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巴黎暴雨

作者:元气少女VLY 更新时间:2024/6/1 3:00:01 字数:8667

1999年最后一天,一场“暴雨”坠入深空。耳边是千禧跨年狂欢,与之而来的,是雷的嘶吼。地面如玻璃一般支离破碎,雨滴从裂缝中升起,向天空飞去;人们的躯体扭曲变形,街旁的建筑被一点一点地侵蚀、剥离,从有到无,只剩一堆瓦砾……

他们走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一个时代消失了,准确地说,是被“回溯”了。

雨幕之间,时代重映。世界似乎来到一个崭新的……旧时代。

…………

天有些暗下来了,缠人的潮湿感爬上皮肤。行人压低帽子,裹紧衣服,加快了脚步;有人站在檐下,有人则明智地撑起雨伞。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一位少女安静地坐在街角,藏在帽檐下的双眼却注视着他们。

“暴雨”要来了。

维尔汀担任司辰已有四年,这次的雨,不知又会将她带向何方。

……

雨声渐弱,她睁开眼睛。腕上的辉光管活跃地跳动着,最终,红色的数字停在“1871”。

眼前的景象,令维尔汀有些惊讶:身旁的建筑古朴却又不失华丽,仿佛置身于博物馆中陈列的油画一般,带有浓厚的法兰西风情。是的,她的判断没错,这里的确是法国。不过,与昔日的奢华不同,香榭丽舍大街上并没有载着贵族老爷们的车马,街道有些杂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循声望去——不远处,人头攒动,鼓乐齐奏,好像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典礼。

“我应该去看看”她如是想到。这时,手提箱中传出几声叩响。

打开箱子,一位橘发少女自箱中走出。未等维尔汀发问,她抢先答道:

“尊敬的司辰,总部发现您此次出行任务时间线略有波动,可能是重塑之手势力有所介入,故派遣我前来协助。”

“重塑之手”,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

一九二九年,瓦尔登湖酒吧,他们的暴行历历在目……

但是,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她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找一位神秘学家。

维尔汀点点头,“谢谢你赶来帮助,十四行诗。”

是时候出发了。

广场上,人声鼎沸,道路两旁的士兵整齐列队,步枪上飘动着红绸饰结;人们在街上欢呼,游行的马车上坐满了人。奇怪的是,车上的人并不穿金戴银,也不着绫罗绸缎,但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最真挚的喜悦。

人群中,首先是一个人、两个人,一个声音、两个声音……千千万万个声音汇集成巨大的呼声:

“Vive la commune!”(公社万岁!)

“Vive la commune!!”

“Vive la commune!!!”

近处,人们笑着、喊着;远处,红旗飘舞着、翻飞着,像一抹鲜艳的油彩。

轰!轰!轰!礼炮震响——这是向旧世界的轰击!

此刻,他们真正拥有巴黎。

她们被挤在热情的人群中,十四行诗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浩大的场面,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只是惊叹地张着嘴;维尔汀也深感惊讶,不过,她更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一位报童身上,他站在人群之外,睁大眼睛,极力踮着脚尖,兴奋地向来往的人们招手。

维尔汀取出一枚硬币,走上前去。

“你好,请给我一份报纸。”

他好奇地打量着维尔汀和十四行诗,有礼貌地摘下帽子:

“很抱歉,尊敬的两位小姐,今天没有报纸。”

紧接着,他又高兴地说:

“不过今天有一个大新闻——我们把敌人打跑了,公社成立了!”

说着,他用手指向人群:

“看!这就是我们游行的队伍!”

1871,公社,巴黎?几个词语在维尔汀脑中闪过……

“巴黎公社!”

她与十四行诗异口同声地说。

恰到好处的灵光一闪。1871年3月28日,是公社成立的日子。

在这个樱桃花绽放的时节,纵使猖狂的政客万般污蔑,也难能把真正的幸福雪藏。

只可惜,命运多舛的公社从出生时就伴随着苦难。黑暗中,一双双豺狼般的眼睛无不仇视着这个襁褓中的婴儿。

维尔汀与十四行诗走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关于那位神秘学家却依然杳无音讯。

不过,十四行诗却毫无怨言,古老的巴黎与新生的公社为她留下了宝贵的记忆。她总是那么珍惜旧事物。能陪在司辰身边并守护她的安全是十四行诗最大的愿望。

与维尔汀漫步塞纳河畔,回忆涌上心头。十四行诗莞尔一笑,不经意间说:

“巴黎的人们,很热情——像小时候的你……”

维尔汀的神色有些凝重,她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便没再说下去。

许久,维尔汀长舒一口气,望着远处飘扬的旗帜,像是对自己说:

“他们也是想挣脱锁链的人吧。”

二人凭栏相望,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倒影。

奔波的劳累难免令人疲惫。

“十四行诗,要休息一下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谢关心,司辰,我现在还不饿。”

她的肚子却诚实地道出了心声。从接到调遣通知到现在,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

维尔汀微笑着看向她:

“难得能来这里,去吃些你喜欢的吧。”

十四行诗很是感激,但她并非是娇贵的大小姐,只是挑选了一处路旁的饭馆。

推开门,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打扰了。”

“请进!欢迎欢迎!”

老板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把手在围裙上抹两抹,递过菜单。

“请问吃点什么?”

又有两位客人走进,老板像招呼她们一样欢迎着:

“来喽,请坐请坐!”

闪闪发光的纽扣与简单质朴的布衣,在这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环顾四周,店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光顾这家店的多半是工人,他们有礼貌地说着“请”与“谢谢”,有人自斟自饮,有人安静地享用着自己的食物……

十四行诗很惊讶:菜单上的价格出奇地低。

见她迟迟没有点菜,老板笑着迎上来:

“怎么了?小姐?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没什么,只是…只是您的价格为什么如此低?”

“哦哦,这样啊”他爽朗地笑着“您不知道吗?公社一成立,我们自个儿做了主,再也不用从老爷们手底下买菜了,连税钱也没有了!哈哈哈……”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人们的热情。

客人们高兴地说着:“是啊,打跑了资本家,我们一天只做8小时的工!”“对对,有了普选权,选的全是我们的人!”“还有还有……”

一位工人站起来,举起酒杯:

“让我们为公社欢呼!”

“Vive la commune!”

黑影在角落里听得入了神,起身缓缓走向柜台。

他瘦长得像根面条,一袭黑衣,让人不免有些害怕。

老板却乐呵呵地与他聊天:“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他只是点头,却不说话 。

“对了,把这袋面包拿上吧,刚出炉的。”

他几次推让,老板还是把纸袋塞进了他怀里。

趁老板转身,黑影闪到门口,他低沉的声音颤抖着:

“谢……谢谢大家……Vive la commune!”

迟到的一声喝彩。

他只拿了一条面包,却付了一袋的钱。

二人分享了一块烤羊排,老板又送给她们一大块涂满黄油的面包。

酒杯斟满,这是上好的白兰地,但是任务在身,他的盛情邀请被拒绝了。

为了表达谢意,维尔汀要了两瓶佳酿。

她还惦念着远方的朋友——她已经能看到莉莉亚两眼放光、垂涎三尺的样子了。

十四行诗与维尔汀向他们道别,吧台的花盆下,隐约闪着银色的光。

“他们人真好。司辰,您是怎么想到把钱藏起来的?”

“没什么,只是现学现卖罢了。”

精美的酒匣里传出清脆的声音,像是金属撞击玻璃——刨花之中,静静地放着五枚银币。“这……!我们要不要还回去?”

“这是他的心意……我们明天捐给孤儿院吧。”

维尔汀很少做梦。那一晚,她梦到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暴雨,没有黑暗,有鲜花、绿草,有自由的人们,还有爱自己的妈妈。

清晨的霞光洒落街道,对那位“神秘”的神秘学家的寻找仍在继续。

是日,市政厅前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万人空巷。令人兴奋的消息不胫而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今天是公社选举人民委员的日子。

车马辐辏,人们高唱革命的欢歌;脱帽挥手,向代表们致以最热烈的欢迎。

精致的高顶礼帽与黑白发带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但并不特殊,她们早已融入了这片热情的海洋——维尔汀与十四行诗正在同工人们亲切地攀谈。

轻风拂动少女的鬓发,帽檐微抬,俯仰之间,一丝寒意袭来。

黑影在黏稠的人群中穿行,时而踌躇,时而驻足……

他把手插进衣袋,摩娑着那个冰凉的东西。虽然备弹寥寥,但只需一枪……

十米、五米,黑影在少女的余光中掠过,维尔汀的眸中透出犀利。环顾四周,热闹依旧,紧张感涌上心头,她轻拉十四行诗的衣角,仍谈笑风生……

此刻,我在明,敌在暗,声音噪杂,位置变换,无数个未知数充斥脑中。维尔汀知道——她在与一位看不见的棋手博弈。

殊不知,黑影悄然闪至维尔汀身后。他解开大衣,轻掩袖口,手指搭上扳机……

砰!

喧闹的广场顿时鸦雀无声,又瞬间变作混乱,人群四散。

他吃了一惊,怔在原地——枪声来自远方!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被扑倒在地。定睛一看,是一位少女。她的衣袖被划破,露出流着血的伤口。方才他站立的地方,留下一处漆黑的弹孔……

若不是维尔汀及时,这颗子弹将会正中自己的心脏!

世界上有两种猎人,第一种猎人出手便一击毙命,干净利落;第二种则躲在暗处,制造混乱,享受猎物在挣扎中死去……

砰!砰!第二枪、第三枪紧随其后。

咒语吟唱,诗文回响,十四行诗挥笔抵挡攻击。被她救下的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餐馆老板。

他不明白,眼前的敌人,却救了自己;两个陌生人,竟然还在奋不顾身地保护众人……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他有所动摇,但事态紧急,无暇多虑。黑影举枪掩护人们疏散,向着枪响的地方奔去。

“他疯了吗?”十四行诗惊诧。“啊!司辰,你受伤了!”

维尔订咬牙:“我没事,先保护工人们!”

他左右闪躲,冲锋在前。身后跟上一队长枪,是工人治安队。

枪声零落,脚步声渐行渐远……

…………

“十四行诗,谢谢你这几天的照料。”

“都怪我,没能保护好你。如果……”

“你不需要自责,你看,我的伤已经好了。”

维尔汀望向窗外,一只鸟张开黑色的翅膀,掠过天空。

“袭击事件,有结果了吗?”

十四行诗递上报纸:

“……枪手已被抓获。据口供:系凡尔赛人。受雇于普鲁士,并与梯也尔资产阶级反动政府勾结,妄图破坏选举大会……现已交由公社法庭审判。

他……为了金钱而抛弃人格,为了一块牛排而出卖巴黎……人民将他唾弃!诸如此类倒行逆施的罪恶行为将会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英勇的公社人民万岁!”

维尔汀睫毛一敛,记忆模糊起来,许多影子浮现在眼前……

良久,她站起身。向紧咬嘴唇的十四行诗伸出手:

“今天天气不错,你愿意陪我出去走走吗?”

在附近的广场上,有一位不起眼的摄影师,似乎是技术蹩脚,笨重的相机被他挪来挪去,却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好像还在有意地避开什么。

只是镜头前,空无一人。

他如一道黑影,似曾相识。

“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十四行诗察觉到了异样,与维尔汀快步走去。

他看到二人向广场走来,却匆匆收起相机,把身体缩进大衣,躲进了人群之中。

“请等一等!” 

十四行诗急忙向他喊道。

男人像是没听见一般,闪进了街旁的小巷。

她们追到巷口,他早已消失不见,只是路旁的消防栓上,歪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

取下帽子,里面是一张纸条:

“今晚8点,东部区72号”

时钟敲响八下,二人来到约定的地点,眼前是一幢破旧的小屋。轻叩门板,屋内传出低沉的声音:

“门没锁,请进。”

推开简陋的木门,室内的陈设更加凄惨:巴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勉强称的上是“床”的木板,一张小桌,还有桌上那发霉变硬的半块面包。

颤抖的烛光下,是他苍白得吓人的脸,连嘴唇都几乎是苍白的。

十四行诗吃了一惊,他骨瘦如柴,活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

与“家徒四壁”正好相反,“四壁”恐怕是他所有的财富——周围的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胶卷底片。

“请坐吧。”

他伸出芦苇棒般的手指指床沿。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十四行诗担忧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散架。”

“不了,反正我是将死之人。”

维尔订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

“请你跟我们走吧,我们会让你过得更好,至少不会……不会面对死亡。”

“死亡……去哪里?怎么走?……巴黎,我的家,我是不会走的。”

空气陷入沉寂。

十四行诗岔开话题,问道:

“拍这么多照片,一定需要很久吧?”

他快速地扫过一眼四周,又低下头:

“我是个失败的摄影师。”

“不,你是一位成功的神秘学家。”维尔汀说。

“‘神秘学家’?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空气再度陷入沉寂……

“请问你能不能为我们展示一下拍照过程?”维尔汀问道。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在相机上的那块的惨白的布。

“拍什么?”

“请拍下这块面包吧。”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还是利落地左右腾挪,调整角度。

十四行诗再次感到惊讶:他仿佛变了个人一样,这架相机似乎有了灵性,他好像不是在拍照,而是在跳一支优美的舞。

按下快门手柄的那一刻,他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他快速地取出胶片,同一张小纸片放在手心里,片刻过后,令人惊叹的是,胶片上的画面神奇地转印到了纸片上;也就是说,他不需要显影液就能“冲洗”照片。

十四行诗对维尔汀耳语:

“这就是他的神秘术吗?”

维尔汀点点头,一边仔细地记录下这一切。

他将照片递过来,更令人称奇的是——模糊的画面上是腐烂地只剩一点儿的面包残块。

“谢谢您,先生……”

维尔汀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不出所料,您的照片能够预见未来,这也正是您的神秘术所在。”

他先是一愣,苦笑道:

“呵,说得好。看见未来?而我却永远不能把握当下!连最亲最爱的人的一丁点印迹都留不住!” 

他有些哽咽,但没有哭,他深陷的眼睛已经挤不出半点泪水。

……

他的头埋得很低很低。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其实,我应该向你们致歉……”

“何出此言?”

他仍是低着头,陷入回忆……

热闹如世界,孤寂如我。

自从有记忆起,我便是孤身一人。

形影相吊,茕茕孑立。或许,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黑暗的制度将我吃干榨尽,疾病侵蚀我的肉体,苦痛蚕食我的精神。

现在的我,已是一个废人。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逃避?在阴暗的某处睡去?不,绝不!这是懦夫的行为!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是他们,工人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还是人!一个有生命的人,一个有活力的人,一个有思想的人!纵使这万古长夜,我也要以血铸剑,我早已准备跌得粉碎! 

至少,在我死之前,请允许我为公社做些什么……

……

我站起身,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与晕眩,随即沉重地倒在地上……

当我醒来,一封信夹在门缝之下。

这是治安委员会的来信,内容十分简短:

“近日,少数普鲁士人潜入公社,意欲破坏人民委员选举大会。请各位严加防范,肃清敌人!”

信中附着一些纸片,是他们的画像。

愤怒,仇恨,我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想要把他们的假面撕个粉碎!我拉开抽屉,抓起枪,夺门而出……

但是,正因如此,我险些做出一个让我含愧而死的决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十四行诗接过,只感到刺骨的冰凉。

画面中,好像弥漫着一层浓雾,灰暗、模糊、潦草,与黑白相片相比,更像是一副随便的素描,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中间两团杂乱的轮廓竟是两个人影。

照片之后,礼帽、发带——画像竟是她们自己!

大会上的黑影,此时就坐在她们面前。

他直着眼睛,面露悲色:

“当时,我完全失去了理智……竟然会被一封信欺骗,把枪口对准无辜的你们……”

维尔汀与十四行诗默然。

空气如铁一般凝重。

忽然,手中的画像发生变化——画面像是在纸上融化,笔迹淡去、消逝,瞬间,仅剩一张白纸。

速度之快令人难以查觉,却被维尔汀看在眼里。

她迅速地翻开笔记本,指尖在字句间跳跃。最后,目光落在泛黄的一页:

“显像术……”

显像术——这是一种古老的神秘术。可在特定介质上呈现图像。因其效果后来被人类使用化学手段模仿,故很少被使用,现已失传。

但是,正因如此,它的神秘术迹象极低,才更能掩人耳目……

两张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画像,一种鲜为人知的神秘术……

片刻的沉默过后,维尔汀低声道:

“我想,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谜雾消散。眼前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暗中却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其操纵……

她接着说:“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多幕剧。信件被动了手脚,所以你的目标是我们;枪手,也就是普法反动派,他们的目标是你,是我们,也是公社。螳螂黄雀,看似严密的环套实则存在许多漏洞。但是,目标也好,成败也罢,对幕后来说都不重要——它所需要的,仅仅是蝴蝶效应的开端。只要能制造混乱,便能加速‘暴雨’,回溯这个时代……我说得没错吧,重塑之手?”

烛火摇曳,窗外一袭魅影消失不见。

看来,不速之客已然捷足先登。

辉光管上的数字变得黯淡,像凝固的血。

然而,另一场危机正悄然临近。

枪声打破夜的静谧,捍卫公社的战斗打响了。

“轰——”……“轰——”

维尔汀从梦中惊醒,她慌乱地摸索着什么。

辉光管静静地躺在枕边,数字并未改变,发出幽幽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窗,皓月皎洁,夜色温柔,远处留有几点安详的灯光。

“是我听错了吧。”

“轰——”“轰轰——”

雷声越来越大,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声音急促且沉重,每一次仿佛都伴随着大地的颤动。

不,这绝不是雷声,这是炮弹轰击地面的声音!

“十四行诗!快醒醒!”

她不由分说地抓起十四行诗的手,向门外冲去。

倾刻间,屋顶被豁开一个大洞,木梁重重地砸在还留有她们体温的床上。

睡眼惺忪的十四行诗瞬间清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清楚一点:保护司辰!

城外零散的枪声变得嘈杂,爆炸声不绝于耳。人们叫着,喊着,工人们义无反顾地拿起枪,奔赴火线。

“守住城门!”

一批批的公社战士们用躯体抵挡着敌人疯狂的进攻,血肉筑起的墙倒下,建起,再倒下,再建起……

战斗进行至拂晓时分,空气中充斥着铁锈的味道,令人作呕。

城门失陷。

敌人的残兵败将趾高气昂地踏过战士们的尸体,像一群得胜的苍蝇,快活地嗡嗡乱叫。

黑鹰旗、尖顶盔,是普鲁士人;队列后面是法国政府军,如忠犬一般夹着尾巴溜进了城,还不时为主人的“功绩”高吠几声。

旧日敌我竟言和,只为将枷锁重套上。

二人躲在暗处,十四行诗眼中燃烧着愤怒,维尔汀没说什么,却握紧了双拳。

一封急电打断了她们的思绪:

“司辰,

我部观测到此次任务所处时间线出现大幅度时间波动现象。据《暴雨事件时间史》及《人类史记事年表》,推断你方时间线出现大规模变动应为一千八百七十一年六至七月。请谨慎应对。”

“司辰,现在是5月21日,总部的预测出错了吗?”

她沉思片刻,心头一颤。

“不,预测没有错,是敌人的进攻时间提前了。”

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重塑之手提前通知了普鲁士人。”

“重塑之手?怎么会?!”

十四行诗失声惊叫。

“现在他们一定躲在暗处,享受地看着敌人滥杀无辜,看着我们心急如焚、束手无措……真卑鄙!”

维尔汀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现在重塑之手的人应该还在城内,我们要在‘暴雨’发生前阻止悲剧继续扩大!”

“那他们会在哪里呢?”

“……”

“东部区72号!”

是的,东部区72号是目标的一部分,但他们的目标是要把巴黎抢光杀尽!

当她们赶到时,小屋内一片狼藉,这里早已遭到了粗暴的抢劫。

面对敌人的侵略,团结的公社与英勇的人民怎会轻易倒下?社员们与敌人殊死搏斗,准备背水一战。

5月23日,悲愤化为火焰,熊熊烈火冲破天际,血色的夜幕之下,是燃烧的市政厅。

5月25日,水堡街,敌人像拔出深钉一样艰难地摧毁一处处街垒。一位19岁的少女,身穿海军陆战队制服,像一只勇敢的燕,穿梭在小巷与敌人之间。在她举起红旗的那一刻,枪声响起,美好的青春被永远定格在了这个瞬间……

水堡街被迫放弃。

敌人像从下水道钻出来的老鼠一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而公社,则像一位年老体衰的战士,再也无法提起生锈的断剑……

远处,请脆的枪声整齐地响起,在敌人耳中,这是多么欢快的乐曲!

他们在枪杀平民!

一位裁缝吓得抱头痛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妈妈、哥哥、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身穿法军制服的士兵们流下眼泪,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他们竟然在一群外国人的指使下,杀害自己的同胞!

“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快开枪!”

一旁的军官吼叫着 。

他们并没有照做,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排木偶。

“混蛋,我叫你们开枪!”

军官暴跳如雷,一把夺过步枪,狠狠踹了士兵一脚。

“砰!”

一团红色的血雾在裁缝头上炸开,应声倒地。

军官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用刺刀扎进了裁缝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胸口被鲜红的刺刀挑弄着,直到变为一滩模糊不堪的碎肉。

这群如待宰羔羊一般的人群中,有一个瘦削的身影。

“够了!”维尔汀厉声呵道。

她怒目圆睁,与十四行诗径直走去。

“Why do you hate them so much?!”(你为何如此憎恨他们?!)

军官一头雾水,很显然,他没听懂。

然而,他却不知廉耻反问:

“怎么?你不服气?”

维尔汀并未被他的嚣张气焰所压倒,转而用流利的法语斥道:

“你当然不会感到愧疚,因为你的所做所为,你早己不配为人!你以为自已很伟大吗?你的愚蠢行为,与一只拿着枪的无毛猴子无异。想必你的家人在被人杀害时,你会高兴地在一旁手舞足蹈吧!你们高叫着文明,却干着最野蛮、最无耻、最下流的勾当,你们与邪恶为友,与卑鄙作伴,死心塌地地当着资产阶级的断脊犬,狺狺狂吠,巴黎以你们为耻,人民与你们为敌,当心枪口下的千千万万条冤魂,他们早晚会把你们撕得粉碎!”

军官被驳得瞠目结舌,士兵们也第一次看到他被骂得如此狼狈。

维尔汀转身向士兵们说:

“士兵们!你们洒下热泪,是因为你们的良心依然纯洁,没有完全被黑暗所玷污,不要再为贵族老爷们、资产阶级们卖命了!在他们眼里,你们不过是用完即弃的工具,战争是残害我们的毒药,你们的子弹终会射向自己,普鲁士人正迫不及待地期待你们自相残杀。想想你们的母亲,你们的妻子,你们的孩子们,还有这些无辜的生命,我们应该把枪口调过来!”

士兵们有所动容,开始窃窃私语。

军官见状,破口大骂:

“妈的,油水都喂狗了!小丫头片子,挺会耍嘴皮子是吧?!你也去送死吧!”

说着,抽出军刀,向她身上砍去。

“别动!”

一道寒光闪过,他手中的刀应声而断。

十四行诗紧握术杖,她的笔尖聚起锋芒。

军官呆站在原地,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

“疯子,都是疯子!哈哈哈哈……”他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维尔汀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

“谢……谢谢!”

“快走吧,他还会回来的。”

瘦长的他站在那,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天空乌云密布,辉光管上的数字寥然无几。

“‘暴雨’要来了,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请再考虑一下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开口说:

“不了……我想过了,与其活在消逝的过去期待飘渺的未来,不如现在亲手创造未来!” 

“请……” 

“我是巴黎的孩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她身边!”

声音依然低沉,但犹为坚定。

说罢,取出一本书,郑重地交在维尔汀手中

“请替我保管好它,就当作是给未来的纪念吧。”

……

拉雪兹神甫墓地,他是迟到的第148名公社战士。

子弹穿透他单薄的身躯,他并没有倒下,却狠命向敌人扑去。

七嘴八舌的乱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最后的战士们安静地睡着了。

殷红的数字归零,血色的雨滴升上天空,地面分崩离析,唯独他们的身旁,盛开着鲜艳的红石竹花。

工人的巴黎及其公社将永远作为新社会的光辉先驱受人敬仰。它的英烈们已永远铭记在工人阶级的伟大心坎里。

Prolétaires du monde, unissez-vous!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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