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学姐真的想装傻,大部分人恐怕都会被她骗过去。
至少,罗兰觉得,自己的哥哥就完全没有怀疑过她。
乱糟糟的头发,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下面那两片让人怀疑已经很久没睡过觉的阴影。再加上那件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白大褂,以及站在原地都好像要扶住什么才能保持平衡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将她和什么危险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比起担心被她伤害,路过的人大概更应该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倒在自己面前,连最后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而且,这个学姐身上的味道,也实在算不上好闻。
墨水味,积在衣服里的汗味,还有那种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屋里,连头发和身体都懒得好好打理的气味,混在一起,随着她走近而变得更加明显。
一般人闻到这些,多半就已经不愿意继续靠近了。就算还有什么别的味道,也很容易被一起归进“不爱干净”这个解释里。
但是,罗兰闻得出来。
那股混在墨水与体臭之下的血腥味,虽然被盖住了,却并没有消失。就好像在染了颜色的水里再倒进另一种颜色,原本的东西也不会因此就不存在了。
少女看着希罗卡,完全没有因为哥哥那副紧张的表情,就把刚才的话收回去的意思。
「等一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达修终于忍不住插话。
他原本以为,学姐只是想找妹妹聊聊当上骑士的经历。可这两个人才刚见面,学姐甚至还没坐下,就已经从杀魔物说到了杀人,还说什么压不下去的血腥味。
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场正常的聊天。
「罗兰,你别一上来就说这种吓人的话。学姐她……」
「人家说的是事实。」
罗兰打断了他,朝希罗卡稍微抬了一下下巴。
「要么这个学姐是在屠宰场住的,要么就是她杀过不少人。一般人身上,不会有那么重的血味。」
「……」
达修没能立即接上话。
罗兰的语气虽然不客气,却不像是因为对方刚才冒犯了自己,就临时编出一句话来报复。她确实闻到了什么,也确实认为,那不是普通人身上应该出现的东西。
妹妹到底有多敏锐,达修并不是今天才知道。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学姐。
「学姐……罗兰说的,是真的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有些不自在。
希罗卡没有像平时被催着吃饭那样,慌慌张张地替自己解释。她只是看了看达修,又看向罗兰,嘴角稍微向上动了一下。
「回答……正确……」
「诶?」
达修的脸色变了。这个学姐,居然真的是杀人犯吗....
可还没等他问出下一句话,希罗卡忽然抬手捂住嘴,身体猛地向前弯了一下。
「咳——!」
那声咳嗽,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鲜血从她指间溢了出来。一部分沾在嘴角,另一部分则滴落到胸前,在那件本来就不怎么干净的白大褂上,留下了几块十分显眼的红色。
紧接着,她扶在椅背上的手也失去了力气。
「学姐!」
达修急忙伸手,从一旁扶住她。奇亚娜也顾不上继续追问,立即将刚才拉出来的椅子推近,两个人一起让希罗卡坐了下来。
她的身体轻得让人有些不安。坐下之后,肩膀还在随着喘息不断起伏,额头也已经渗出一层汗水。
「您怎么还吐血了啊!?」
「没、没什么……很常见的……」
希罗卡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随后才慢慢抬起头。
「不、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这已经不是该不该大惊小怪的问题了吧!」
奇亚娜皱起眉头。对方这副连呼吸都快要接不上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放心地相信那句“没什么”。
库鲁伊听见动静,也从旁边走了过来。看见希罗卡衣服上的血,他吃了一惊,连忙拿来清水和干净的布,让两个孩子先替客人擦一擦。
「是不是应该找个医生来看看?」
「不、不必了……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
希罗卡接过水杯,手指却有些发抖。达修只好继续替她托着,等她稍微喝了两口,才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我的体力……本来就一直不太够……刚刚又跑得……太快了……」
「既然知道,就不要这样跑过来啊!」
达修的语气,终于也严厉了起来。
他平时很少这样对学姐说话。可这一次,希罗卡做的事情实在让人没办法只当成一句玩笑。明明离开社团之前还好好的,现在却在自己家里咳出血来,就算她本人毫不在意,旁边看着的人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不是答应过,会替您问罗兰的吗?明天去学校的时候,把她带过去不就行了?又不是说了不让你们见面,您到底在急什么啊?」
「我……想取材……」
「所以才说,您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这样折腾。取材什么时候不能取?」
希罗卡垂下眼睛,没有继续反驳。那副坐在椅子上,连被学弟责备都懒得还嘴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达修看着她,原本因为“回答正确”而产生的那点惊疑,也渐渐有了一个自己能够理解的解释。
他重新转向妹妹。
「罗兰,你也看见了吧。学姐的身体一直很差,偶尔会咳血。又不是今天才这样。而且,她平时写小说、整理草稿,总得削铅笔。有时候熬夜熬得头昏眼花,连自己的手都能割到。衣服上沾到血,也没及时洗干净,当然会有味道。」
达修看了一眼希罗卡指尖那些细小的伤口,继续说道。
「你不能闻到血味,就说她杀过人啊。至少先问清楚怎么回事,再说这种话吧。」
「哼嗯……」
罗兰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回应。
她当然看见了。
刚刚从希罗卡嘴里咳出来的血是真的,指尖那些细小的伤口也是真的。这个学姐连站着都费劲的虚弱,更没有半点伪装的成分。
肌肉的状态,抬手时的力气,还有稍微活动之后就彻底乱掉的呼吸,全都骗不了她。
这个学姐很弱。完全没有战斗力。
别说自己了。哥哥达修要是稍微用点力推她一把,说不定都能让她在床上躺上一个星期。
单论这具身体,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提防的。哪怕衣服里面藏了刀具也谈不到任何威胁。更何况罗兰也看得出,她根本没有藏什么武器。
但是罗兰也并不认为,那么重的血腥味,只靠偶尔吐两口血,或者削铅笔时划破手指就能形成。
哥哥有哥哥的说法。她也依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不过,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追究下去,她也拿不出别的证据。更何况,哥哥现在明显不可能听得进去。
罗兰往椅背上靠了一点,目光仍然落在希罗卡身上,却没有再接着争辩。
她只是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希罗卡。
休息了一会儿,希罗卡的呼吸总算慢慢平稳下来。达修和奇亚娜商量之后,决定先把她送回学校。再让她自己一个人走回去,恐怕还没走到校门口,就又得有人在路边把她捡起来。
「明天还想聊的话,就等我们过去。您别再自己往外跑了。」
达修一边说,一边将她扶起来。
「好、好的……」
希罗卡这次倒是答应得很老实。
不过,在走向门口之前,她的目光又在罗兰身上停了一下。没有剑柄,也没有平时应该悬在腰侧的长剑。少女放在旁边的挎包里,同样没有能装下那种东西的地方。
「对、对了……你的那把剑呢……?」
「断了。」
罗兰看了她一眼。
「还没买新的。」
「是、是吗……」
希罗卡点点头,没有再问。那似乎只是一个本来想采访骑士,却没能把话题继续下去的小说家,最后想起的一点问题。
达修也没再让她停留。他向父亲说明了一声,便和奇亚娜一起,扶着这个总是不肯好好照顾自己的学姐出了门。
罗兰没有跟出去。
她只是看着三个人离开的方向,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收回目光。
♦
返回学校的路上,希罗卡大部分时候都没有说话。
达修担心她再咳血,特意放慢了脚步。奇亚娜则在另一边扶着她,偶尔问一句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两个人的注意力,几乎全都放在她能否好好走完这段路上。
希罗卡当然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不过,此刻她脑中想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血腥味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大褂上新沾的血迹尚未完全干透,随着步伐,偶尔还会碰到放在胸前的手。
刚才的咳血并不是装的。她的身体状况,也确实糟糕到了稍微逞强就会撑不住的程度。体力和魔力长期不足,再加上赶稿与其他必须处理的事情,她几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精力充沛是什么时候了。
但是,罗兰闻到的东西,显然不止这些。
圣祭之岛火山喷发的那个夜晚,巴恩斯跪倒在岸边的样子,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当时离得很近。
近到能够看清那个男人听完自己最后几句话时,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也近到在对方咽气之后,直接蹲下去,抬起那只逐渐失去力气的手,将上面的祖母绿与珍珠戒指一枚枚摘下来。
那时,巴恩斯身上的血还没有干。
旁边的部下也已经处理掉了他的同伙。那些尸体就在不远处,鲜血流到脚边,根本不是什么只需站着远远看一眼,就能与自己撇清关系的场面。
衣物上的气味,大概就是那时候沾上的吧。
当然,在那之前,她也不是没有亲临过其他杀人的现场。只不过,从来没有谁像罗兰这样,第一次见面,就把藏在其他气味下面的东西直接说了出来。
那个女孩,比预想中更加敏锐。
「学姐,还难受吗?」
达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没有……好一点了……」
希罗卡抬起头,朝少年露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容。
「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
「知道添麻烦,下次就别这样了。」
「嗯……」
她点点头,重新垂下目光。
这次登门,原本就只是一次试探。现在看来,虽然开场比想象中更加不客气,但也并非没有收获。
第一,罗兰确实很强。
那种坐在自己面前,明明没做什么,却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逃不过她的感觉,绝不是仅凭传闻就能想象出来的。难怪舅舅带着两个傀儡,也没能从她手里讨到什么好处。
如果接下来还沿用以前的做法,结果恐怕不会有什么改变。必须提高行动的强度,这一点,现在已经没有再犹豫的必要了。
而第二个收获,则来自临走之前那句看似随口的提问。
罗兰现在,已经没有原来那把佩剑了。
她左手腕上的魔法手镯当然还在。舅舅曾经亲身领教过那道光剑,希罗卡也不会因为少女腰间空着,就以为她已经无法战斗。
但是,那把她最习惯使用、从预备役时期就一直带在身边的长剑,确实已经断了,而且还没有换上新的。
知道一件可以利用的事情,与立刻保证自己能赢,是两回事。
她需要的,正是这些能够一点点拼起来的情报。
希罗卡又轻轻咳了两声,在达修询问之前,先小声表示自己没事。
有人扶着走路,确实能轻松不少。
而下一次,该怎样和那个女孩见面,她已经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
魔王城。
加入魔王军之后,斯平德的生活,暂时还没有出现什么足以让人热血沸腾的大事。
没有一进门就被安排去挑战某个将领,也没有立即拿到可以率领部队的职位。他每天要做的,仍然是一些基层成员需要完成的工作。搬运物资,清点器械,整理训练场,等工作结束,再去参加锻炼。
负责给他安排事情的魔物,甚至没有因为这个新人是陛下亲自带回来的,就特别客气。
「这几箱送到后面的库房。别搬错了,那边的是明天训练要用的。」
「知道了。」
「放好之后记一下数目。上次少了一箱,找了半天。」
「……知道了。」
斯平德扛起箱子,转身走向后面的通道。对方则继续核对自己的清单,没有跟上来监视这个人类会不会捣乱,也没有因为他长得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就临时多分给他一倍的工作。
因为谢莉丝早就说过了。
「他虽然是人类,但既然已经加入我军,就是你们的同伴。按接待新人的方式安排,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陛下来说,只要有值得培养和使用的本领,出身便不是阻碍。这个人类到底能走到什么位置,之后自然要看他自己的表现。既不必因为种族就排斥他,也没有必要把他当成某种需要特殊供养的客人。
部下们理解了这个意思,执行起来也没有什么困难。
至于斯平德本人,同样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在YPT的时候,他知道谁擅长什么,也知道那些前辈的身体究竟有多少能耐。就算故意说几句难听的话,把人惹得跳脚,他也能大概估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里却完全不一样。
有的魔物比他高出一大截,肩膀上扛着在人类眼里几乎不可能搬动的东西,走起来却连气都不喘。有的身体虽然不大,手爪却能直接在训练用的铁板上留下痕迹。还有些家伙的关节、重心,甚至发力的方式,都与人类有明显区别。
以前习以为常的判断,到了这里,未必还能继续照搬。
斯平德想和强者交手,也确实想让自己的能力继续成长。但要是刚到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地方,就指着这个要挑战,拦住那个要打一架,只会先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更何况,这里也不是什么职业摔角团体。
没有安排好的剧情,没有到了适当时候就会上来劝阻的裁判,也不能指望把事情闹大之后,还有老板替自己向观众解释那只是表演的一部分。
在斯平德的认知里,魔物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如今大家会按照陛下的命令接纳自己,也不等于他可以故意找事,随后还要求对方把手下得轻一点。
所以,他暂时选择了老实干活。
至少搬运东西的时候,可以看见不同种族的魔物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去训练场收拾器械,也能顺便观察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战斗方式。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拥有超学习力的人来说,同样有价值。
只不过,最近几天,工作之余似乎还多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
有人在看他。
第一次察觉时,斯平德正抱着一箱训练用的护具,从库房门前经过。那道视线落在背后,停留得比普通路过的魔物久了许多,让他几乎立即产生了有人站在身后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长廊里没有人。
转角处也没有什么能迅速藏起一个人的东西。附近几名干活的魔物各自忙着,连他为什么忽然转身都没注意到。
「……错觉?」
斯平德皱了皱眉,重新把箱子抱稳,继续往前走。
然而,第二天,同样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头,而是先放下东西,装作活动肩膀,才忽然朝身后看去。
依然什么都没有。
随后几天,不管他是在整理器械,还是站在空地上等人交接物资,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都时不时会从某个角度出现。
次数多了,斯平德当然不会再将其当成自己的错觉。
那个家伙,似乎总能在自己真正转过头之前,提前离开原来的位置。而且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会给他留下哪怕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的机会。
是对人类有意见,还是觉得陛下带回来的新人有什么值得监视的地方?
斯平德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直这样被盯着,实在很不舒服。
既然靠突然回头抓不到,那就换个办法。
斯平德没有四处张扬。他只是留意了一下,那道视线最近最常从什么地方出现。等到第二天开始工作之前,提前来到库房后方,在一处不常有人经过、却恰好能看见自己工作位置的墙角,放下了几块薄木板。
木板上涂着黏胶,表面稍作遮掩。旁边又摆了几只空罐,只要有人踩进去后想挪动,便很难不碰出声音。
这里毕竟是自己要待下去的地方。他没打算因为有人看了自己几眼,就把同僚扎成刺猬。能够让那个家伙稍微停一下,再暴露所在的位置,就已经足够了。
准备完毕之后,他照常去领了当天的工作。
搬东西,清点,归位。
哪怕背后再次出现那道熟悉的视线,他也没有回头。仿佛经过了这么几天,已经习惯有人在暗中打量自己,懒得再去理会。
过了一会儿,墙角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啪嚓。」
紧接着,是一连串空罐被碰倒的声音。
「咣当!咣当——!」
「呀啊!?」
一个女性的惊叫,随之响了起来。
斯平德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抓到了。
无论那个家伙到底想做什么,总算可以面对面问个清楚——
刚刚转过墙角,他便停住了。
粉色的头发,慌乱的表情,以及几根已经被黏板沾住,正躺在地面上不知所措地挪动的黑色触手。
魔王军的首席大将军:塔儿妮,正缩在墙边,低着头和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东西较劲。
「讨、讨厌……黏糊糊的……怎么弄不掉……」
她用一根没沾到木板的触手去碰另外一根,想替自己把那东西拿下来。结果刚刚碰上去,黏胶就又沾到了新的地方。她慌忙往两边一拉,薄木板顿时断成了两截,可碎片却依然牢牢贴在触手表面。
这点木板当然不可能困住她。
但能弄碎坚硬物体,也不代表就能处理强力胶水这种东西粘在身上怎么弄下去的问题。塔儿妮看着被自己越弄越乱的地方,眼眶都快红了。
斯平德张了张嘴。
你这触手怪,平时不就一直黏糊糊的吗?
当然,这句话只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根本没有得到说出口的机会。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一击就能杀死巨龙的家伙。就算她现在看起来连几块木板都应付不好,也绝不意味着自己就可以站在旁边放心嘲笑。
斯平德在原地停了两秒,才尽量放缓语气,小心地问道。
「……大将军大人?」
塔儿妮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头,看见斯平德正站在面前,那双本来就有些慌乱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
「你、你……!」
「您有什么事吗?」
斯平德指了指墙角,又指了指自己平时工作的方向。
「为什么这几天,一直在后面盯着我?」
「诶!?」
塔儿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点。触手上黏着的碎木板在地面上拖出响声,让她又窘迫地停了下来。
「你……你都发现了吗?」
斯平德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难道她真的以为,只要每次都在自己回头之前跑掉,就等于之前那些长时间停留在背后的视线,也全都不存在了吗?
「早就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看见人。」
他尽量选了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失礼的说法。
「您的力量很强,速度也很快。不过,潜行和跟踪……好像还不太熟练。」
「……」
塔儿妮低下了头。
那副表情,让斯平德立即察觉到有些不妙。
「我以为……我已经很小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根触手也慢慢缩回身边,像是想把那些会让自己更丢脸的木板藏起来。
「呜……果然,还是不行……」
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
斯平德僵在原地。
这就哭了?
自己只不过实话实说而已。甚至连她为什么跟着自己的事情,都还没问出个结果啊。
可惜,附近的魔物们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刚才空罐倒地的响声,已经引来了不少目光。如今又听见塔儿妮的哭声,原本还在干活的几个家伙,也纷纷走了过来。
他们看见的,是缩在墙边落泪的大将军,以及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半块黏板的人类新人。
「大将军大人?」
「怎么回事?」
「喂,新人,你在欺负塔儿妮大人吗?」
斯平德看看塔儿妮,又看看那些已经开始变得不太友善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为了不让事情闹大而刻意选择的那点小机关,恐怕还是用错了地方。
「等一下!我可没动她!」
他将手里的木板放到一旁,直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
「我只是问了几句话!你们别全看着我,好像我对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一样!」
「那大将军大人怎么哭了?」
「这你得问她啊!」
话刚出口,斯平德就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初来乍到的人类,在魔王城里霸凌魔王军的首席大将军。
这件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听,都应该是荒唐得根本不值得怀疑的胡话才对。但是,眼前这群魔物的表情,却让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总之,那些板子是我放的。我想弄清楚是谁一直在后面看我,可不知道是大将军大人。」
斯平德拿过旁边的干净布,放在塔儿妮够得着的地方。说完之后,他又看向那个还在抽鼻子的女孩,语气里已经多了一点无奈。
「您到底找我做什么?再不说清楚,我就真的要变成欺负您的坏人了。」
塔儿妮抬起头,看看围过来的魔物,这才意识到,他们似乎都误会了。
「不、不是……他没有欺负我……」
她急忙擦了擦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一些。
「是我……是我自己……」
有了大将军本人的解释,周围那些目光总算稍微缓和下来。几个魔物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也给两个人留出了一点说话的地方。
斯平德终于放下双手。
塔儿妮则低着头,将触手上最后几块碎木片取下来。等那些东西都被放到一边,她才小声说起了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做的事情。
「陛下……前几天和我说了……」
「说了什么?」
「我率领军队,和人类、精灵交战的日子……可能已经不远了……要我提前做好准备……」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有些发紧。
斯平德没有插话。关于魔王军接下来的行动,他这个刚加入的新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多少。但首席大将军要率军出征这件事,本身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真正的问题,显然在别的地方。
「可是,在陛下把你带回来之前……我从来都没见过人类……」
塔儿妮抬眼看了他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如果就这样去战场上,忽然见到那么多陌生的人,我一定会很紧张……说不定,又会像之前那样……」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但斯平德已经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对方仅仅被自己看了两眼,就逃到别人背后的样子。
如果连见到一个没有敌意的人类都会这样,那么面对真正的敌军时,究竟会不会出什么问题,确实很难说。
「我不想让陛下失望……也不能因为我害怕,就让下面的士兵跟着受伤……」
塔儿妮攥紧了手里的布。
她当然记得,陛下在欧尔克的葬礼之后,究竟对自己说过什么。成为首席大将军,并不是换个称呼,然后继续待在房间里,就可以当作已经完成了职责。
她愿意为陛下战斗,也愿意听从命令。
但是,愿意做,与真正到了那个时候能不能做好,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现在知道自己还会害怕,却依然什么都不去做,那么到了战场上,再哭着说自己没办法,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所以,她想提前习惯一下。
而魔王城里,恰好就有一个陛下带回来的、可以让自己尝试去了解的人类。
「……难道,您这几天一直看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斯平德终于明白了。
塔儿妮用力点头,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勉强让自己站得端正了一些。
「新、新人!」
「……在。」
「你是……人类,对吧?」
斯平德沉默了一下。
她都已经为了这个理由跟了自己这么多天,现在居然还要重新确认吗?
「是。我是人类。」
「那、那么……」
塔儿妮深吸一口气。那张还留着泪痕的脸,因为过度紧张而绷得很紧。明明说的是对部下的请求,却像是要向什么危险的东西提出一件极其冒犯的事情。
「请、请让我观察你!」
「……」
斯平德完全没能立即说出话来。
他原本已经想过许多种可能。有谁对人类不满,有谁怀疑自己的来历,甚至可能是某个家伙想试试陛下新带回来的战士究竟有多少本事。
唯独没有想过,居然是魔王军最强的将领,因为不敢与人类接触,所以想拿自己练习。
这个魔王城里的人,提出的要求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啊。
陛下的问题是一些自己根本不想参与的配对和恋爱,大将军的问题则更加直接,干脆把自己当成了观察对象。整个魔王军的第一强和第二强都是古怪异常。
「不、不可以吗……?」
迟迟没有得到回答,塔儿妮又有些不安起来。
斯平德看着那双似乎随时还会掉眼泪的眼睛,赶在周围的魔物重新看过来之前,点了点头。
「可以。大将军大人,请便。」
「真、真的吗?」
「只是看着我,对吧?那没什么问题。但是请不要和我战斗,我肯定打不过您。我会死的」
塔儿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显的笑容。
「太好了……!」
她高兴得连触手都跟着动了起来,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个困扰自己很久的重大任务。斯平德见她总算不再哭,也跟着松了口气。
「不过,您既然是为了习惯和人类相处,站近一点说话,不是更方便吗?」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呀……!」
塔儿妮几乎同时向后退开。那速度,依然快得让人很难看清楚。等斯平德停住脚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反倒比刚才更远了。
「先、先这样就好……靠近的事情……以后再说……」
「……行。」
斯平德不再尝试。
至少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回头都看不见人了。
这位大将军躲起来的本事确实不怎么样,但是逃走的本事,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
随后的几天,魔王城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光景。
斯平德在前面搬东西,塔儿妮便远远地跟在后面。他停下来清点数目,她也跟着停下;他转身去另一边拿器械,那个粉色的身影便会稍微往旁边挪动,重新找一个能够看见他的地方。
和之前相比,她至少不再每次都偷偷藏进墙角了。
不过,距离依然留得很足。
偶尔斯平德需要搬着东西从她附近经过,塔儿妮还会提前让开一大段路。明明谁都没有要袭击她的意思,她却总是紧紧抱着怀里的本子,等那个男人走远一点,才重新跟上去。
那是一本新准备的笔记本。
封面上,十分认真地写着几个字。
《人类观察日记》。
「……连本子都准备好了啊。」
斯平德第一次看清那几个字时,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没放稳。
「嗯……不、不写下来的话,可能会忘记……」
塔儿妮小声回答,随即又低下头,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斯平德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感慨,究竟又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地方。他只知道,自从答应了这件事之后,自己每天做的那些普通工作,似乎忽然多出了许多连本人都不明白的研究价值。
将护具从箱子里取出来,有人在记。
站在原地和负责物资的魔物说几句话,有人在记。
甚至只是工作结束,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后面也会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大将军大人,我只是扭一下脖子。」
「我、我知道……」
「那您在写什么?」
塔儿妮把本子往怀里收了一点,脸上有些发红。
「这、这个……」
她只会磕磕巴巴,始终不敢透露笔记内容。斯平德只好转回去,继续干自己的活。
他当然看不到,塔儿妮刚刚写下的,其实是自己今天终于能站在比昨天更近一点的位置,看这个人类与其他部下正常交谈了。
那个人类并没有忽然扑过来。也没有因为自己盯着他看,就露出什么可怕的表情。
有时候,他说话的声音会比较大,表情也算不上温和。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都确实在按照城里的安排做事,没有故意找谁的麻烦。
这些都是她亲眼看到的事情。
对其他魔物来说,或许根本没有记下来的必要。但对塔儿妮而言,比起对着书本告诉自己“人类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这些记录总归要更容易让她安心一些。
毕竟,那是自己已经做到了的事情。
当然,安心了一点,也不代表她就已经能够自然地与斯平德面对面说话。
有一次,斯平德忘记她还跟在后面,转身时稍微近了些,塔儿妮便又猛地退了出去。等发现对方只是准备拿水杯,根本没有要靠近自己的意思之后,才红着脸,重新翻开本子。
笔尖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很老实地将这次没能控制住的反应,也写了进去。
周围的魔物们,自然不可能看不见这一切。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魔王军最强的将领,会对一个普通新人搬了几只箱子、说了什么话如此在意。更想不通,既然想看,为什么每次人家稍微靠近,又会吓得远远躲开。
但是,大将军本人都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那个被观察的人类也没有提出异议。其他魔物就更不可能主动凑上去,告诉塔儿妮,她现在这个样子实在很奇怪。
于是,事情就这样继续了下去。
斯平德逐渐习惯了背后多出来的那道视线。偶尔回头看见塔儿妮,他也只会稍微点一下头,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毕竟,只要她不再忽然哭起来,让自己被误会成欺负大将军的家伙,看就看吧。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看见这幅光景的人,都有这么好的耐性。
长廊另一边,抱着文件经过的卡珊德拉停住了脚步。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塔儿妮捧着那个本子,远远跟在新来的人类身后。虽然依然不敢靠近,却会自己调整位置,让那个男人始终待在能够看见的地方。
甚至,当斯平德停下来回答她偶尔鼓起勇气提出的问题时,她还会露出一点高兴的表情,随后认认真真地将回答写下来。
卡珊德拉抱着文件的龙爪,慢慢收紧了。
面对自己时,总是躲开,总是逃走,连稍微多说几句话都不肯。结果,现在却会主动跟着一个才来魔王城没多久的人类,连续看上这么多天?
那个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没有龙鳞,没有尾巴,连魔物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个被陛下带回来的新人罢了。
卡珊德拉将另一只龙爪抬到嘴边,用力咬住。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远处那个还在干活的男人,连手里的文件被捏出了褶皱,都没有注意。
「才来了几天……就这么不守规矩……」
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那个混蛋……人类混蛋……!」
斯平德依然在前面搬着东西。
塔儿妮也依然抱着本子,远远地跟在后面,努力完成自己今天的观察。
至于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配合大将军,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敌人的新人,此刻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守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