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 2月3日 16:30
庭院里被积雪覆盖的一切,颇有种古朴的厚重感。
我背靠宅邸的大门,为三位一生艰涩的姐妹留足空间。
“唉...”
我心中激起的种种感触,只能化作叹息。
“...威尔?”
不知多久后,丽洁妲尔的声音在我身旁出现。
“啊...怎么样了?”
我回过神,扭头看向正走出大门的丽洁妲尔。
“嗯...我们都平复好了心情,抱歉,让你看到我们失态的一幕。”
她的声音有点干涩,眼睛发红。
“...家人重聚,难免会有些触动,更何况是你们这样苦涩的姐妹呢?能这样重逢,能相拥而泣,已再好不过。”
我表示理解,并且为她们感到欣慰。
“嗯,谢谢你...可,为什么这么说呢?”
丽洁妲尔与我一同靠在宅邸大门边,看着眼前的雪景。
“说什么?”
“...‘再好不过’...?”
忽然,深藏心底的某些回忆涌现于脑海中。
“...”
我沉默片刻,将视线转向略微有点黯淡的天空。
“...有一个并不算很特别的故事,想听听吗?”
“...嗯。”
我没有看她,只从语气间大概清楚,她并没有拒绝。
“...曾经,有一个人成为了一名士兵。”
于是我讲述着那并不特别的故事。
“他本是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普通地去往陌生的城市,迷茫而普通度过他的青春。
直到在一次归乡途间,他直面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
想来可叹,遭遇这一切前,他还在思考如何回应父母远在千里的思念。
城市被摧毁,烟尘密布,爆炸后的震荡回响在他的耳边。
恐惧包围了他,求生的本能令他逃窜,遭遇敌人后生死关头的搏杀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活了下来。
人的生命是如此顽强,以至于他不仅熬过了重创急救期,还熬过了一系列后续手术治疗。
不过...命运的玩笑是那么残酷。
侥幸活下来的他,仅在几个月后便又一次被迫投入战火之中。
他不知晓自己为何被推上了战场,也许是某个能够改写什么以逃避战火的人,也许是一次填写的失误。
但他知道,当他被强制招收时,未曾面临过的黑暗笼罩在他身上。
无从发声,无人在意。
他被推向地狱。
战壕间的惨叫,爆破时的血肉横飞,一声枪响便令他守尸十小时的恐惧。
四天,无休无止的四天。
喊杀变成了哀嚎,哀嚎变成了爆炸声,最终全部归于沉寂。
死尸遍地的战壕里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那个可怜的普通士兵。
他伤了一条腿,靠着一点水与止痛药爬出了战阵。
他庆幸自己仍能活下来。
他幻想自己能重回家园。
殊不知,残酷命运的枷锁就此缠绕在他身上。
他的个人信息被登记为死亡,尸骨无存。
幡然醒悟的他这才明白,自他被推入战火的瞬间,他便没有了回去的权利。
他不只被推向了地狱。
更是被推向了死亡。
他失去了他的人生。
许多未来得及诉说的话只能深埋心底。
谁能想到,一开始的他只是正踏上回家道路的普通人?
自此之后,他无数次投入争斗之中。
夺走生命的能力越发精湛,生存的技巧愈加娴熟。
他只能凭这些去忘记那些等待着他回去的人。
而他越是深陷其中,他失去的便越多。
最终,他明白自己再也无法迎来重逢。
一生两岸相隔。”
闭上双眼,我自觉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
于是我停止了故事的讲述。
“威尔...这,难道是你...”
丽洁妲尔的声音间透露出惊讶的情感。
“...只是故事,你不必想太多。”
我平静地回复道。
“只是想说,因为见过这个故事,所以我认为...能与家人重逢,再好不过。”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做出解答。
“即使曾有什么矛盾,带着什么懊悔,在家人重逢的那一刻或许就该烟消云散,珍惜这一切的来之不易吧。”
“...”
丽洁妲尔沉默了。
...唉。
我有些后悔自己的多言,许多东西本不需要讲述。
不过是暴露着某些脆弱,只会让气氛尴尬异常。
“抱歉,忘了我说的话吧,我们是时候该完成此行的工作,然后就回...”
“等一下,威尔。”
在我准备离开时,丽洁妲尔抓住了我的衣袖。
忽然,她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扭过头,不禁感到诧异。
“就这样,让我抱抱你...就一会。”
她的语气轻缓,拥抱不算用力。
“谢谢你...威尔。”
“我并没有做什么。”
“不,你帮助我的,比任何人都多得多。”
“...”
对此,我不知应作何回应。
“我明白...有时你会无措,不知如何回复,但...只需听我讲述便好。”
她仍是那样敏锐地明白我的所思所想。
“原本...我是想向你倾诉一些事情的。”
她将身子稍稍靠在我的身上。
“我一直认为都是我天真的理念与决定,害了图蕾娜与其他姊妹...以及那个孩子...”
她抱住我的力度略微加深。
“我感到悔恨,当我看到了图蕾娜的记忆,那些负罪感涌上了心头,我想要向图蕾娜,想要向芙丽丝道歉...可,她们却反怪罪着自己。”
她将脸埋在我的身上。
“这份令人窒息的矛盾困扰着我,直到你的出现...你于文字世界时同我的劝导,你于方才叹息着说出的话语,终于让我明白...我与她们都是心系彼此。”
...是啊。
家人间,不应有太多的对错。
“是你,才令我明白这一点,是你,才使我能重获这份喜悦,可你...却总是这么孤单。”
...孤...单。
我能感觉到自己心间一颤。
“所以就让我抱着你...希望能令你别再这么孤单,哪怕一小会也好。”
“...”
我仍没有回应。
我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在心底,似乎有股暖意在流淌。
有别于魔力的流动,也并不是什么错觉。
能融化些什么的细腻温度,似乎就在她的拥抱之间。
我已多少年未曾感受过?
我很难说清...
不过,只是“一小会”...吗?
...倒也不赖。
平静地接受,我感受着这片刻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