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 审判

作者:森下之人 更新时间:2026/6/13 18:30:01 字数:4691

1806年 3月2日 10:00

“各位,还请在此处坐下。”

晴日当空,艾丽琳大小姐的家主即位仪式如约而至。

佣人们引导作为贵客的我们入座于沃尔洛特家族于威尼斯的礼堂,在最前排观看这授予“家主之位”的仪式。

我们被刻意分出顺序入座,先是丽洁妲尔,后是芙丽丝与图蕾娜,接着是赫梅和卷提斯,最后才到我。

这一细节让我留意到,家族似乎是以魔法能力与地位高低来分出顺序的。

这让我不由想到1920年代时的魔法协会会议。

...看来这种分序在1806年的魔法师间也同样适用。

我忽视这一区分,看向前方的仪式。

彩窗琉璃折射下的日光落于身处礼堂中央的微棕发少女,而穹顶处的斑斓光线碎落满堂。

她便是将于今日正式成为沃尔洛特家族新任家主的艾丽琳·沃尔洛特。

她的长发落肩,身着的象牙白长裙间透露少女应有的稚嫩,可其神情与举止之知性大方,又令人极为清晰地明了——她绝不可以外貌而视。

她便在此轻闭双眼,等待着剩下的应邀人前来见证。

“威尔先生。”

身旁,卷提斯忽然压低着声音,唤出我的名字。

“...?”

我没有露声色,只是目光瞥向他。

“...丽洁妲尔小姐。”

他用手指指向丽洁妲尔,只看到,丽洁妲尔正向我传递着眼神。

她移过视线,示意我往她看的方向留意。

于是我随之看去。

只见,许多衣饰名贵的人物与我们同坐前方席位,注视着艾丽琳,其看似波澜不惊的神情下暗藏苦色。

...看来他们并不希望艾丽琳能真正成为家主。

我大概能清楚,他们害怕这位新任家主将会对威尼斯的权力局势产生重大影响。

也许这对艾丽琳来说是有些复杂与敏感的局面,但...

...“相信艾丽琳早有准备。”

我指向艾丽琳,然后做了些手势,同时微笑着用眼神传达着这一信息。

“嗯哼。”

丽洁妲尔愉快地轻哼一声,扭头继续观看着仪式。

“请上前来,艾丽琳·沃尔洛特。”

老者站于席台上,语态肃穆庄重。

他是每一任家主上任前的授勋人,也是审判每一个家族罪恶的法官。

艾丽琳终于睁开双眸,其目光凛然,落于老者手中那柄象征“家主的证明”的光洁银剑。

接着,她平稳而缓慢地走去,好像每一步都带着沃尔洛特家族的沉重使命。

“艾丽琳·沃尔洛特,你是否明晰,身为家主的使命与职责。”

“我已知晓。”

“艾丽琳·沃尔洛特,你是否决定,要为沃尔洛特这一姓氏与威尼斯贡献一切。”

“永不背誓。”

“艾丽琳·沃尔洛特,你是否铭记,沃尔洛特家族永远的誓言。”

“沃尔洛特家族将身庇麾下者之身。”

三次回答结束。

老者低下头颅,将“家主的证明”递去。

而她双手接过那柄闪烁光芒的银剑,眼里无丝毫紧迫。

就像是那是她理应取得之物。

老者缓步退下,令已身为家主的少女独留席台。

所有的目光停留于她的身上,等待她的下一步举动。

“...各位。”

随即,她转过身来。

“至此,我便已不再是沃尔洛特家族的‘大小姐’,而是沃尔洛特家族的正统家主。”

她语调升高,视线扫过礼堂间一众权贵。

他们向这位新任的家主笑脸相迎,鼓起掌声,模样殷勤。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对他们来说,艾丽琳的上位是个预兆,是一场风暴前的落雨。

毫无疑问,它将会化为暴雨。

“感谢各位于今日的见证,也感谢各位迄今为止对沃尔洛特家族的帮助。”

艾丽琳优雅地道谢着,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意。

“而为了履行为了威尼斯贡献一切的诺言,还请让我...”

忽然,艾丽琳向前一步,剑尖指地。

“为家族铲除罪人!”

此言一出,全场惊诧,瞬间一片哗然。

“...”

而我们毫无动摇,当艾丽琳的视线与我们的视线交织之际,我清楚,她早已谋划好了一切,只需让我们静赏。

“咚...!”

紧接着,礼堂的大门被推开,一众卫兵持剑而入,押送着一个手脚被锁链束缚,衣物却一尘不染的男人。

——洛尔·怀亚洛。

...当前,还不知他是否选择了艾丽琳的方案。

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罪人既已至,那么,作为沃尔洛特家族的家主,同时也是一个月前经历一系列事件的当事者,我恳请切尔·恩纳法官为我明察,也希望各位能在此留步,见证罪人的终局。”

艾丽琳的声音并不洪亮,可于这硕大礼堂间是如此震耳欲聋。

“我已受理。”

待那位退场的老者归来时,一众审判员及其法院人士随其步伐而至,将审判桌带上礼堂的主席台。

而洛尔一言不发,只是站于礼堂中心,平静地看向台上的艾丽琳。

这无疑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目光扫去,在场众人的面色愈发难看,一场家主授式在这一刻变作早有预谋的审判,政治与权力的剧变即将到来。

而能让法院为之站台,甚至如此轻易地更迭庭审地,只为在这一刻在所有人面前将怀亚洛家族的权势粉碎...

...沃尔洛特家族手握之权重,恐再无家族敢抗衡。

我不由得收回视线。

“奉国王拿破仑之命,我将公正应对此案,庭审开始。”

仅是切尔法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全场立即安静下来。

“当事人,同时也作为原告人的艾丽琳家主,请您讲述情况。”

“是的,我将告知一切。”

艾丽琳郑重行礼,随后言辞雅致地将从受袭至被吞入文字世界中所遇的事件尽数详告。

不过,她刻意抹去了一部分关于我们时之翼的关键信息。

“试问,可有证人能证实你的话语。”

老者目光如刃,锐利而沉稳。

“是的,他们就在现场。”

说罢,艾丽琳扭头看向我们。

...看来,该到我们上场了。

见状,我们纷纷起身,在全场的紧张气氛中走出座席。

“让我来。”

在到走道面对法官时,丽洁妲尔低声向我们说着。

“...”

我们没有回话,只是心领神会地沉默。

“他们便是您口中的证人?”

“是的,千真万确,他们便是我方才所提及的‘时之翼’。”

听到这里,切尔法官将视线投向我们。

“你们之中,谁愿意出面作证?”

“还请让我讲述,法官大人。”

丽洁妲尔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这位小姐,请告诉我你的姓名。”

“丽洁妲尔。”

“好的,丽洁妲尔小姐,请你说出事实,全部事实,唯有事实。”

宣告性的话语结束后,他将发言的空间留给丽洁妲尔。

“感谢你,法官大人。”

说罢,丽洁妲尔轻鞠一躬,诉说着其视角内当时的遭遇。

“嗯...语措流畅,且与艾丽琳家主的言辞多有重合。”

切尔法官喃喃自语,然后再度开口道:

“感谢你的证词,接下来,洛尔家主,请问你对此是否接受她们的措辞。”

法官话音一落,全场的注意力便转向一语不发的洛尔身上。

“...”

他仍是不语,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

“...重申一次,洛尔家主,您还有机会进行陈述。”

“艾丽琳小姐所言,皆是事实。”

仅此一言。

“什么...!”

“天,那怀亚洛家族...”

场面再度哗然。

同时,这也不禁令我感到惊讶。

...洛尔,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毫无波澜,毫无抵抗,宛若赴死。

我看向同伴,从其神情里我看出他们与我同样感到不可思议。

可洛尔再没有任何发言,他平视着眼前的一切,宛若置身事外。

“肃静!”

切尔法官威严的声音响起,现场被强行抑制住喧哗。

“洛尔家主,意思便是,你承认上述所言皆是事实?”

“...”

无言即是默认。

“...我明白了。”

就此,无需再论。

“根据律法与证词及被告人的供认,本庭宣告被告有受指控之罪,将会对罪人洛尔处以终身监禁,其党羽与共谋者则处以死刑。”

等会,终身监禁?

为什么会是这个判决?

但...

“判决已定,退庭。”

结果盖定。

...

1806年 3月2日 11:00

在回宅邸的船上,我们与艾丽琳大小姐...不,家主同乘。

她略有出神地看着船驶过的水面,不知眼中所现是何种思绪。

“艾丽琳。”

“啊,抱歉,正在想事情,怎么了吗?”

面对我的忽然开口,艾丽琳回过神来。

“洛尔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而且,为什么是终身监禁?”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原以为他还会继续挣扎。”

赫梅淡淡地说着,但语气里仍有些疑惑。

“看来我们都在想这个。”

芙丽丝少有地开口道。

“嗯...我跟芙丽丝姐姐和丽洁妲尔姐姐她们一样,感觉很奇怪。”

图蕾娜翻起书,接着小声说着。

“唉,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什么?”

我们看着艾丽琳面露难色,似乎她也在苦恼这一点。

“你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招供了吗?还有那个判决。”

“不...我算是清楚的,早在此前告知他期限只剩五天时,他在最后一天便告诉了我他的决定,而这个判决结果,也不算意外。”

艾丽琳揉了揉太阳穴,讲述着真相。

“那为什么...?”

“后来那些审判庭的老头子不是要求我延期到今天成为家主嘛,于是洛尔就这么在那处牢里待了一个月,期间他究竟想了什么,我也不太明白。”

她解释着疑点,告诉我们连她也不清楚的地方。

“不过结果是好的,或许这便足够了,艾丽琳小姐。”

卷提斯温和地微笑道。

“...嗯,也是。”

艾丽琳调整了一下表情,不过接着又思考起来。

“不过,在关于终身监禁这个方面...其实在被押送前,我们作了最后一次交易。”

她补充着,神情略微复杂。

...

在家主授式前,我亲自前往囚牢去押送他时,我们作了如此一段谈话。

守卫打开了那道铁门,我看见了正坐囚栏后的洛尔。

他仍然在监狱中保持着最后的体面,石床前将几本书放置得整整齐齐,衣物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没能看到明显的褶皱。

“洛尔。”

时刻已至,我没有再作任何客套,直呼他的名字。

“艾丽琳大小姐。”

他的目光带着自入狱以来不变的平静。

不...这似乎更像是无神。

一种毫无感情的寂静。

“见到我来,你想必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对视着,我试着从他的眼神里捕捉情感,但却什么也没抓住。

“嗯,我明白,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低低头,将眼睛闭上。

“可以请你最后陪我坐坐吗?”

他忽然如此开口道,令人感到诧异。

“...好吧。”

我坐于狱前的椅子,面对着他。

“感谢你的理解。”

他的态度令我捉摸不透。

明明此前他是那样狂妄,那样恨我入骨,现如今却向我宛如友人般对待?

“你想说什么。”

我抛问道。

“我们认识了多久?”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我倍感困惑。

“...五年前?”

“五年光阴...呵,谁能料到,曾经于眼中不值一提的‘未婚妻’,如今却已反逼我入死境。”

他摇摇头,口中说着的话语令人厌恶。

“如果只是这种自作自受式的感叹,恕我不奉陪。”

我起身,想立刻扭头便走。

“...最后做一次交易吧。”

但紧接着的话,令我又止了步。

他看着我,眼神仿佛是在请求我。

“什么交易。”

“我们此前达成的共识,是我不暴露那名安德烈的事迹,而你不进一步将我的家族赶尽杀绝,不是吗?”

“没错。”

“再加一项吧。”

他竖起右手食指。

“保留怀亚洛家族仍能在威尼斯存续,而我会在狱中作为你的谋士,线人,任你摆布。”

“...你说什么?”

比起他令人反感的语气,我更好奇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是说,我不会被处以极刑,而是会被终身监禁。”

“你凭什么可以这样下判断?”

我重新坐了回去,对他的这份坚定感到好奇。

“只凭,威尼斯的利益网络远比想象的更复杂。”

他笑了,毫不掩饰那份本性的阴险。

“我该如何相信你,而你既然如此确定这一点,又牵扯所谓大量利益网络,又为什么至今迟迟无人救你?”

我毫不犹豫地将疑点拍在他面前,想要就此揭穿他的虚伪面貌。

“首先,怀亚洛家族能替代,或是乐意以我的失败而上位的人并不少,无人救援是符合他们的利益,这庞大利益网络里对我当前状态最好的解决方法——那便是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于狱中杀死我。”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分析并非无道理。

“看来,你此前所谓可以任我摆布一话,便是想在狱中防止你被杀害?”

但我敏锐地抓住了他隐藏其的目的之一。

“呵,瞒不过你。”

没再用那引人不适的腔调来同我对话,他完完全全以最真实的模样向我交流。

“其次,有关信任问题。”

他继续说着。

“我的目的不只有护身,也不只是为了继续维系这该死的利益网络,而是要实现我对振兴怀亚洛家族的承诺,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会不择手段。”

他站起身来。

“我自很早之前便认为你绝非一般的女性,如今你击败了我,这证明着你的不俗,而也正是因为我欣赏你,所以我才选择向你坦诚相待,并且提出合作。”

他向我走近,眼神越发严肃。

“信不信任取决于你,利用好双方,我们都能获得各自的利益。”

隔着护栏,他向我伸出手。

“选择吧,艾丽琳·沃尔洛特。”

没有虚假的敬称,他直呼我的名字。

不过...

“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拍开了他的手。

“合作?你忘记了,你才是囚徒,你可没有资格跟我谈论条件。”

我转身,向出口的铁门走去。

“不过...”

我放缓脚步,斜过脸留下一个眼神。

“若你真的会身处牢狱之中,那么这份合作,我同意了。”

之后,卫兵进入房间,而我走出铁门,没有再看他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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