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 2月3日 14:30
“终于...好多了。”
在经过大小姐安排的治愈魔法师治疗后，我感到身体一阵轻松。
不过，由于昨日经历的战斗实在太过疯狂，以至于我并不想再做过多运动。
但...如果细想昨日的事...
我双臂交叉抱胸，开始思考起那个神秘的女人——菲尼尔的事。
抛开她所说的所谓目的，以及其背后的“命运的魔女”不谈，她此前还提到了一件很令人在意的事。
...“旧魔异闻可能与赫梅体内的魔力有关”。
旧魔异闻的奥秘已经探明，那是图蕾娜受迫害时那些教会人员所犯下的罪行。
可这与赫梅的魔力有什么关系？
方才遇见赫梅时本想向她探讨这件事，但见她此刻正与卷提斯相谈甚欢，我便放弃了。
总之，令人费解。
且，在今早检查武器时，我发觉自己已经只剩转轮手枪的两颗子弹了。
...唉。
...回去把那本《疯狂的罗兰》看完吧。
心里决定这一点后，我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威尔。”
走至半路，我忽然听见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丽洁妲尔。
“怎么了，丽洁妲尔？”
说完话后我才扭头看人。
接着，我看到在走廊一处画作旁，她们三姊妹正站在一起，似乎正在商量去什么地方。
“威尔，我们准备回林地宅邸，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拉丁语。
我疑惑了一下，但随即便反应过来...应该是为了照顾不懂英语的图蕾娜。
“...啊，现在就要回去吗？”
我向她们走去，配合地也用拉丁语问道。
“嗯...其实，今早艾丽琳大小姐向我们征求了家族能否为研究有关林地宅邸下的时空魔钟及魔法阵而做出行动。”
丽洁妲尔摊开手，向我解释着。
“然后，他们愿意在做研究的过程中将林地宅邸进行清理，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因此，我想先去把一些东西整理出来，再让他们进入宅邸。”
“原来如此。”
...不过，居然会同意家族进行研究吗？
“哈哈...不用担心啦。”
丽洁妲尔看出了我的顾虑。
“关于时空魔钟与时间魔法的众多问题与奥秘绝非常人能摸清，想要借此破解魔法并且施用就更艰难了，我对自己的魔法可是很有信心的。”
她向我流露出一份自信的微笑。
“况且，也对艾丽琳大小姐多几分信任吧，相信她不会在超出家族利益的范围外滥用。”
...的确。
“...我也同意。”
此时，芙丽丝忽然开了口。
“虽然姐姐应该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以此方式将姐姐的魔法留存于世是个不错的选择。”
此刻的她少见地没有带着法杖，神情虽仍冷若坚冰，但细看，已能觉察出些许生动。
“留存于世...吗？”
听闻此言，丽洁妲尔右手托住下巴，思考了起来。
“...姐姐们信得过的人，应当是不会有问题的。”
图蕾娜声音有些羸弱地向我说道。
她的身上配着一件哥特风内衬带蓝的白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巧圆帽。
将白色长发梳得整齐的她，外貌虽形似孩童，但红色眼眸间隐约的忧郁与举手投足间的成熟，使人一眼便知其独特。
同时，我还瞧见她的手中正抱着一本略微有些厚重书。
那本书...很奇怪。
没有书名，没有标记，如同是崭新般无痕，可铺于其表的旧羊皮却又说明着它的古朴。
“嗯，我也信任丽洁妲尔与芙丽丝的判断。”
我点点头，赞同了眼前白发红瞳的娇小女孩。
“对了，你手中的书是...”
“嗯...算是我的‘心’。”
“...‘心’？”
这是什么意思？
“等等，小妹...”
随后，芙丽丝制止了图蕾娜。
“...真的要告知吗？”
她的眼中含带着只有她们才能理解的忧虑。
“...”
见她这样说，图蕾娜便犹豫了一会。
“不用勉强，抱歉，是我多问了。”
见气氛有点不对，我立即停止了这个话题。
“啊...哈哈，没事，那威尔，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跟我一起走吧。”
见状，丽洁妲尔尴尬地笑笑，然后抓着我的手将我拉至她身旁。
“呃...好。”
而我也只得答应下来。
之后，我们离开了沃尔洛特家族的宅邸，坐上由家族安排的，第一次来威尼斯时的船，从威尼斯独特的水城间穿过。
路上，我看见图蕾娜坐在船尾处，低头正在那本书上写着什么。
...而这厚重的书中，里面所记载的文字却神奇地寥寥可数。
但我没有询问。
我仅看了几眼便移开视线，留足尊重。
只是...
...忽然想起，那些因文字魔法而生的造物，其弱点，不正是“心”吗？
...
1806年 2月3日 16:00
出城的路上有些阻塞，但到达目的地仍不算迟。
我们下了马车，回到了我们旅途的起点。
——覆盖积雪的古老宅邸。
“居然...”
而图蕾娜见到眼前的一幕后，有些震惊地站于原地。
“呃...图蕾娜...？”
“我写下的宅邸居然...变得这么...这真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图蕾娜的话有点语无伦次，眼中逐渐从震惊转变为失落。
“...唔...抱歉！一直来不及把宅邸重新修复回去...”
此刻，意识到图蕾娜心绪变化的丽洁妲尔感到无比踌躇与犯难。
“这，真是...”
图蕾娜不禁扶额。
“...怎么回事？”
面对此情此景，我问向一旁的芙丽丝。
“林地宅邸是以前小妹用文字魔法创造出来送给姐姐的，而且她很重视自己的作品，看到现在林地宅邸变得这么...呃...”
似乎是当着丽洁妲尔的面，芙丽丝犹豫着没有说下去。
“...但更重要的是，告知太多难免牵扯以前的事情，姐姐和我也不太希望小妹知道我们此前的遭遇。”
接着，芙丽丝又用英语小声向我补充道。
...看来，她们出于某种考量，并不希望图蕾娜得知些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
她沉默了。
片刻，她才缓缓开口:
“只是...不希望再激起她的回忆，那些痛苦而艰难的回忆。”
“...”
我明白，这是保护她，也是不希望她为此伤心难过。
...即使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我...我会想办法修复的...”
视线回到交流的二人，我看见丽洁妲尔正难堪不已地挠了挠脸颊。
“没关系，我只是有点讶异，嗯...毕竟也过了这么多年了...至少，姐姐你们都没事。”
图蕾娜揉揉太阳穴，神情略有缓和。
“呃...外面风似乎有些大，似乎还带着雪，我们不如先进去，然后再详谈吧。”
见状，我开口帮丽洁妲尔作引导。
“嗯，有道理。”
芙丽丝协助着接话。
“啊，对了，其实我有一件东西想送给图蕾娜，不过它在宅邸里面...”
理解我们用意的丽洁妲尔连忙转移话题。
“啊，是什么？”
图蕾娜好奇地向丽洁妲尔问道。
于是，借此一牵一引，我们成功绕开了那个话题。
但在我们打开大门，踏入宅邸后，一件更令人难堪的事摆在了我们面前。
“这些是...教会雕像...？”
看着那些身披甲胄倒在地上的雕像，图蕾娜不禁困惑地看向丽洁妲尔。
“姐姐...为什么我们的宅邸里，会有教会的雕像？”
她的目光带着不可置信，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糟了。
这些，是我初入宅邸时遭遇的第一个危险，其来由是丽洁妲尔被封印后教会的手笔。
而没意识到这一点的我们，还是让图蕾娜察觉到了异样。
“...”
丽洁妲尔与芙丽丝彻底没有了话，只能在图蕾娜的注视间以沉默回应。
但...有些事的确是瞒不住的。
“告诉她吧。”
我用英语向丽洁妲尔说道。
“...”
她犹豫着，目光转向我，其眼神像是在询问。
我只是轻轻点头，给予她肯定。
...迟早要面对的。
聪慧如她，是清楚这一点的。
于是，她吐出一口气，看向图蕾娜。
“图蕾娜，我...”
“不用说了...姐姐...”
可就在她想讲述些什么时，图蕾娜却轻闭双眼着摇头，没让丽洁妲尔说下去。
“我都明白...丽洁妲尔姐姐，那些经历...一定非常痛苦。”
她抱着书，孩童的无暇面容上，神情是如此哀伤。
“哎呀，我真是...”
她努力遮掩自己的悲伤。
“本不配得到这一切的我，如今又再一次能站在姐姐们身旁...不应当这样愁眉苦脸才是。”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似乎是想让自己看上去好些。
“...”
可这份笨拙的方法，令人愈加心痛不已。
气氛陷入怪异的沉默，好像所有人心有所想，可所有人都不愿意提及。
“...咳，丽洁妲尔，你说的想送图蕾娜的东西呢？”
“啊，我这就去拿...！”
经过我的提醒，丽洁妲尔从愣神中回来，随即在宅邸间找寻了起来。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不禁感到一阵担忧。
...她们真的能处理好这微妙的平衡吗？
移过目光，我看向在丽洁妲尔离开期间的芙丽丝与图蕾娜。
“...”
芙丽丝面色似乎更加凝重，而图蕾娜只是低头抱着那本书。
好像双方都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却又闭口不语。
在这个诡异氛围间，我知晓外人难言他人家事，遂只能自觉离远，静观其变。
“久等了，图蕾娜。”
一会后，丽洁妲尔带着东西回来了。
“姐姐，这是...？”
“哈哈...这是我们在1888年代时，我在街边看到的一个小布偶，当时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特地买了过来。”
丽洁妲尔笑笑，捧起那个有点沾尘白色的布偶。
“...‘特地’给...我吗？”
“嗯，不过...太久没回来，它都略微有点赃了。”
随后，她拍去上面的灰尘，用衣袖擦拭了一下。
“丽洁妲尔姐姐...在来到这个时代前，就已经开始考虑我了...吗？”
“当然，你可是我最珍视的妹妹呐。”
说完，丽洁妲尔笑着摸了摸图蕾娜的头。
“...让我看看，好了，现在应该干净了不少。”
她检查过布偶的状况后，便伸手递向图蕾娜。
“...”
可...图蕾娜只是呆滞在原地。
她出神地看着那个白色的布偶，眼中情感复杂不已。
而后，她低下头，令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妹...？”
对此，芙丽丝的神情不禁盈上疑惑。
“图蕾娜，你...怎么了？”
感受到异样的丽洁妲尔连忙收起布偶，俯身轻握图蕾娜的双肩，有点慌张地查看起她的模样。
而待图蕾娜缓缓抬起头时，我们这才见到...
“没...没关系的，丽洁妲尔姐姐。”
她在落泪。
眼眶中的泪止不住地滴落，即便她极力想要抑制这份情绪，但只会变得愈演愈烈。
“我只是...我...我不明白，怎么会...”
连话也难以说清，图蕾娜试着擦去那流也流不尽的眼泪。
就像是压抑着许久的感情与话语，想要在这个瞬间脱口而出，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无法想象...她所经历的百年孤独。
我不清楚当她们姐妹重逢后，那晚气氛哀伤的她们是否有真正地相互倾诉过。
可仅以图蕾娜那份记忆，她长眠前那些失魂落魄的自语来想...她一定背负着许多难以言说，甚至恐惧告诉姐姐们的痛苦。
“...”
对此，丽洁妲尔默默地拥她入怀，轻抚起她的头。
“姐姐就在这里...想说什么，就尽情地向我们倾诉吧。”
她将温婉外表之下的触动藏起，安慰着怀中哭泣的女孩。
“小妹...”
我注意到芙丽丝的眼间现起一丝泪花。
但她只是摇摇头，抑制了这份情绪。
随后，她俯下身，握起图蕾娜的手。
“嗯，我们都在你身边。”
相比丽洁妲尔的温柔，芙丽丝更多的是克制。
但相同的是，她们都含带着姐妹间最深切的爱。
图蕾娜渴求百年的种种，于这一刻聚拢在她身侧。
“呜...啊...”
在姐姐们的关怀中，她可以尽情地哭泣。
“...在，那间寒冷...恐怖的囚笼里，我真的真的...没有一刻不在想你们，姐姐...”
抽泣声间，她诉说着曾忍受的一切。
“多年以来，我一直紧紧抓着那些我们共同的回忆，然后是那些记忆的记忆，可到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她泣不成声。
“我好害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们，我害怕...那孩子的命运会降临在你们身上，我真的好怕...我...”
沉痛的言语戛然而止。
“...可我，不配得到这一切。”
她忽然离开了丽洁妲尔的怀抱，抽出了芙丽丝握着的手。
哪怕她万般不舍。
“我...亲手玷污了自己的魔法，辜负姐姐们的理念，连那孩子都未能保下...我罪无可恕。”
她不住地摇头，泪流满面。
“我是一个...只能靠魔法维系着这副妄想得到爱，但什么也不应该得到的无心身躯，连是什么都无法说清的怪物。”
她看向手间的那本书，此刻的我终于明白，那是她的本质，她魔法亦或是魔力的来源，她的“心”。
就像她每一个创造的生物一般...
“无心”的她，想要创造出“有心”的生物。
“我不应这样心安理得地感受姐姐们的爱，我...”
“图蕾娜！”
一道金发掠过。
拥有湛蓝洁净眼眸的她再也无法克制那些情绪，紧紧抱住了这形单影只，独自悔恨的孩子。
“哪有什么玷污！哪有什么辜负！哪有什么罪无可恕？你没有对不起你自己，你也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芙丽丝。
寒若坚冰的她，在这一刻的情感是那么强烈。
“坚持了这么久的你，痛苦了这么久的你，一直默默忍受的你...怎会不配得到爱？怎会是什么怪物？你永远是我的小妹，你不该也不必为杀死那些渣滓忏悔，你永远...可以得到‘爱’...”
激动的言辞间，一直克制着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滴露。
“图蕾娜...不要这样说自己...”
丽洁妲尔神情凄婉地注视着图蕾娜。
“无法保护那个孩子，我们就去改变那个结局，经历过悲伤，就应拥抱来之不易的幸福。”
她缓缓走到她们身前，伸手擦去图蕾娜的泪水。
“你永远是我们最爱的妹妹，不是什么怪物，更不是什么‘无心怪物’...你心灵的跃动是这样鲜活，你的生命是这样富有情感，怎会是那些感知不到心绪的‘怪物’？”
她的平和与委婉，是那样温暖人心。
“姐姐...！”
图蕾娜最终再度抱住了她们。
好像再也不想放开。
“...”
我默默转身，走出宅邸的大门。
在我们进宅邸前，风夹细雪。
但现今...
“雪停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