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红茶冷却后的苦涩味道，以及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尴尬氛围。
面对把自家最强保镖都吓得当场说丧气话的谢莉丝提出的「同行」提议，玛塔公爵虽然深感意外，但在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下，他也确实无法当面说出那个「不」字。
但他不懂。真的不懂。
谢莉丝·亚什，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究竟为何要掺和进这趟浑水？
自己与她不过是在异国他乡萍水相逢罢了。就算两家人因为女儿们之间那微妙的「友谊」而不算完全的陌生人，但玛塔公爵依然不认为这能构成把一位无辜的女士卷进暗杀阴谋的理由。
作为传统的精灵贵族，他的教养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利用他人。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措辞，试图委婉地进行劝阻：
「可……亚什夫人，您的好意心领了。但这事说到底也只是我们玛塔家的私事。就算真的有袭击者，金鹰商会的目标也肯定是我或者我身边的财物……我不能把无关的亚什夫人也牵连进来，这有违——」
「你没资格和我讲这种话，公爵先生。」
但谢莉丝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威胁。
公爵顿时语塞。只见谢莉丝像是晒太阳浴的黑猫一样，毫无仪态地半躺在奢华沙发的靠背上，玩味地拨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开始夸夸其谈：
「说实话，别太自作多情了。你们玛塔家的人是死是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算什么建议都不和你说，从一开始就跟你简单地客套几句后甩手走人，然后过几天看着报纸上记载着‘精灵公爵一家惨死荒野’的新闻，一边喝茶一边调侃你们真是不走运，对我来说也完全没有任何损失。」
她的话语刻薄而冷酷，刺得在场的精灵们个个面色煞白。
「我之所以费口舌和你说这么多，全都是因为我想给我这无聊的休假生活找找乐子而已。不然你以为我是因为好心肠才告诉你的吗？真是愚蠢。」
说到这里，谢莉丝坐直了身体，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语气中满是自豪与骄傲，仿佛在宣读什么伟大的宣言：
「听好了，我是居无定所、漫无目的地游荡整个世界的自由冒险家。别说是精灵之森和人类王国这种和平的地方，就连魔界的领土，我也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那所谓的魔王军，我也完全不放在眼里。」
她轻蔑一笑，眼神中闪烁着狂傲的光芒。
「只要有我感兴趣的‘娱乐机会’，哪怕是天涯海角，世界的尽头也拦不住我的脚步。这次也不例外，玛塔公爵。我看上了这次的‘事件’，所以我要参与。」
最后，她身体前倾，直视着公爵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没有拒绝我跟你们同行的权利。若你不信，你可以试着拒绝一下，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无妨哦。」
这最后的发言，已经不仅仅是建议，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在场所有的精灵都听出了这层话外之音，一个个冷汗骤如雨下。
玛塔父女都还清晰地记得，当初索拉为了给罗兰买武器，把传家宝抵押给武器店之后，就是谢莉丝拿出了一枚用「魔界特产矿石」打造而成的发簪交给了索拉的母亲，轻描淡写地让她们拿去换钱赎回宝物。
那种矿石只有魔界深处才有产出，而现如今魔界与其他两国宣战，边境封锁，贸易往来全面中断。通常的手段是绝对弄不到那个只属于魔界的矿石的。
因此，对于谢莉丝这番「就连魔王军我也不放在眼里，魔界也是普通的观光地」的狂言，他们完全不抱怀疑态度。
如果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也许真的可以在魔物的领地也如无人之境一样来去自如……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推了玛塔公爵一把，帮助他做下决定的，还是那位一直低着头、满脸冷汗的老保镖劳伦。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在公爵耳边低语：
「……接受她的提议吧，公爵大人。」
「劳伦？」
「如果亚什夫人能作为我方助力的话，那简直比得到一支上百万人的正规军队还要更可靠。相反……」
劳伦吞了口口水，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谢莉丝。
「如果惹她不开心的话，在我们遇到伏击之前，恐怕就会先被亚什夫人给……」
后半句话劳伦没敢说出口，因为那种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他灵魂颤栗。
但他想说什么，只怕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
现在摆在玛塔公爵面前的选择极其简单：
选项A：与谢莉丝同行，几天后或许会遭到盗贼的袭击，但在谢莉丝的庇护下有极大概率能存活下来。
选项B：现在就拒绝谢莉丝，然后一家老少在下一秒就全部「意外」惨死在旅馆之中。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因为有一个选项完全等同于选择死亡。
玛塔公爵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持。
「我懂了，亚什夫人……我听你的……我会带你去王都的……」
所谓强大，就是贯彻自己的任性，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人，他人再怎么不情愿也无法拒绝的能力。
而谢莉丝显然已经登峰造极地掌握了这样的‘能力’。她强行扭曲了玛塔公爵的主张，让他不得不服从。
在玛塔公爵看来事关生死存亡、性命攸关的大事，在谢莉丝看来却只是‘找乐子’而已。眼界、认知、实力、器量上有着天地之别的两人，对同一件事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玛塔公爵无法理解谢莉丝，而谢莉丝也没兴趣去理解玛塔公爵怎么想。
但是，在谢莉丝看来，玛塔公爵这幅窝囊又有些倔强，最后不得不被迫服从自己的样子，实在是有趣至极。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谢莉丝就已经给玛塔公爵‘下套’了。
「哼，你作为商人来说，真是个半吊子啊，玛塔公爵。」
看着垂头丧气的公爵，谢莉丝忍不住出言嘲讽。
「……此话何意？」
玛塔公爵不解地抬起头。对方用武力逼迫自己就范也就算了，为什么如今连作为商人的一面都要被这个女人嘲笑？他不记得自己和她讨论过什么有关生意经的话题。
谢莉丝嗤笑一声，出于娱乐，也是出于同情，谢莉丝干脆地挑明了这点：
「明明刚才讨论的话题是‘你的保镖能不能从袭击下保护你’，结果我随便摆出点强硬的态度，你怎么就跟着我的节奏走了呢？」
她摊开双手，一脸「你也太好骗了」的表情。
「面对你提出的‘劳伦就算比罗兰弱一点，也不代表他不能从金鹰商会的袭击手下保护自己’这个论点，我的回答却是‘那么我现在袭击你，他能保护你吗’....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
听到这里，玛塔公爵稍微回忆了一下，才猛然发现刚才对话之中的巨大逻辑漏洞。
是的。问题核心被她从「保镖vs金鹰商会」强行偷换成了「保镖vs谢莉丝」。
这样一来，两者的主张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保镖打不过谢莉丝，并不代表保镖打不过金鹰商会。
玛塔公爵的眉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你……你是在故意误导我吗？亚什夫人……」
「哈哈哈哈哈！」
谢莉丝看着他那副恍然大悟又悔之晚矣的表情，忍不住开怀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愉悦。
「因为我刚才就是在转移话题，偷换概念嘛！我又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什么金鹰商会的人，我怎么可能知道你的保镖到底能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也许那个劳伦真的很强呢？或者那个金鹰商会全是饭桶呢？」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就像一个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孩子一样。
「我只不过是给你们一个理由而已。一个‘你们不得不遵从我的指挥、带我一起玩游戏’的理由……懂了吗？会算计你们的，可不只是金鹰商会哦，公爵大人。」
以谢莉丝对精灵族这个过分讲究什么善良、体贴、甚至到了洁癖地步的种族的了解，如果自己摆出一副好心人的姿态，说‘我会帮助你们，所以让我和你们同行’这类的话，对方一定会百般拒绝。
他们肯定会说什么「我们不能让无辜的你也陷入危险」、「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无法向亚什先生交代」之类的废话。谢莉丝再说「我能保护我自己」，他们也只会回答「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在这种语境之下，想要说服死脑筋的精灵实在是白费力气一样的事情。这样一来一去，扯皮定会扯上很久。
所以，谢莉丝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使用武力胁迫与逻辑诡辩。
果然，如她所料。对方面对自己「我现在要动手杀了你」这样极其出乎意料，极其充满攻击性的发言，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理性思考的能力。就这样被自己钻了空子。
而现在，目的已经达成。
「咔嚓。」
谢莉丝将茶杯不太轻盈地放在托盘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对着已经面无血色的玛塔公爵挤出一句又像是讽刺、又像是忠告的话语：
「哎呀呀，我只是随便吓唬一下你，你就被我的诡辩带偏了，忘记了原来的论点。你作为商人和贵族，可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啊，玛塔公爵。不然以后怎么在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类商会面前立足？会被坑得血本无归的哦。」
「……」
公爵只是死死地盯着桌子，感觉自己的自尊心被按在地上践踏，却又无力反驳。
「玛塔公爵，你不妨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吃了苍蝇都未必能露出这么难看的脸色。」
而玩心大作的魔王大人则乘胜追击，似乎很享受这种过程。
「所以我才会忍不住调戏你们这些弱者。你们在绝对的力量和权威面前，情绪大起大伏、从自信到绝望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又有趣到了极点。哈哈哈！」
虽然玛塔公爵的记忆已经被消除了，但谢莉丝还清楚地记得女神祭的那一天，整个会议室的精灵贵族们都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玛塔公爵当时也在其中。
如今虽然立场上不再敌对，但欣赏弱者在恐惧中挣扎，依然是这位性格恶劣的魔王欲罢不能的乐趣。
「好了，闹剧结束。我先回去了。」
笑声戛然而止，谢莉丝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马上显出一副慵懒的模样。
「本来我今天坐车就困得不行。要不是看在索拉和罗兰的缘分面子上，我早就睡觉去了。呵……反正这里空房很多，我就随便找个国王套房睡了。反正你也不会厚着脸皮问我这个救命恩人要钱嘛。呵....好困...」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不过推门离开之前，她停下脚步，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听上去像是忠告，又像是最后通牒：
「希望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公爵先生。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服从我的安排，我姑且可以保证你们一家老小的生命安全。但你如果敢忤逆我……或者是试图甩掉我，让我没能玩得开心的话……」
她回头，血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红光。
「后果自负哦。」
「咔嚓。」
大门关上，谢莉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哈……真是个……喜欢自说自话、可怕到极点的女人……」
许久之后，玛塔公爵才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沙发上。
他一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维护一下贵族的尊严，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无法开口。
谢莉丝明显是在把他当白痴耍，拿他取乐。但是，如果谢莉丝关于袭击的推测属实，那么说她强行加入是为了帮自己一家，甚至有救命之恩也并不为过。
到底是该感谢她的援手，还是该生气她的戏弄？玛塔公爵也搞不清楚了。他捏了捏自己的眼角，心灵上的疲惫让他感觉如同一口气绕着城市跑了一圈一样辛苦。
虽然他早就从妻子和女儿那里听说过，罗兰有一个非常强势、气质不凡、压迫感十足的强人母亲。但玛塔公爵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摆在了「贵族」，把谢莉丝摆在「平民」的位置上进行接待。
而经过刚才这番交锋，他此刻也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看法了。
这哪是什么用‘强人’就能形容的存在？这简直就是‘霸王’！是恶魔！
身为贵族的地位和自尊，面对这个女人那压倒性的气场，简直就像是在水里泡了一晚上的面巾纸一样脆弱不堪。在她面前主张自己是「贵族」，和对那颗毁灭了上古文明的陨石说「我很有钱，所以你不要砸我」一样愚蠢，可笑。
但即便如此，玛塔公爵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藏着重要文件的位置的口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唯独那件事……唯独这次交易的核心……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哪怕是她也好……」
而就在公爵独自纠结的时候。
「太完美了……」
旁边传来了一声梦话般的赞叹。
公爵转过头，看到了自己的女儿。
索拉·玛塔，这个深爱着谢莉丝的女儿：罗兰的女孩，此刻正双手在胸前紧握，像是虔诚的信徒为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献上祈祷一样，望着谢莉丝离去的方向，脸上满是红晕和陶醉。
明明谢莉丝刚刚还在嘲笑、讽刺、愚弄自己和父亲，但是索拉却没有产生丝毫的反感与厌恶之情。倒不如说，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崇拜之情更深了……
「……这就是罗兰大人的母亲大人……何等令人向往的存在……」
索拉喜欢罗兰什么？
她喜欢罗兰的那副傲视群雄、唯我独尊的冷淡气质，喜欢她毒舌的谈吐下隐藏着的热情，喜欢她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绝对自信。以及稳稳地掌控一切，无论什么困难与敌人都能轻松解决的强大实力。
而那些令索拉陶醉、神魂颠倒的优秀之处，原来，正是遗传自罗兰的母亲：谢莉丝。
「真不愧是母女……连欺负人的样子都这么帅气……」
索拉喃喃自语。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谢莉丝。但现在的谢莉丝，比她在精灵之森见到时更加深不可测，同时魅力四射。
公爵看着已经进入自己的世界中的女儿，只能无力地扶额。
亚什一家……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平民家族，却隐藏着令怎样的贵族都无法企及、神驰神往的秘密与魅力。
……
时间流逝。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第三天傍晚。
在那场讨论会的第二天中午，一封盖着金鹰商会印章的信件就被旅馆的人恭敬地呈了过来。信上果然写着：「场地已经确定了，万事俱备，公爵可以启程前往王都。」
和谢莉丝先前的推断一模一样。
看着那封信，玛塔公爵的手都在颤抖。
这也就意味着，谢莉丝所推测的下一种可能性——半路伏击，恐怕也不再是单纯的设想，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了。一切都按照谢莉丝所推理的那样进行着。
故此，玛塔公爵的十名保镖各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擦亮了武器，紧绷神经，准备迎接挑战。
临近夜晚，夕阳将天空染成血红。
玛塔一家已经整装待发，站在驿站口的一辆豪华长途马车之前。
先前从精灵之森出发，送玛塔公爵来到费尔南德斯城的自家马车，因为马匹的耐力不足以及车夫不认识前往王都的复杂路况，早已在公爵的命令下先行返回了精灵之森。
眼前这辆巨大的长途马车，并非公爵家的私产，而是费尔南德斯城的公共交通租赁机构提供的高级包车。
对此，听完谢莉丝推理后的公爵，此刻看着这辆马车，怎么看怎么觉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他疑神疑鬼地打量着车轮和门窗，生怕哪里藏着会威胁生命的陷阱。
「没关系，上车吧。马车本身没什么机关。」
就在这时，谢莉丝提着那个小巧的手提包，像个看热闹的一样走了过来。她看出了公爵的担忧，随口给他壮了个胆。
「是……是这样吗？」
「再怎么精密、隐秘的魔法或炸药，亦或是弹簧刀，机关弓弩之类的小计俩，也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辆马车本身很干净。没有那种东西。不过嘛……」
谢莉丝瞥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类车夫，压低声音笑道：
「这个马车车夫是不是被谁买通过，我就不好说了。」
「！？」
公爵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但真要去问他，对方绝不可能会乖乖承认。万一真的是刺客之一的话，更可能打草惊蛇。
事已至此，再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们走吧，索拉。记住，时刻都不要离开爸爸身边...」
「嗯....」
他拉着女儿索拉的手，在劳伦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走上了车厢。
随后，包含劳伦在内的十个保镖则单独骑马，两两为一组，四面八方地围在马车周围，形成了铁桶般的防御阵型，以防敌人从任何角度发起突袭。看样子，安保工作似乎十分到位。大家都很重视谢莉丝提到的可能性。
谢莉丝则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在即将迈步登上马车踏板前，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向着西方——也就是王都堪巴城的方向，远远地望去。
那里是太阳落下的方向。残阳如血，将地平线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看着那慢慢沉入地平线之下的夕阳，感受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夜色与危险气息，谢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意。
「看来，这次出门……会找到一些很不错的杂谈素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