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
在怀亚洛家族那以刺杀与暴力闻名的时期,雨是死亡与阴谋的象征。
雨会洗刷杀戮后溅落的鲜血,也会将尸体冲至无人得知的某处街角。
人们对这残酷的隐喻缄口不言,他们会躲藏家中,祈求雨的停息。
但应当到来的,从不由雨所掌控。
...
那是一个暴雨滂沱的夜晚。
我仍能诉说那一切。
于权贵的觥筹间,将一众宾客引进门后的我,忽然望见落地彩窗之外,那突如其来的场景。
“是...雨。”
那时尚还年轻气盛的我——“安德烈·怀亚洛”,见证了雨的来临。
“啊...雨,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安德烈。”
那时,身着淡黄色礼裙的她,正挽着我的手。
她是我那拥有迷人浅绿色眼眸的爱人。
“蒂娜,今晚极其重要,应不会...”
“呵呵...你太紧张了,安德烈。”
...我还记得,她是如何温柔地触碰我的脸颊。
“你的优异无可挑剔,你为家族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我的爱人,相信你自己,就像我从来都如此信任你。”
...她的一颦一笑都那么美丽。
“哈...蒂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德烈,你于我而言也是同样重要。”
我们灵魂相依,缺一不可。
“好啦,放宽心,以这种状态上台,可没法展现你的风度哦。”
“你总是正确的。”
我能回忆起,她的腰那样纤细,她的面容那样无瑕。
“我们该走了,蒂娜。”
“嗯。”
我们是正结连理的夫妻,要迎接属于我们的崭新开始。
——作为怀亚洛家族的下一任领袖。
...
那是一个暴雨滂沱的夜晚。
我记得那一切。
于堂皇的典礼里,我与她一同踏上红毯。
那时,没落贵族后裔的我被选为怀亚洛家族的下一任继承者候选人。
那一年,我为家族立下赫赫功绩,争取到了家族与教会合作的机会,还推动着怀亚洛于各家族派系中建立威望,一时意气风发。
我仍记得,那时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我会是家族的下一任继承者。
老家主会在典礼上向我致意,并亲手将象征家族身份的剑递交于我。
我会不负所托,为自己许诺的承诺,如宣言般“绝不食言”。
可...
纵使我已预料到将会面临反对者的阻碍,但我仍没能预料到他们的不择手段。
...
那是一个暴雨滂沱的夜晚。
我还能回忆起那一切。
“啊——!”
在即将踏上台阶前,一声尖叫打破了盛宴的欢悦。
“怎么回事?”
那声尖叫过于凄惨,使得宴会在顷刻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二楼的走道,可通往各处房间。
“你们,快去看看情况,查明情况,别惊扰到来宾。”
我冷静地指挥佣人前去。
“是,安德烈大人。”
他们利索地行动起来,而我在此时便转头向宾客们安慰道:
“非常抱歉让各位尊贵的客人受到了惊吓,但无需担心,我已经派佣人前去探明真相,相信不久可便知这只是闹剧一场...”
“啊啊!”
在我话音未落之际,突然又是一阵惨叫。
“...!”
我瞬间警惕起来,护住身后吓得一颤的蒂娜,扭头看向那处走道。
“卫兵!留下一些人保护各宾客安全,其余人随佩斯队长去一探究竟!”
“是!”
佩斯是自我青年时期便追随着我的剑士,我们情比手足,与我一同经历过无数险战,因此我充分信任着他的剑术与能力。
一下子,众人一片哗然,恐慌感不受控制地蔓延起来。
危险感越发强烈,但我必须保持冷静。
“请各位放心!不要恐慌,这里有我们训练有素的卫兵,他们定会护各位周全。”
我努力控制着场面,绝不能因为什么插曲而被毁掉我苦心经营的一切。
“安德烈,这是...”
蒂娜不安地看着我。
“不要害怕,我在。”
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承诺过她我们会携手共进,我承诺过她我此生属于她一人。
“叮!叮叮!”
紧接着,刀剑交错的声音传了出来。
果然是入侵者!
我果断拔出剑,怒火无法遏制。
那些该死的反对者,竟敢这样闯入我的宴会!
那时的我年轻气盛,认为这是莫大的侮辱。
“不要去...安德烈!”
温柔的她还是阻止了我的冲动。
“呼...”
于是我尽量克制自己,持剑守护在她身旁。
“呃...啊!”
走道不断传来痛苦的叫声,听上去状况不容乐观。
“唔...!”
直到,我看到唯有佩斯一人伤痕累累地撤了出来。
“佩斯!你怎么会...”
“安德烈大人!快带着夫人...”
下一秒。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
他年轻的面容,突然消失在我面前。
等我反应过来时...
他身首异处。
“什么...!”
他的身躯倒了下去,血溅在了我的身上。
“啊啊啊啊!”
众人的尖叫声瞬间在耳边炸开。
而见到这一幕的我,只感到浑身上下一阵寒意。
佩斯,我那忠诚而勇敢的左膀右臂...
他死了。
就这么,活生生地...
“啊...!佩斯...!”
蒂娜跪倒在地,看着佩斯的尸身,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谁...!
寒意化为怒火,我感到浑身沸腾,几乎要将凶手生吞活剥。
于是我怒视于前。
是谁!
我看到,四个一身甲胄的人,手持着散发银白光泽的长剑。
其中一人,其手中的剑正在回收,那剑身上还沾染着鲜血。
就是你们吗!
我发疯似地冲上去,一剑精准地从盔甲的间隙刺入了离我最近的敌人的喉咙。
“咳!”
他只咳了一声,便没有了呼吸。
“该死的家伙!”
紧随其后,是剩下三人的攻击。
他们的剑从三个方向劈来,料定我抵挡不及。
“喝!”
但这种卑劣的攻势,阻拦不了我的愤怒!
我在横支起剑抵挡的同时朝一人撞了上去,他一下子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头盔掉落而出,我立刻抓准时机,一剑砍进了他的脑袋。
“真是疯子!”
见我一下子便杀死了两人,我开始听到他们言语间的畏惧。
“一帮懦夫!”
复仇的心让我无法停止,我猛地回头,直盯向剩余的人。
“安德烈!”
突然,我听到了蒂娜的呐喊。
就在扭头看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一把剑正向我刺来。
“呃...!”
我连忙提剑抵御,后撤出一步以躲开攻击范围。
“别来无恙,安德烈先生。”
抬起头,我看到了那袭击者的模样。
他的面容被白色面具遮掩,但我仍能从其那偏棕的发色,瘦高的身形,以及那虚伪造作的声音中认出...
“科奥斯!”
那是另一个家主候选人,以狡诈闻名的恶徒——科奥斯·怀亚洛。
“还是那么聒噪啊,急功近利的安德烈先生。”
他的言语恶心至极。
“就为了算计我,你...!”
我怒不可遏,连语言都难以组织,便疯狂向他挥剑。
“叮!”
剑身相抵,我几乎要同他搏命。
“算计你,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能看到他阴险的笑容。
“若仅你一人,我有无数更稳妥的方法应对...可惜,我要的,是你们所有人。”
什么...?
“砰!”
会厅的大门突然被破开。
“你...你们是!”
“都别动!”
一伙人马冲了进来,将我的卫兵完全杀退。
发生了什么!
“哈哈...!你们外部的防御被我们强行攻破,你已被前后夹击,你们都逃不了了。”
我连忙与科奥斯分开,目光扫过周遭了解情况。
我看到那些宾客们已经被闯入者控制,而我的卫兵几乎全军覆没。
“该死的家伙...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心头一紧,向科奥斯怒骂着,然后以身护住正在颤抖的蒂娜。
“不过是杀光了你那些愚蠢的卫兵,并且将你们团团包围罢了。”
“老家主若是知道了,你...!”
“老家主?哈哈...哈哈哈!”
他的大笑如同阴谋得逞,好像早有预料到我说的话。
“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在对那位老家主心存幻想,的确,年轻的他是家族的英雄,但现在,他老了,昏庸无能,不知谁才是最应继任怀亚洛家族家主之位的暮年老者。”
他慢悠悠地将剑尖指向我。
这是一种傲慢的挑衅。
同时也在说明...怀亚洛家族的继任者,老家主已确认了是我。
“于是,我迫不得已用了一点...算不得优雅的手段,令道路明晰,扫清家族的阻碍。”
“你竟敢...不,等等...!”
他目中无人的用辞令我再度动怒,可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
...纵使科奥斯再怎么心生叛意,只要仍在老家主的掌权下,他便不能也不敢向我们一派公然动手。
而他当前的种种举动,再结合其“用了不优雅的手段”的话来看...
“科奥斯,你对老家主做了什么!”
...他一定是对老家主使了某种手段,脱离了他的掌控。
“哦?看来我们英勇的安德烈先生,其头脑尚且机敏。”
他看着我,眼中尽是轻蔑。
“为了让我们尊敬的老家主明白谁才是真正理应继承家主之位的人,我给予了他一份安宁的美梦。”
“啊...!”
我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了他话中那罪恶的真相。
“你难道...杀死了老家主!”
“哈哈哈!安德烈先生,还请别这样激动,收起这份惊讶,毕竟每一个伟大的事业后,总有必要的牺牲。”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逐渐模糊。
克制在这一刻完全粉碎,怒火好像要将我的身躯彻底点燃。
“你...这挨千刀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提剑便向他的喉咙刺去。
“保护科奥斯大人!”
见我冲来,那些身披甲胄的护卫以身护住了身后的科奥斯。
“一帮走狗!”
我几乎忘记生死,一心只想杀了那该死的家伙。
于是我一剑劈下,砸中从眼前敌人有护甲保护的持剑右手。
“呃!”
他的剑一下子被震下来,我见状抓准了时机,一剑上挑挑开他头盔的缝隙,随后迅速将剑刺入,彻底割断他的喉咙。
“喝!”
随即我抓住其手臂借力一甩,把正欲上前的人阻开一处空间。
而在这强行破坏出来的缺口后,那阴险的小人就此暴露了出来。
“什...!”
他的表情无比惊讶,显然没能料到我能如此疯狂地进攻。
“去死吧!”
我扑了上去,用尽全力将剑挥向他。
“叮!”
他及时起剑,使我的全力挥砍减少了几分力度。
但仍不足以完全拦住我的攻击。
“呃啊!”
我的剑划过了他的胸口,使他胸前的衣物撕裂,不断渗出鲜血。
我明白,我重创了他。
这是我杀死他的最佳机会!
所以我再度提剑,几乎以想要同归于尽的方式刺穿他的心脏。
可这时...
“啊!安德烈!”
我听到了,蒂娜的惊恐的呼救。
发生了什么?
这一瞬间,我不由得看向了身后。
我看到...
一个敌人,正将剑架在了我的爱人颈部,并且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臂。
“蒂娜!”
而也正是这瞬间的分心...
“杀死他!”
那些护卫着科奥斯的人再度上步,举剑向我攻来。
“...!”
我连忙后撤,可紧接着腹部与左肩处的剧痛使我明白,我没能完全躲过这些攻击。
但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必须扭头救下蒂娜!
“给我从她身旁滚开!”
我转身,一剑抛向那该死的敌人。
“唔咳!”
剑撞在他的头上,令他一下子被砸昏了一下,从而放开了对蒂娜的控制。
“该死的安德烈!给我杀了他!”
科奥斯的声音传出,丢了剑的我一下子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手段。
该怎么办!
我一下子失措,不知当如何是好。
“安德烈!跑!”
这时,挣脱束缚的蒂娜向我伸手,另一只手则指向了其身后的彩窗。
意思是...跳窗吗!
现在,已是前有追兵,后无退路的境地。
...我们别无选择了!
她一向是正确的,我只能信任她!
“蒂娜,抓紧我!”
于是,我抱紧了她,一同纵身撞破窗户,跌向了暴雨之中。
...
那是一个暴雨滂沱的夜晚。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切。
“呃...!”
我们在暴雨中逃亡。
我摔断了腿,蒂娜的手臂则脱了臼,可我们已经早已无暇顾及这些伤势。
那些追兵就在后面,我们必须以全部力量逃离。
“安德烈,还能撑住吗...!”
蒂娜扶着我,带着我向外围逃离。
“我还可以...呃!就是...没法跑动,该死!”
我努力地想要忽略那些疼痛,但脚根本无法使上力气。
几分钟前,我们明明还是那个宴请各方,风光无限的下一任家族领袖。
现却...如此狼狈不堪。
我看向我的爱人。
她远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而我清楚,这样下去,我会拖累蒂娜。
“蒂娜!放下我,然后...”
“你在说什么傻话!”
可话尚未说完,她便强硬地打断了我。
“蒂娜...”
这是她第一次反应如此强烈。
“我怎能在此抛下你...!你是我唯一的寄托,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她看向了我,泪水夺眶而出。
“安德烈...佩斯他...他的尸身我还尚没能为他安葬,求你了,求你不要再让我失去你...”
听到她的话,我的内心一阵刺痛。
“啊...我的兄弟,我的挚友...!”
他就这样,死在了那些人手里!
那些注定要下地狱的人...!
悲痛无法遏制,可我却无法为他报仇,只能这样落荒而逃。
我扭过头,看向那暴雨中曾经属于我的一切。
“我答应你,佩斯,我一定会为你复仇!”
话语已是如此苍白无力,我感到痛苦,我无法在第一时间杀死那个凶手。
“哗啦——”
雨声嘈杂,我们的泪水混入雨间,掉落在足迹经过的地面。
我们必须活下去。
这样,才能在有朝一日为他复仇。
“就快到了,安德烈!”
蒂娜鼓励着我,令我一次又一次将断腿的疼痛丢在脑后。
只要...再前进几步...!
“所有人,放箭!”
一瞬间。
“嗖——!”
箭矢的破空声,好似要将我们的希望彻底夺走。
不,我需要保护蒂娜...
“呃...!”
可在这时,我的断腿突然传来无法忍受的剧痛,使我的腿一下子失去力量,跌倒在地。
接下来...
那份场景,我永生无法忘怀。
“安德烈!”
她,扑倒了我。
以身挡住天空投落的箭。
“唔...!啊!”
每一个致命的箭落在她身上,都令她痛苦地呻吟。
可她却将我抱得那样紧,不愿让我再承受一次伤害。
“不...不不不!蒂娜!”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濒临破碎。
“你怎可,你为何...!为什么...为什么!”
我托起奄奄一息的她,看着生命的鲜活在她的眼中逐渐消逝,我哭得像个孩子。
“啊...啊...!蒂娜...不,求你了,不要,不要这样...”
我的心碎了,我无法接受。
“安...德烈,我的爱人...”
那熟悉的声音,此刻如此虚弱。
“蒂娜...”
我紧握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眸。
“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的自私,我,我可能...”
“不,不要再说了,蒂娜...!”
我抱起了她,疼痛感完全被当前的情绪麻痹,我几乎是以最狼狈的姿势带着她逃跑。
“你不会有事,你不会有事...!不要离开我,不要...”
“安德烈...对不起...对不起...”
她只是一直在叫我的名字,还有道歉。
“我在,我在...蒂娜...!”
我想要紧紧抱住她残存的一缕生命,我想要让她留在我的身边。
“安德烈...”
她的发音被泣声扭曲,力量尽失。
“我在...!”
“活...着...”
仅仅只留下一个词。
她最后的气息,随雨流向了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