肃地嘱咐劳伦:
「劳伦,听着。这次出行可能会遇到意外情况。我们有可能会在未来的两三天内遭到袭击。你和其他九人一定要提高警惕,随时准备战斗,关键时刻,你们可以不管我的安危,务必优先保护好索拉!」
「遵命,大人。」劳伦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大小姐。」
劳伦虽然没有进屋,但是他一直守在门前。多少也听到了一些房间内的对话内容。他早已做好了尽全力守护雇主一家的心理准备。
刚刚玛塔公爵那一瞬间的动摇也逃不过谢莉丝的眼睛,但她并未深究此事。而是转眼看向劳伦。
这个老精灵确实有点本事,身上有着久经沙场的气息。看来他的履历造假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
「哼。」
谢莉丝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你真的觉得,靠这个老家伙能解决吗?」
「什么?」
玛塔公爵一愣。而谢莉丝毫不客气地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
「玛塔公爵,如果你指望他在危急关头能护你周全的话,那么你们多半是要惨死在半路上哦。」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公爵刚刚燃起的信心。
多少年来,玛塔公爵都是依仗着劳伦的保护,从不少危险的处境中存活至今的。因为信赖劳伦,公爵才把他任命为自己宝贝女儿的保镖。其他的贵族们也经常会羡慕地说“玛塔公爵有个厉害的保镖”“要是我家保镖也有这么厉害就好了”。
就算在整个精灵之森,比劳伦更强的,恐怕也只有现役的骑士团成员级别的战士而已。而现役的骑士团成员是直接隶属于女王梅蒂欣的超级精英。不可能会抽空给贵族当私家保镖。也就是说,能雇佣来当全职保镖的人选里,劳伦可能是整个精灵之森最强的了。
而就是这样强大的老战士,却被谢莉丝无情地嘲笑、讽刺为弱者。
一方面是震惊,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自己最信赖的部下被人轻视而感到不悦,玛塔公爵忍不住反驳道:
「亚什夫人,劳伦非常强大,就算来上几十个山贼,他一个人也能轻松应对。类似的事情以前我曾亲眼见识过,并非毫无凭据的吹嘘。您对劳伦的评价是否有些过低了呢?还是说您太小看精灵骑士团的含金量了?」
对于这种问题,谢莉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以此来表示否定。
「这家伙不是输给我女儿罗兰了吗?」
她的回答非常简单,却一针见血,直击要害,丝毫不留情面。
罗兰和索拉的事情解决之后,罗兰曾和谢莉丝透露过被索拉约架那一天的事情。罗兰轻描淡写地说她打赢了索拉的贴身保镖。而当谢莉丝问罗兰“你觉得那个保镖怎么样”时,罗兰的回答则是——“不怎么样,动作太慢了,技术也不够全面。”
如果说以魔王的视角评价他人弱小是标准过高,要求太严格的话,那么以年仅十五岁的罗兰的视角来评价都“不怎么样”,谢莉丝也只能对玛塔公爵这过度的自信嗤之以鼻了。
不过玛塔公爵似乎并不清楚此事。听谢莉丝这样一说,他奇怪地问:
「输给罗兰妹妹?怎么回事?」
因为劳伦是索拉的贴身保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和索拉一起行动。玛塔公爵马上看向女儿索拉,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以前索拉虽然和父亲说了要去见罗兰,但是让劳伦去罗兰的学校里挑战罗兰这件事,她并未敢向父亲透露。一看话说到这里,瞒不住了,索拉才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汇报真相:
「对、对不起,父亲大人……是几个月前的事。我为了欣赏罗兰大人战斗的英姿,所以命令劳伦去和罗兰大人交手……那时,确实是罗兰大人赢了……而且赢得还挺轻松的……」
「你……唉……」
女儿瞒着自己做这种事,实在是让公爵这个当父亲的头疼不已。但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没造成什么不良后果。更何况,现在也不是训斥女儿的时候。
他只能把这种头疼放在一边,继续强撑着为劳伦打圆场:
「亚什夫人,我女儿瞒着我去找贵千金麻烦的事,我在此向你致歉。但是贵千金——罗兰妹妹我也有所了解。她是在年仅十二岁的时候,就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骑士团预备成员的考试的天才。考试那天罗兰妹妹的表现我也都看在眼里,我和妻子都对罗兰妹妹有极高的评价和良好的印象。这也是我们允许女儿索拉和身为平民的罗兰妹妹私下交往的理由。她的实力恐怕早已达到骑士团正式团员的水平,比退役几年的劳伦更强也不足为奇。输给她,这并不能说明劳伦无法保护我们……也可能只是切磋时劳伦没用全力呢?」
「哈...所以说你们精灵族,怎么总是这么执拗...」
既然话说不通,旁敲侧击都听不懂,那谢莉丝也不打算卖关子了。
「唰。」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随后,说出一句让玛塔父女的灵魂都仿佛被冻结一样冰冷的话语
「那么,如果我现在就动手杀死你们,他能保护你们吗?」
「诶?」「啊?」
玛塔公爵与索拉父女彻底愣住了,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表现惊讶的语气词。他们的想象力再怎么丰富,也想不到此时谢莉丝会给出这样的质问。
而谢莉丝并没有真的动手。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越过公爵,直接锁定了一直一语不发的劳伦。
「喂,你自己亲口把答案告诉你的雇主吧。你应该很清楚答案的。」
严格来说,谢莉丝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劳伦了。在女神祭之夜的会议室内,谢莉丝还主动向当时也在场的劳伦提问“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因为谢莉丝临走时消除了在场所有人的记忆,劳伦也不例外。这个老人此时当然也不会记得谢莉丝是魔王,以及她曾乱入会议现场的事情。
然而,即便记忆消失了,但是劳伦作为身经百战的老练战士的本能和直觉并不会消失。
纵然谢莉丝没有像那一晚一样爆发出惊人的斗气和杀气,但自从谢莉丝刚才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甚至只是被她那双血红的眼睛扫过一眼,劳伦的身体就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了。
冷汗,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终于,他开口了。是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才让颤抖的喉咙发出声音的:
「……公爵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
「我……我本想阻止您将她带到房间中的。因为……如果眼前这位亚什夫人一旦图谋不轨,我根本无法保护您和索拉小姐……」
因为作为战士的本能,正疯狂地在脑海中拉响警报:眼前这个女人极其危险。不可与之为敌。赶快逃命。
劳伦是上过战场,千锤百炼的战士。退休之前的他不管是面对最高等级的魔龙,还是魔王军的将领,都曾有一战。甚至连魔王军首席大将军卡隆那堪称奇景的战斗方式他都有亲眼目睹。
但没有一个生物,能够像此时的谢莉丝一样给他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感。甚至连和她共处一室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一种折磨。
谢莉丝那完全掩饰不了的、仿佛已经刻入灵魂的锐利气场,就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利剑,四面八方地架在劳伦的脖子上。只要她愿意,稍微动动手指,自己就会当场人头落地。
所以对于谢莉丝刚才的发言,劳伦不会抱有任何怀疑。虽然劳伦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但出于自保,也为了阻止感觉不到恐怖的玛塔公爵轻率地发言从而惹怒这尊死神,他只得实情相告:
「我……我相信这位女士能做得到。我……我实在是……无法和她相比。」
他低下头,羞愧却又诚实地说道:
「不要说是您二位……亚什夫人就算要杀死整个旅馆里所有的人,恐怕都是顷刻之间的事情……我等十人护卫队……也一样会惨死她手,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
玛塔公爵和索拉面面相觑,彻底无言。
劳伦非常古板正经,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更何况是这样严肃的话题。他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只是看对方一眼,就恐惧到连战斗勇气都没有的最强保镖这幅狼狈的样子。
罗兰固然很厉害,但罗兰的母亲……似乎是个根本无法想象的、不同次元的存在。
「听到了吧?玛塔公爵。这可是你最信赖的部下亲口说的。」
看到哑口无言的两人,谢莉丝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悠闲地等待他们给个明确的交代。
话说到这份上,玛塔公爵也完全泄了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他所有的自信和依仗,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抬起头,向谢莉丝提问……或者说是求教:
「那么……亚什夫人看来,我们如何是好?」
终于有了机会。
谢莉丝嘴角微微上扬,马上说出了自己的建议……或者说,是她话里话外绕这么一大圈的真正目的。
「玛塔公爵,让我跟你们同行吧。」
.....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最好的茶余饭后的谈资,最有趣的冒险,在谢莉丝抵达人类王国的第一天,就这样主动送上门了。
作为正在寻找打发时间的乐趣的魔王,她绝不会放过这极佳的‘娱乐’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