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人类王国篇 意料之外的观众

作者:Xmage 更新时间:2026/9/8 22:02:09 字数:10971

圣祭之岛的西侧,海风正沿着两座矮山之间的缺口吹进林地。这里的树木比东侧海岸稀疏得多。大片灰白色的岩层裸露在地表,被长年累月的海风侵蚀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树根沿着那些缝隙生长,像是许多深深抓住地面的手指。再往前,通向岛屿中心的道路被一道低矮的山坡拦住,只能从坡脚那片铺满落叶的缓地上绕过去。一个白发老者,正在这条并不好走的道路上缓缓前进。

他身穿洗得有些发白的空手道服,腰间束着一条边缘已经磨损的黑带。衣袖只到小臂中间,露出两截粗壮得与年龄有些不相称的手臂。那些皮肤上布满了皱纹与浅褐色的斑点,然而,皮肤下面随着动作缓缓起伏的肌肉,却没有半分松弛的迹象。尤其是那双手。食指与中指根部的拳峰异常突出,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老茧。手背上纵横交错的青筋,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皮肤撑开。只看这双手,甚至很难想象它们曾经做过拿筷子、翻书之类的事情。

这位老者出身于尤根王国极东沿海地区,是「贯山流空手道」现任的宗师。

今年,七十三岁。

年轻时,他曾经受雇于往来极东航线的商船,依靠这双没有佩戴任何武器的拳头,替雇主赶走过海盗,也打退过爬上甲板的魔物。后来年纪渐长,他离开了海上的生活,回到故乡开办道场,将自己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炼出来的拳法传授给弟子。而这次请他重新出山的,正是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白帆商会。

商会多年来一直资助他的道场。修缮房屋,购置器材,甚至那些家境贫寒、交不起学费的孩子们每天吃的饭,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白帆商会的支援。如今,对方想要在这场死亡游戏中分得一杯羹,老者也没有什么理由装作不认识他们。至于商会究竟想用那块陨石做些什么,他并不关心。商人的事情,自然由商人去考虑。他需要做的,只是完成这次委托,然后活着回去。

「……」

老者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方。海风吹过枝叶,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下闷响,也不知道是某处发生了战斗,还是岛屿中心那座火山正在释放积蓄的热量。他没有因为自己走了这么远都没有遇到敌人,就放松警惕。参加这场游戏的人,没有几个是会老老实实站到路中央,向对手鞠躬问好的。忽然,老者的眉毛微微一动。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撤。

「嗖嗖嗖——!」

几乎就在他离开原地的同时,无数道细长的黑影穿过坡上的灌木,接连钉进他刚刚站立的位置。锋利的箭头没入泥土,箭杆剧烈地颤抖着,其中一支甚至穿透了地上一块腐朽的树根,溅起一片碎屑。老者扫了一眼那些箭矢,又看向山坡。

「出来。我知道你躲在那里。」

没有惊叫,也没有立刻寻找掩体。老者只是微微收紧了腰间的黑带,将两只手放到了身体两侧。坡上的树叶晃动了几下。一个背着箭袋、手中拿着长弓的青年,慢悠悠地从灌木后面走了出来。

「不愧是极东空手道的宗师,奥斯蒙……一早就察觉到我了吗?」

青年将长弓搭在肩上,嘴角挂着一抹轻浮的笑容。长发被他随意拢在脑后,额头上还残留着尚未干透的汗水。至于那双看着老者的眼睛,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中意的玩具,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奥斯蒙没有回答,而是打量了他几眼。

「YPT的斯平德,是吗?」

「哦?」

斯平德脚步一顿,显得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

「老夫虽然上了年纪,也并非完全不听外面的消息。」

奥斯蒙淡淡地说道。

「YPT,全名为Young Pro-wrestling Team,也就是青年职业摔角队。虽然是个以表演为主的摔角团体,不过,听说其中有一个擅长实战的年轻男子。进团以前闯过不少祸,和别人打架时无所不用其极。后来被你们老板看中,才招进去做了摔角手。可即便如此,在表演之余,也没少私下找其他格斗家和能力者的麻烦……」

说到这里,老者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的弓上。

「看来,就是你了。」

「哈哈……没想到我在你们这些老前辈里,也已经有点名气了啊。」

斯平德笑出了声。这倒是省事了。他本来还在考虑,应该怎么向这个看起来很古板的老头说明,自己和那些按照剧本表演的普通摔角手有多大区别。现在看来,根本没有那个必要。他随手把长弓扔到一旁,又解下箭袋,让它和弓一起滚进了草丛。

「那我就不用做自我介绍了。老头,我对陨石碎片什么的没兴趣。不过……我对你倒是挺有兴趣的。」

斯平德一边说,一边活动起肩膀。宽阔的背部随着这个动作绷紧,衣服下面的肌肉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来和我打一架吧。」

奥斯蒙看看他,又看看地上那些箭矢。

「先用弓箭偷袭,再来邀请老夫交手?」

「要是连那些东西都躲不过,你也就没资格和我打了。多简单的道理。」

斯平德笑吟吟地摊开双手。

「既然你还好好地站着,那就说明,我没白等。」

奥斯蒙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两膝微曲。左手抬到胸前,右拳收在肋旁。刚才还自然放松的身体,随着这一个极其简单的姿势,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厚重感。仿佛两只脚已经深深扎进了地面。斯平德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他来对地方了。

最先动手的,是斯平德。他脚下一蹬,身体迅速压低,整个人像一头突然发起冲锋的野兽,直扑老者的正面。两人的身材差距相当明显。奥斯蒙虽然并不瘦弱,但和这个正处于体能巅峰的青年相比,肩宽、臂展乃至整个身体的厚度,都要逊色不少。如果只比较这些肉眼可见的条件,结果似乎根本不需要考虑。斯平德也是这么想的。空手道。当然是很厉害的武术。用拳头、手刀和踢击,直接破坏对手的身体,这种干脆的战斗方式,斯平德从来都不讨厌。

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对身体的要求不是更高吗?七十三岁。到了这种年纪,还坚持和年轻人比谁的拳头更硬、谁的腿踢得更快,未免也太不明智了。就让我帮你彻底退休吧,老头。斯平德的左肩微微一晃,像是要伸手去抓奥斯蒙的衣襟。但下一刻,他的右臂却猛地横扫过来,手臂内侧直取老者的喉咙!

「——!」

金臂勾。

这是摔角场上相当常见的一招。不过,在表演时,进攻的一方会控制角度,承受攻击的一方也会主动配合,以摔倒的动作让观众误以为自己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如今,斯平德完全没有收力。一旦被那条横扫过来的手臂击中脖子,就算奥斯蒙没有当场死去,接下来也不可能再顺畅地呼吸了。然而,奥斯蒙却没有向后躲。他的左脚反而向前滑了一小步。

斯平德的手臂还没有完全伸展开,老者已经迎进了他的怀里。抬起的左臂贴住青年的上臂,将那股横扫的力量架在了距离最短的位置;几乎同时,收在肋旁的右拳向前送出。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斯平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一拳没有漂亮的弧线,也没有夸张的蓄力。可拳头接触到腹部的刹那,他竟然有种整个上半身都被顶离了地面的错觉。

「咳……!」

空气从肺里被硬生生挤了出去。斯平德连退几步,脚后跟在泥土里拖出两道深痕,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衣服下面,正迅速泛起一块深红色的拳印。

「……挺有劲啊。」

斯平德抬起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奥斯蒙却只是重新收回拳头,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你冲得太急了。」

「用不着你来教我!」

斯平德再次逼近。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把动作做得那么大。左拳虚晃,右手抓腕,同时向外侧绕步。他要避开老者正面最稳定的方向,从侧后方扣住腰部。只要能够把那双脚从地上拔起来,空手道那套扎得再稳的架势也就没用了。奥斯蒙的手腕确实被抓住了。斯平德心中一喜,五指立刻收紧。但还没等他向怀里拉扯,那截看似苍老的手臂就忽然转了一个角度。

老者拇指朝着他的虎口一压,手肘沉下,带着肩膀往前一送。斯平德抓到的手腕没有被硬扯出去,反而整条手臂都顺着他的拉力挤了进来。紧接着,一记短促的肘击撞在了他的胸口。

「唔!」

斯平德身体一晃。奥斯蒙已经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抽回手臂,一脚踢中了他向前迈出的腿。膝盖外侧一阵剧痛,斯平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了下去。他急忙伸手撑地,顺势翻滚,才避开了紧接着落下的一记手刀。

「啪!」

老者的手掌劈在他身旁的枯木上。那根足有小腿粗的树枝应声断裂。斯平德蹲在两步之外,望着地上的断木,慢慢舔了一下嘴角。这一次,他终于收起了眼底那点对于年龄的轻视。

「老头,你平时是拿石头练拳的吗?」

这个老人的拳头之硬,有力程度,就是会让人产生这样的猜测。

「年轻时用过。」

奥斯蒙回答得十分平静。

「后来发现,打石头再熟练,石头也不会还手。于是就不怎么打了。」

「……哈哈。」

斯平德笑了两声,表情却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这个老东西,是在故意挖苦自己吗?他活动了一下发疼的膝盖,再次站了起来。刚刚两次交锋中,奥斯蒙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出手,都刚好落在自己已经开始发力,却又还来不及改变方向的位置。他的速度真的有那么快吗?斯平德回想着那几下打击,很快便得出了答案。至少,没有快到自己连看都看不清的地步。问题在于,这个老头站的位置太讨厌了。

自己想拉开距离,他就刚好跟进半步;自己想贴近,他又会用肘和膝堵住空隙。明明两人只隔着不到一条手臂的距离,斯平德却总有种伸手抓不到东西的烦躁感。既然这样……青年猛地踏前一步,将右臂张开,再次做出了横扫的动作。奥斯蒙微微皱眉。还是同样的招式?他的左臂刚刚抬起,斯平德却先一步收回了右手。那条手臂绕过老者伸出的胳膊,反手扣住了他的肩背。与此同时,青年主动挺起胸膛,迎向了奥斯蒙打来的拳头!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斯平德的脸色瞬间一白,脚下也瞬间瘫软。但他的双手终于在老者身后扣到了一起。

「抓到你了……!」

他咬住牙根,腰背同时发力。奥斯蒙的双脚,终于离开了地面。这一刻,斯平德的眼中重新亮起了兴奋的光。摔角手挨打之后的第一件事,往往就是调整自己的姿势,把下一步的动作做完。即便平日里台上的对手会配合,那些一次次摔在擂台上的重量与冲击,也绝不会凭空消失。斯平德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能挨住什么。他抱着老者向前抢了半步,脚跟钉住地面,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去!

没有擂台上的软垫,也没有配合着保护后颈的同事。身后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和坚硬的地面。他要把这个老头的脑袋,直接摔到石头上!

「喝啊!」

然而,就在两人的身体即将翻转过去的刹那,奥斯蒙忽然蜷起膝盖,将身体缩紧了。抱在斯平德双臂之间的重心发生了变化。紧接着,老者的掌根压住了他的下颌,向侧面一推。斯平德被迫偏过脑袋,后仰的方向随之一歪。原本准备用来支撑身体的脚掌,在一块碎石上打了滑。

「轰!」

两个人重重地摔了下去。碎叶飞起,尘土弥漫。斯平德的右肩先撞上了地面,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还是没有松手,反而扭过身体,试图压到老者上方。奥斯蒙已经在落地的一瞬间,将一条小臂横在了两人之间。那只苍老的拳头,从一个几乎看不见起手动作的角度,短促地打向斯平德的下巴。

「咔!」

牙齿上下撞在了一起。斯平德的意识空白了极短的一瞬,原本死死扣着的双手,也终于松开了。老者迅速抽身,半跪起身,一脚踢向青年的侧腹。斯平德只能把两条胳膊收回来护住身体。沉重的踢击落在手臂上,将他整个人踢得向后滑了出去,背部撞上一截凸起的树根,才总算停了下来。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吐出一口混着唾液的血水。奥斯蒙也没有立刻追击。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伸手拍掉道服上沾着的泥土,胸口的起伏比刚才稍微明显了一些。刚才的摔击,终究还是让他受到了影响。

「倒也不是完全没练过。」

他抬起头,看着撑起身体的青年。

「敢挨那一拳,说明你对自己的身体还算有数。」

「……你要是打算夸人,最好早点夸。」

斯平德擦了擦嘴,缓缓站起来。

「等我把你的舌头拔下来,可就来不及了。」

奥斯蒙的眼神冷了几分。

「那就试试吧。」

接下来的交锋,比刚才更加急促。斯平德不再只盯着老者的上半身。他一度伏低身体,试图同时抱住奥斯蒙的双腿,也曾用肩膀撞开老者的手臂,反手去扯道服的衣领。抓住,贴紧,摔倒。只要能让对方失去脚下的支撑,摔角手就有机会把局面拖进自己最熟悉的范围。然而,奥斯蒙始终没有再给他第二次将自己整个抱起来的机会。

前踢挡住突进,肘击截断抓握,手刀则沿着青年伸出的手臂落下,专挑那些在发力时暴露出来的位置。那双老人的手,并没有因为斯平德年轻结实,就表现出半分客气。

「啪!」「咚!」

接连不断的击打声,在林间回荡。斯平德左侧的眉角被擦破了,血顺着眼眶流下来。他眨了眨眼,正准备再次扑上去,奥斯蒙的拳头却已经停在了他鼻尖前方。糟糕!他急忙侧过头。拳风擦着脸颊过去,老者另一只手的掌根却趁机打中了他的胸骨。斯平德一连退了好几步,胸口火辣辣地疼。刚刚缓过来的呼吸,再次变得杂乱起来。

「也许旁门左道的功夫不错,但你的基本功还是不行。」

奥斯蒙缓缓收回手,做出了评价。

「脚下还没站稳,手已经先伸出来了。打中了只想着继续追,打空了又只顾着把胳膊缩回去。身体的前后,根本就没有接到一起。」

「……你们开道场的,都这么喜欢给人上课吗?」

「老夫只是觉得,你白白糟蹋了这副好身体。」

斯平德没有回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站姿比刚才更加低了。垂在身侧的右手张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那条被接连击中的手臂,是否还能继续发力。奥斯蒙看着他的样子,终于不再等待。他还有委托需要完成。何况,眼前这个青年也不像是吃了亏就会认输离开的人。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其他躲在附近的参赛者有机可乘。

「到此为止了。」

老者向前迈出一步。这一次,他准备主动拉近距离,在对方重新组织好攻势之前,结束这场已经没有必要继续下去的交锋。但是,那只原本应该稳稳落在地面上的脚,却没有传来熟悉的支撑感。

「……嗯?」

一声极其细微的断裂声,从落叶下面传了出来。紧接着,脚下的整片地面都塌了下去!

「——!」

奥斯蒙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立刻试图收回身体,但向前送出的重心已经无法凭空停住。另一只脚刚准备借力,边缘的泥土也跟着崩塌。大片落叶与细碎的土块一同滑落,将老者整个吞了进去。

「砰!」

坑底传来一声闷响。奥斯蒙蜷起双腿,勉强调整了落地的姿势,肩膀却还是狠狠撞上了侧面的土壁。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忽然远了许多的天空。一个坑。就在自己刚刚准备踏入的位置,居然藏着一个足以将人整个陷进去的深坑!而坑洞的边缘,斯平德那张沾着血的脸,正慢慢探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先是喘了两口气,接着便像终于憋不住似的,大笑起来。

「旁门左道的功夫,有时候反而更管用啊,老头!」

他说着,举起自己满是泥土的手,让坑底的奥斯蒙好好看了一眼。

「不枉费我累个半死,专门挖了这么一个洞……刚才你要是再往旁边站一点,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你请进去。」

「你……!」

奥斯蒙的脸色彻底变了。现在,他终于明白青年最初现身时,额头上的汗水是从哪里来的了。这个地方原本就是山坡雨水冲刷出来的一片低洼。斯平德借着现成的地形,把它做成了一个等人踩空的陷阱。而刚才的交手中,自己确实一直在把对方往后逼退。原来,那些退步里,还有这样的打算!

「小畜生……这就是你说的,想和老夫打一架!?」

「我们刚才不是打得挺热闹的吗?」

斯平德咧着嘴,伸手揉了一下还在发疼的胸口。

「而且,你打我那几下,我可是一拳都没少挨啊。难道还不够有诚意?」

他当然不是故意把每一拳都接下来。这个老头的拳脚功夫,确实比他预想中强得多。斯平德本来很想凭自己的摔技,把那张始终居高临下的脸直接按进泥土里。不过,没能做到,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本来就准备了不止一种结束战斗的方法。坑底的奥斯蒙不再和他争辩。老者两脚撑开,迅速稳住身体,目光扫过坑壁,便要纵身跃起。但就在他屈膝的瞬间,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别急着上来啊!」

一块石头迎面砸下!奥斯蒙猛地偏头,石块擦着耳朵撞上土壁,碎屑刺得脸颊生疼。他刚要换个方向,第二块、第三块便接连落下,根本没有让他调整动作的余地。

「喝!」

老者一拳打碎了直扑面门的石块。可另一块稍小些的石头,却趁着他的手臂抬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膝盖。奥斯蒙身形一晃,已经离地的身体重新落了下去。坑边,斯平德正把事先聚拢在附近的石块,一块接着一块扔下来。他的右臂依然在疼,额头的血也不停地往眼睛里流。可是,眼看老者每次试图站起,都会被从上方砸下来的石块重新逼回去,他脸上的笑意还是越来越深。

没有地方绕步,没有可以轻易拉开的距离。头顶落下的每一块石头,都逼着奥斯蒙在狭窄的坑底做出应对。那套方才让斯平德无比头疼的拳脚,此刻也只能在这片越来越窄的空间里施展。终于,石块落下的声音停了。奥斯蒙一只手撑着坑壁,重新抬起了头。额头上一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正在往下淌血。他没有去擦,只是咬着牙,将尚且完好的那条腿慢慢收到了身体下面。只要再给他一瞬间……上方,忽然传来斯平德有些吃力的声音。

「老头……这一块,你也能打碎吗?」

奥斯蒙抬头的动作,停住了。一块几乎能够遮住整个坑口的巨石,正在青年的双臂之间缓缓升起。斯平德的额角青筋暴起,两条胳膊因为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老者刚刚留在他身体上的伤痛,在此刻一齐发作,疼得他嘴角都扭曲了起来。但那块石头,终究还是被举了起来。

「结束了。」

青年向前一送。巨石翻过坑沿,带着大片碎土,直坠而下。

「斯平德——!!」

奥斯蒙的怒吼,被一声沉重的轰鸣彻底压了下去。地面仿佛轻轻震动了一下。尘土从坑洞的边缘喷起,将斯平德的裤腿染成了灰白色。他后退半步,举起手臂挡住眼睛,等那些尘埃慢慢落下,才重新走到坑边。巨石已经卡进了坑底。石头下方,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还露在外面。那些刚才足以让他胸口发闷、呼吸困难的手指,缓缓抽动了两下,随后便彻底安静下来。鲜血顺着石头与坑壁之间的缝隙,渗进了泥土。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了。

斯平德盯着那只手,等了片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

他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到了这个时候,刚刚还被兴奋压下去的疼痛,才终于有机会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胸口、肩膀、手臂,还有挨过一脚的膝盖,几乎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斯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苦笑一声。

「这老东西……还真够硬的。」

他原本以为,离开了那个怪物一样的女人所在的东侧,自己至少能挑几个比较合适的对手,好好享受一下实战的乐趣。乐趣倒是享受到了。不过,才遇到第一个,就已经搞成了这副模样。这座岛上,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加热闹一些。总之,先歇一会儿吧。不然自己可没精力对付下一个对手。青年抬起手,捋了一下被汗水和血黏在额头上的长发,准备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不太协调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咔嚓。咔嚓。」

「……」

斯平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那个声音非常近。近到几乎就在他的旁边。而且,和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空气里还漂浮着血腥味与尘土的林地,完全不相称。那像是……有人在嚼什么很脆的东西。斯平德慢慢转过头。随后,他瞪大了眼睛。旁边那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盘腿而坐的黑发少女。

她穿着那身斯平德绝不可能认错的黑色衣裤,左耳的绿宝石耳环在树叶间漏下的阳光里轻轻晃动。膝头放着一本翻开的小说,手中则捧着一包已经吃了大半的薯片。

「咔嚓。」

少女又往嘴里送了一片薯片,慢慢嚼了起来。

谢莉丝·亚什。那个本来应该还在岛屿东侧,刚刚把一群实力不俗的战斗员杀得干干净净的女人。此刻,她就坐在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地方。

「……哦。」

注意到青年的视线,谢莉丝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像是终于想起了这里还有别人。

「打完了啊。」

斯平德没有立刻回答。就在刚才,他还因为击败了一位名声响亮的武术宗师,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但如今,那点满足已经不知道被扔到了什么地方。他甚至忘记了胸口还在疼。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己挖坑的时候?和老头交手的时候?还是刚刚举起石头,准备把那个老家伙彻底压死的时候?但无论什么时候,斯平德都完全没有一点这方面的察觉...

谢莉丝把夹在书里的书签往后挪了几页,合上小说,顺手塞到身后。她又将剩下的几片薯片倒进嘴里,掸了掸衣服上的碎屑,才从岩石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累得连舌头都动不了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斯平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莉丝挠着下巴想了想。

「你说『不愧是什么空手道宗师』的那会儿吧。什么空手道来着...流派和老头的名字我倒是没记住」

「……」

那不是刚开始的时候吗!?也就是说,自己才从山坡上走出来,这个女人就已经到了附近。自己却还在沾沾自喜地向老头发出挑战,以为这一片地方完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想到这里,斯平德的背后忽然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刚才确实一直在关注奥斯蒙的动向。但即便如此,只要附近有人靠近,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衣物擦过灌木的声音,多少总该听到一点才对。结果,从头到尾,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如果这个女人刚才想杀自己……

斯平德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了她的手上。那只刚刚伸进薯片袋里的手,白皙、纤细,手指上甚至还沾着一点调味料的粉末。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不久之前,只是抓住别人的身体随意挥动,就能把活生生的人震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血肉。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斯平德一边问,一边尽量自然地撑起身体。他不敢背对谢莉丝,也不敢贸然靠近,只能慢慢站到岩石的另一侧,和她保持着一段自己也知道没什么意义的距离。

「先说好,我没有和你为敌的意思。刚才那些人商量着要围攻你,我可没有参加。你应该看见了吧?」

「嗯。」

谢莉丝随意地点了点头。她在把那些不自量力的袭击者都扔出圣祭之岛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远处山洞里有人偷窥。但既然没有来攻击自己,谢莉丝也懒得管了。只不过当时谢莉丝还没有锁定那个人具体的身份。

而斯平德更是直接摆出态度。就算再怎么想和高手过招,他也明白唯独这个女人绝对应该排除在对手名单之外。

「如果你想拿那个陨石碎片,我也不会和你抢。那东西对我没什么用,你想要的话,就让给你好了。」

「让给我?」

谢莉丝抬起眼睛,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那个碎片本来就注定是我的。我没必要特地去努力争夺。更用不着你让。」

斯平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话换个人来说,他大概已经一拳打过去了。可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有说这种话的资格。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谢莉丝刚准备开口,斯平德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提前抬起一只手。

「等一下。如果你是为了显摆自己有多厉害,那我敬谢不敏。不要对我说什么『如果是我,一秒就把这老头宰了』之类高高在上的点评。我知道你比我强得多,你没必要拿我和你比。」

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刚刚被老头挑剔了基本功,难道还要再被这个女人点评一次?而且,对方根本就不是能够拿来作比较的对象!自己需要考虑如何近身、怎样发力、什么时候承受攻击。这个女人恐怕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那些考虑全部变成废话。要是再从她嘴里听到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打死」之类的感想,斯平德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忍不住骂出来。不过,谢莉丝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啊。」

「……什么?」

「你和那个老头是怎么打的,我都没去看。」

她说得相当坦然,甚至还低头拍了拍掌心没有弄干净的薯片渣。

「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忽然有点想吃东西,就回王都买了包薯片。回来以后,一边吃,一边读小说来着。刚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你们这边就安静下来了。」

说着,她指了一下自己刚才坐过的石头。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打赢他的,我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当然也没什么好评价的。」

「…………」

斯平德陷入了沉默。他突然觉得,刚才那个老头打在自己下巴上的一拳,或许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加严重。否则,为什么自己会开始听到这种毫无道理的话?回王都?买薯片?然后又回来?从自己走下山坡,到把那个老头埋进坑底,前后也不过几分钟而已。圣祭之岛距离王都堪巴,足有近百公里!中间还隔着大片海水,根本不是抄一条小路就能绕过去的距离!

而这个女人的说法,听起来就好像是走到隔壁房间,顺手拿了杯水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自己不但没有发现她来了,也没有发现她离开。然后,她居然又回来了。还买了东西,找了地方坐下,翻开小说,吃起了零食。想到自己刚才满身是血地在地上翻滚,而旁边这个女人正以这种方式度过同一段时间,斯平德忽然觉得,脑子里有某个地方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本来很想问,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对这个女人来说,自己拼上性命去战斗,去算计,去过招。她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在她眼里,还不如小说有吸引力?

但是,回忆起东侧海岸上那些被轻易杀死的战斗员,又看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脖颈,斯平德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主办方吹什么能把人的脑袋炸得粉碎的魔法炸弹,估计也对她完全无效。她想离开这座岛买点吃的,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行。不能继续用自己的标准去考虑这个家伙。越考虑,只会越让人不舒服。斯平德又往后挪了半步。

「好吧……你没看。我知道了。那么,你现在特地和我说话,究竟是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要等我?以我的身手,应该完全不会让你提起兴趣才是」

「哦,对。」

谢莉丝像是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她看着斯平德,那双刚才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忽然多了几分明显的兴致。青年全身的肌肉立刻绷紧了。

但是,谢莉丝接下来说出口的,却是一个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预料的问题。

「我只想问你,你和那天一起摔角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啊?」

斯平德愣住了。这个问题,和他脑子里刚刚闪过的所有可能性,都完全没有关系。

「那天?你说的是……克劳?」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就是那个块头很大,被你摔来摔去,后来又把你按到地上的男人。」

「就……就是同事啊。」

斯平德皱起眉。他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专门追到死亡游戏的岛上来问的。

「同一个团体的。也算是我的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谢莉丝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那副表情,就像一个阅历丰富的长辈,已经看穿了年轻人拙劣的掩饰,只是出于体贴,才没有立刻揭破。

「看来,你只是还不想出柜罢了。」

「……出什么?」

「没关系,不要怕。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所以,你告诉我就好了。」

谢莉丝的语气甚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然而,斯平德却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柔和,背后发起了毛。

「你是不是喜欢他?」

「……」

「我看你就不像是个喜欢女人的家伙。我相信我对基佬的判断力。」

风从两人之间吹了过去。斯平德张着嘴,足足过了好几秒,也没有想出来自己应该作何反应。他看看谢莉丝,又看看旁边那个刚刚埋掉一个人的坑,最后,再把视线挪回到谢莉丝脸上。这个女人,居然是认真的。她正一脸期待地等着自己回答。既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也没有露出故意羞辱对手时的恶意。正因为如此,斯平德才越发无法理解,她到底是怎么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联系到一起的。喜欢?

自己喜欢那个满嘴前辈架子、不久前才被自己亲手打伤的克劳?还有,什么叫做不像喜欢女人的家伙?她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这到底是在骂人还是在夸人!?

「你……」

斯平德勉强挤出了一个字。谢莉丝却已经微微点头,像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嗯,你说。我在听。」

「……」

斯平德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解释。说只是同事,她会觉得自己在隐瞒。说讨厌那个家伙,照她刚才的反应,搞不好又会被当成什么嘴硬。至于和她认真讨论摔角表演里的配合与动作……那天,这个女人坐在观众席上胡说八道的样子,重新浮现在了斯平德脑海中。不行。绝对不能和她讨论那个。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因为在这个女人面前,连正常说话,都有可能把事情引向某个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方向!

谢莉丝还在看着他。而斯平德的脑子里,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字。

「跑」

话音刚落,青年已经猛地转过身。他甚至没有再去捡扔在草丛里的长弓,也没有多看一眼被巨石封住的坑洞。刚才还疼得让人不想动弹的膝盖,此刻却迸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力量。树枝擦过肩膀,枯叶在脚下翻飞。斯平德一头扎进坡后的树林,转眼便冲出了好远。

这个女人太危险了!她一定是疯子!神经病!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特地绕到了岛屿西侧,还是能碰上她啊!?

胸口的伤随着奔跑一阵阵发疼,斯平德却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打算都没有。比起继续站在那个女人面前,听她说那些像天书一样莫名其妙的话,他宁可再去找一个空手道老头打一架!至少,被拳头打中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疼...而被这个女人搭话,连哪里被伤害了都根本无法言喻!

谢莉丝站在原地,看着青年狼狈地消失在树林后方,并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眨了眨眼,随后,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这么慌张啊。唉,果然这种自以为是直男的家伙就是会嘴硬。不过也罢...」

仿佛刚才的落荒而逃,又替她那份自信满满的判断,补上了某种十分有力的证据。海风拂过林地,吹动了她垂在肩后的黑色马尾。谢莉丝重新坐回那块平整的岩石,伸手从身后摸出了另一包薯片。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口味,轻轻点头。两只手分别捏住袋口,向着两边一拉。

「刺啦——」

能拿来就零食的好戏,倒也不止这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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