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浅了,但阴沉的天空却并没有随着雨势的减弱而变的晴朗,贫民窟的巷子里,雨水的湿气夹带着一股腐败的气味,不断的刺激着我的鼻腔。
我踏着积水在巷子里不断奔跑,肺部贪婪地呼吸着污浊阴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适应着贫民窟的环境。
与此同时,我把剩下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前面数米开外的狡黠身影上。
比我矮好几个头的身姿被一块灰色的斗篷所笼罩,熟练的穿梭在结构错综复杂的巷子里。
由粗糙的砖石和各种废旧木料搭成的房屋密密麻麻的布满周围,在房屋挤出的间隙中大部分被随意堆放的废料,倾倒的废屋,各种各样的垃圾所堵塞,路边散布着食物的残渣和随处可见的老鼠,时不时注意到的充满着危险又贪婪的视线...这就是斯塔克这所城市隐藏的“迷宫”的实体。
在这所迷宫里,那狡黠而轻盈的身姿似乎在嘲笑着闯入领域的我,跳起了属于他的“华尔兹”:
时左时右的急转、随手放倒的障碍、有意无意的陷阱引导,这一切都让我眼花缭乱。
溅出的泥水、飞洒的汗液和冰冷的雨水将我全身的衣物彻底打湿,潮湿、杂乱而又肮脏的环境又让我不得不分散注意力去在意脚下的地面和周围,这一切都有效的减缓了我前进的速度。
其中的我仿佛成了被狩猎的猎物,层出不穷的技巧快要将我的精力消磨殆尽,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被这所“迷宫”所吞噬,丧失了方向感。
我只能牢牢的盯紧眼前的目标,强迫自己思考,同时不让自己的脚步停下。
那个小偷,很有经验,也很狡猾,但幸运的是——他的年龄还小。
虽然看不出性别,但从他少我几个头的身高来看,他的年龄大概是十二三岁左右。而洗礼一般都只在一个人15岁生日那天进行,十二三岁对于我们国家的人来说是还未进行洗礼的年龄。
而有无洗礼对于一个人的能力影响是很大的,洗礼过后的人将获得对部分病症的免疫力,身体素质会有所增强,而更重要的是——能够使用魔法。
但一般而言除了皇家或贵族能使用比较高阶的魔法以外,平民百姓想要使用魔法只有通过魔力辅助器才能释放。
因此,平民出身的我虽然只能通过魔法道具才能释放魔法,但是他却不可能会使用魔法。
顺带一提,我随身携带着的是具有[清醒]和[稳定]效果的魔法道具,虽然是辅助用的魔法,但还是能让我在这种环境下不出现滑倒和较大的判断失误。
虽然从刚才开始[稳定]的魔法效果不太好,导致我有好几次被拉开了距离,但没有它估计我早就被甩开了。
然后作为骑士的我也有受过国家规范的训练,身体素质也比洗礼后的一般人要强。
也就是说在这场追逐中,我的优势很大。
所以尽管加上了如此多的不利条件,体格和精力上的差距还是让我与他的距离逐渐拉近。
如果换成普通人估计没几分钟已经就被他甩掉了吧,倒不如说一个小孩能与我周旋这么久,甚至还能把我逼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
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对我做了手脚了。
赞叹着他的能力,我继续向着目标奔跑。
越过障碍,留意路口情况,保持步伐和呼吸平稳,减速,借力,转弯——顺利通过。
然后我注意到转弯后的这条路段比较平直,没有多少障碍,我抓住机会,立刻加速并尽量拉近距离。
压低重心,降低阻力,我全力向他逼近。
距离仅剩五米,
四米,
三米——
“...嗯?”
这时,他突然转过身来,利用转身的惯性将手中的袋子向我甩来,大量紫色的果实从口袋里一口气涌出,顺着抛物线像浪潮一般冲向我的面部。
在与我距离两米左右的那个瞬间,他扔出了一直藏在身上的那一袋浆果,这时无论我选择停下或躲开,他都能争取到我因此而减速的这段时间。
这种距离,虽然向前扑上去也是个选择,但是在地面湿滑,[稳定]魔法效果不好的情况下,一旦起跳时出了什么岔子,加上袋子里又藏有利器的话,我就没法防御了。
——那就只能接下来了。
我当机立断,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迅速将双手交叉护在头前,尽量减小受到冲击的面积,以防住他扔出的浆果。
要来了——
啪
汁液四溅,果皮因冲击而破裂,紫色的液珠混杂着果肉和籽四散开来,富有粘性的液体顺着手臂溅到了我的脸上。
但还不止如此。
正当我将手从脸移开的那一瞬间,一块灰色的布从天而降。
我本能的打算用左手从背后拔剑,打算用剑将其切开,可当手伸到一半时才想起我的剑还在教会那边,思考瞬间慢了一拍。
来不及了。
灰布随着惯性撞在了我的上半身,将我的头部包裹了起来。更糟的是,带有粘性的浆果残渣又使其紧紧地粘在我身上,将眼前的视野遮挡。
“啧。”
不禁咂嘴。
大意了。
当我能看见斗篷的来到我身前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法做出大的动作了,也就是说他在扔出水果后的下一步就是迅速将斗篷也扔了出去。
这时如果我在面对浆果时选择了停下躲开,或者在这时选择了用剑斩开斗篷,他这一串行为不仅不能阻止我的前进,还会暴露自己的外貌体态特征,而后他就算成功逃跑了也能通过我们骑士团的情报网迅速将其找到。
但他还是将斗篷扔了出来。
扔出的时间和距离也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不同于依靠直觉的豪赌。
我既没办法在这种距离进行多少躲避,也没法在这种环境和状况下准确的抓到对方。
也就是说他在不到半个小时的追逐中就看透了我的行为模式和装备并能迅速据此调整自己的战略。
令人恐惧的判断和行动力。
马上就要到下一个拐角了,但这斗篷在几秒内估计是拿不下来了。视觉被遮挡,大雨又配合着他奇异的步法使我难以对其脚步声进行定位,这样下去会被他甩掉。
怎么办?
不去管头上的布就行了。
我立刻在他刚才转身的位置起跳——既然他能选择在此处急转,那么这里的地面肯定是有足够的摩擦力够我跳跃的。
而且这样也利用前冲的惯性不至于被拉开太大距离。
然后在转身下落时,利用斗篷下落的惯性,用刚刚挡下果实和斗篷的左手让身体和斗篷间制造出一片空隙,下落时所带来的阻力就像是吹气球一般,让空气瞬间涌入了斗篷里,这股力量让斗篷和身体粘粘的部分分开。
虽然不能一口气把斗篷扯下,但却让我正好能看清自己的腰边和脚下。
这样落地就没问题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去把握他拐弯的方向。
我将目光投向自己腰间,用待命的右手迅速掏出腰边的匕首。
那么,接下来能用匕首把斗篷切开吗?
不行。
在斗篷黏在身上,周围存在气流的情况下,随意挥舞刀具是很危险的行为。
而且在[稳定]魔法不奏效的情况下,我也没有能在空中进行这类动作的自信。
我立刻转换思路,将匕首的刃部当作镜面,调整角度将其对准右手边残留的视野和巷角之间,尽管光线昏暗,光滑的匕首还是立刻映射出了粗糙的一处巷角。
刚拐入这个分叉时,我就注意到尽头明显的只有左右两处转角,也就是说在下一个路口,他不是左转就是右转,这样的话匕首的视野即使只有一边也能推断出他逃走的方向。
我在按照惯性下落的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匕首上。
再往魔法道具里注入魔力,[清醒]的效果让我的思考加速,世界瞬间像是陷入了停滞。
雨珠像是幕帘一般围绕在我身边,浮空的斗篷在下落带来的气流中像是波浪一般微微浮动。
0.2秒,0.3秒......
除了水潭中因雨珠而绽放的涟漪外,没有任何东西出现在匕首的视野里。
也就是说,他没有在这个路口拐弯。
好,那么他是拐入了另一条——
“咚、咚”
在我做出推断的同时,耳边传过了两下咚隆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小型物件的撞击声。
不一会,我已经将头上的幕布拿了下来,脚也踏入了刚刚靠匕首推断出来的,左侧的通道。
但眼前出现的画面不禁让我感到惊愕。
这里不但没有路,泥泞中也没有任何人类通过的痕迹。
眼前几米开外,赫然矗立着一道高度有五米以上的白色高墙,洁白的材质与左右两侧贫民窟破烂的砖瓦格格不入,只有部分青色的苔藓零零散散的分布在了墙面上,诉说着它久远的历史。
回头向另一侧张望,那个方向的路段很直,在差点被抓住一次后,我不觉得他会再冒一次风险转入类似的地方。
所以他只能是通过这里才能逃跑。
我走上墙前去,发现墙壁两侧紧紧的和房屋连在了一起,并没有出现任何能供人通行和藏匿的空间。
换句话说,这是条死路。
但这里没有第三个拐角了,他不可能从这里以外的地方逃走。
那么这里或许有什么机关或暗道,刚才的声响大概率是机关的声音。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在此处开始搜寻了起来。
我首先把目光投向了眼前这块白色的墙壁,在这里只有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自然会去怀疑这里有什么玄妙之处。
我把手放在了白壁上,细细观察起来。
它拥有闪亮的表面和光滑的机理,看起来像是某种木材,但敲打起来的质感又像是某种石材。
我尝试用手中的匕首在它表面留下痕迹。
叮、叮
“诶?”
匕首被轻易的弹开了,白壁却毫发无损,甚至连一片青苔都没有刮下,我哑然的看着眼前的墙壁。
能将精银制匕首弹开又不留下划痕的材质,在我的印象里只有极少部分合金和魔法材料了。
但它的模样和我印象中的合金和魔法材料都相差甚远,我只能把它认定为某种没见过的新型材料。
收起匕首,我在白壁上摸索了一会...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
然后再把左右的墙壁推了推,每一块砖都去敲了敲...就这样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
结果五多分钟后,也许老天是故意在和我作对,刚刚倾盆的大雨现在越下越小了,搜寻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这些搜寻的时间也足够让他彻底离开这里了。
看来我在这场追逐中的结局是,完全败北。
“只能先回去了吗...”
口中逸出的叹气声透露着我身体的疲惫,魔法的后坐力让我的脑袋充满了针扎一般的刺痛。
我为自己一系列的失误感到懊悔。
很明显这场行窃是计划好的,当我从教皇派的领地出来的那一刻,他们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巧妙的创造了让我大意的环境,将我一步步诱导进他们预先准备好的场所,并用金钱差使了几个人来吸引我的注意力。
然后消去气息一直躲在房屋间隙的他,就在我将注意力移开后的那一瞬间,趁机抢走了我腰间的龙纹片,换上了同等大小甚至有相似重量的瓦片,趁乱窜进了距离最近的巷子里。
一连串的动作是如此行云流水,以至于让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然后急忙追上去的我就这样被他玩弄在了股掌之间。
结果就是我现在不仅把刚拿到的线索弄丢了,甚至不知道回去的路要怎么走。浑身被雨和各种东西弄的脏兮兮的,看起来就像只找不着窝了的落汤鸡。
如果这一幕被马尔多哈知道了估计要被他笑一辈子。
啧。
一想起他的名字我就想起了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一想起他那表情我就来气,如果他这次还是用那八百里外都能听见的刺耳笑声来开我的玩笑,看我下次坐船的时候不一脚把他踢到海里,让他自己游回去。
想着这些事情,我拍了拍身上的脏东西,虽然是杯水车薪,但还是打算回去的时候尽量体面一些。
呲————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了墙的对面传来了某种声响。
那是一种细微的,尖锐的撕裂声。
我立刻使用了[清醒]魔法,目光紧盯着面前的白壁。
如同被酸腐蚀了一般,白壁下部顿时浮现出许多泛着亮光的斑点,而且面积还在逐渐扩大。
随着撕裂声的增大,我能感觉到墙壁的厚度在被其不断的削减,白光的亮度也变得更加刺眼。
这如同是魔法发动的迹象让我反射性的后退了几步,摆起架势,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墙壁的变化。
那个小偷按理来说不可能还在这里,费尽心思逃跑以后跑回来给我来一发魔法?别开玩笑了,按照刚刚的推断他这年纪也不能释放魔法。
那为什么会有人会选择在这里释放魔法?又为何是对着墙壁释放?目标是我吗?
我带着诸多疑问,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摆出随时能够应对的态势。
从光斑的散布来看,这是一种攻击面积小但是伤害很高的魔法。
这个距离,对于能影响到白壁的魔法来说,我没有能背对它的自信,对魔法战的经验也告诉我转身逃跑并非明智之举。
我只能选择尽可能的躲开这个魔法,并打算在它的下一个魔法碰到我之前,全力找出他的位置与目的。
“哔”
又是一阵尖锐的响声,斑点的亮度瞬间增大,如同太阳一般的光线让适应了此处阴暗幽静的环境的我,不禁眯起了双眼。
然后下一秒从中出现的东西却让我的思考停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墙壁已经被光斑侵蚀出了一个接近圆形的小洞,大小刚好足够让我俯身爬过。
而透过小洞看见的是,一团银色的生灵。
那是一只银灰色的,幼小的,小到用双手就能将其托起的小猫。
远远看去,其模样与本地的品种有所不同,但一时半会却说不出它身上的违和感。
也许是在阴暗的贫民窟内呆了太久了吧,在我的眼里,这仍然泛着白光的白壁与其对面银色的生灵,就像是绽放在泥泞之中的白莲花,充满着神圣与纯洁。
鬼使神差之下,我就像是被磁铁吸引了一般,不自觉地往前走了起来。
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蹲在了白壁面前,透过洞口观察起了面前的小猫。
白色的光粒在它身旁闪烁,躺在泥泞道路上的它表情痛苦的扭曲着,左后脚折向了它本不应存在的方向,仅仅只剩皮肉相连了,看来是经历了某种很严重的事情。
或许是刚刚的魔法干的,但为什么这魔法要去攻击一只手无寸铁的猫?而且如果是能将白壁破坏的魔法的话,为什么这只猫还能存活下来。
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但尽管受了如此严重的伤,纯灰的身体上却一尘不染。
好奇心让我靠得更近了。
我试着用匕首去触碰了它周围漂浮的白色光点,但光点却直接透过了匕首,跑到了我的手心里,然后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透过了我的手心跑到了我的手背。
从来没见过这种物质——像是某种生物一般的飞行轨迹,能透过任何物体的性质。如果不是身上湿透衣物所带来的寒意,我真的怀疑我眼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我静静地注视着光点,得不出任何答案,脑内的疑问越来越多,却一个都没办法解决。
“喵...”
一声虚弱的呻吟让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一系列举动是多么缺乏警戒,我不禁冷汗直流。
在还不知道魔法是谁释放的情况下,靠近一只明显是陷阱的猫,如果是平常时的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这也证明了我现在的状态是多么的差。
但是在我露出如此巨大的破绽以后,周围也没有任何向我发出攻击的迹象,也就是说魔法的目标不是我吗?
“回去吧...”
思考太多也没用,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体力也接近极限了,不如回去整顿一下,计划下一步的行动。
那这只猫怎么办?
就这样把它留在这里大概率活不了多久,眼睁睁的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感觉也并不好受。
而且我也对它身上的现象感到好奇。
那答案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我从衣服上撕下一些布条对它进行了应急处理,小心翼翼的抱起了眼前的生灵,决定带着它一起回去。
披着潮湿而又肮脏的衣物,手上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猫,有关的线索又一无所获。
脑内闪过今天教会的修女和我说过的话:
“神是博爱的,是宽容的,是无可替代的,是全能而又无所不知的。就算你不去相信,他也会一直注视着你的一切,包容你的一切——”
那么,
如果,真的只是如果,
“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话...”
如果真的存在神明的话,到今天为止的一切他应该也都看在了眼里吧。
明明只是往前迈步而已,
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结果呢?
我呢喃着,
询问着没有答案的问题,
向着住所的方向,
迈开了步伐。
白墙的另一边。
“他把那家伙带回去了吗…”
男人抱着猫走后不久,一个黑影从角落中浮现。
“他也太敏感了吧,中间有好几次的从中阻挠,差点就被他发现了。要不是用了手上的咒具去限制他的身体能力,估计都找不到分开他俩的空隙。”
阴影里的声音似乎叹了口气,一块破旧的板甲被他随手抛落,融化在了刚刚猫所倒在的水泊中。
如同墨汁一般的黑色在水中迅速扩散开来,但在下一秒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貌。
“这小家伙的能力也令人好奇,没想到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尤其是最后那一下,我的攻击就像是穿过去了一样命中不了实体,这到底是什么魔法?”
黑影皱起了眉头,似乎沉浸在了刚刚的余韵中。
“…嘛,不过任务完成的意外的快,这些小事都无所谓了。”
说着,黑影抛了抛手中的龙纹片,就这样消失在了斯塔克的“迷宫”中。
黑影离开后,迷宫的另一侧。
夕阳已然陷入了黑夜之中,乌鸦的啼叫格外刺耳。
从自问自答中回过神来的我,望着陌生的环境,发起了呆。
“啊…回去的方向是在,哪边来着?”
我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