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 3月2日 10:00
“各位,还请在此处坐下。”
晴日当空,艾丽琳大小姐的家主即位仪式如约而至。
佣人们引导作为贵客的我们入座于沃尔洛特家族于威尼斯的礼堂,在最前排观看这授予“家主之位”的仪式。
我们被刻意分出顺序入座,先是丽洁妲尔,后是芙丽丝与图蕾娜,接着是赫梅和卷提斯,最后才到我。
这一细节让我留意到,家族似乎是以魔法能力与地位高低来分出顺序的。
这让我不由想到1920年代时的魔法协会会议。
...看来这种分序在1806年的魔法师间也同样适用。
我忽视这一区分,看向前方的仪式。
彩窗琉璃折射下的日光落于身处礼堂中央的微棕发少女,而穹顶处的斑斓光线碎落满堂。
她便是将于今日正式成为沃尔洛特家族新任家主的艾丽琳·沃尔洛特。
她的长发落肩,身着的象牙白长裙间透露少女应有的稚嫩,可其神情与举止之知性大方,又令人极为清晰地明了——她绝不可以外貌而视。
她便在此轻闭双眼,等待着剩下的应邀人前来见证。
“威尔先生。”
身旁,卷提斯忽然压低着声音,唤出我的名字。
“...?”
我没有露声色,只是目光瞥向他。
“...丽洁妲尔小姐。”
他用手指指向丽洁妲尔,只看到,丽洁妲尔正向我传递着眼神。
她移过视线,示意我往她看的方向留意。
于是我随之看去。
只见,许多衣饰名贵的人物与我们同坐前方席位,注视着艾丽琳,其看似波澜不惊的神情下暗藏苦色。
...看来他们并不希望艾丽琳能真正成为家主。
我大概能清楚,他们害怕这位新任家主将会对威尼斯的权力局势产生重大影响。
也许这对艾丽琳来说是有些复杂与敏感的局面,但...
...“相信艾丽琳早有准备。”
我指向艾丽琳,然后做了些手势,同时微笑着用眼神传达着这一信息。
“嗯哼。”
丽洁妲尔愉快地轻哼一声,扭头继续观看着仪式。
“请上前来,艾丽琳·沃尔洛特。”
老者站于席台上,语态肃穆庄重。
他是每一任家主上任前的授勋人,也是审判每一个家族罪恶的法官。
艾丽琳终于睁开双眸,其目光凛然,落于老者手中那柄象征“家主的证明”的光洁银剑。
接着,她平稳而缓慢地走去,好像每一步都带着沃尔洛特家族的沉重使命。
“艾丽琳·沃尔洛特,你是否明晰,身为家主的使命与职责。”
“我已知晓。”
“艾丽琳·沃尔洛特,你是否决定,要为沃尔洛特这一姓氏与威尼斯贡献一切。”
“永不背誓。”
“艾丽琳·沃尔洛特,你是否铭记,沃尔洛特家族永远的誓言。”
“沃尔洛特家族将身庇麾下者之身。”
三次回答结束。
老者低下头颅,将“家主的证明”递去。
而她双手接过那柄闪烁光芒的银剑,眼里无丝毫紧迫。
就像是那是她理应取得之物。
老者缓步退下,令已身为家主的少女独留席台。
所有的目光停留于她的身上,等待她的下一步举动。
“...各位。”
随即,她转过身来。
“至此,我便已不再是沃尔洛特家族的‘大小姐’,而是沃尔洛特家族的正统家主。”
她语调升高,视线扫过礼堂间一众权贵。
他们向这位新任的家主笑脸相迎,鼓起掌声,模样殷勤。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对他们来说,艾丽琳的上位是个预兆,是一场风暴前的落雨。
毫无疑问,它将会化为暴雨。
“感谢各位于今日的见证,也感谢各位迄今为止对沃尔洛特家族的帮助。”
艾丽琳优雅地道谢着,脸上带着礼貌性的笑意。
“而为了履行为了威尼斯贡献一切的诺言,还请让我...”
忽然,艾丽琳向前一步,剑尖指地。
“为家族铲除罪人!”
此言一出,全场惊诧,瞬间一片哗然。
“...”
而我们毫无动摇,当艾丽琳的视线与我们的视线交织之际,我清楚,她早已谋划好了一切,只需让我们静赏。
“咚...!”
紧接着,礼堂的大门被推开,一众卫兵持剑而入,押送着一个手脚被锁链束缚,衣物却一尘不染的男人。
——洛尔·怀亚洛。
...当前,还不知他是否选择了艾丽琳的方案。
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罪人既已至,那么,作为沃尔洛特家族的家主,同时也是一个月前经历一系列事件的当事者,我恳请切尔·恩纳法官为我明察,也希望各位能在此留步,见证罪人的终局。”
艾丽琳的声音并不洪亮,可于这硕大礼堂间是如此震耳欲聋。
“我已受理。”
待那位退场的老者归来时,一众审判员及其法院人士随其步伐而至,将审判桌带上礼堂的主席台。
而洛尔一言不发,只是站于礼堂中心,平静地看向台上的艾丽琳。
这无疑让所有人始料不及。
目光扫去,在场众人的面色愈发难看,一场家主授式在这一刻变作早有预谋的审判,政治与权力的剧变即将到来。
而能让法院为之站台,甚至如此轻易地更迭庭审地,只为在这一刻在所有人面前将怀亚洛家族的权势粉碎...
...沃尔洛特家族手握之权重,恐再无家族敢抗衡。
我不由得收回视线。
“奉国王拿破仑之命,我将公正应对此案,庭审开始。”
仅是切尔法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全场立即安静下来。
“当事人,同时也作为原告人的艾丽琳家主,请您讲述情况。”
“是的,我将告知一切。”
艾丽琳郑重行礼,随后言辞雅致地将从受袭至被吞入文字世界中所遇的事件尽数详告。
不过,她刻意抹去了一部分关于我们时之翼的关键信息。
“试问,可有证人能证实你的话语。”
老者目光如刃,锐利而沉稳。
“是的,他们就在现场。”
说罢,艾丽琳扭头看向我们。
...看来,该到我们上场了。
见状,我们纷纷起身,在全场的紧张气氛中走出座席。
“让我来。”
在到走道面对法官时,丽洁妲尔低声向我们说着。
“...”
我们没有回话,只是心领神会地沉默。
“他们便是您口中的证人?”
“是的,千真万确,他们便是我方才所提及的‘时之翼’。”
听到这里,切尔法官将视线投向我们。
“你们之中,谁愿意出面作证?”
“还请让我讲述,法官大人。”
丽洁妲尔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这位小姐,请告诉我你的姓名。”
“丽洁妲尔。”
“好的,丽洁妲尔小姐,请你说出事实,全部事实,唯有事实。”
宣告性的话语结束后,他将发言的空间留给丽洁妲尔。
“感谢你,法官大人。”
说罢,丽洁妲尔轻鞠一躬,诉说着其视角内当时的遭遇。
“嗯...语措流畅,且与艾丽琳家主的言辞多有重合。”
切尔法官喃喃自语,然后再度开口道:
“感谢你的证词,接下来,洛尔家主,请问你对此是否接受她们的措辞。”
法官话音一落,全场的注意力便转向一语不发的洛尔身上。
“...”
他仍是不语,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
“...重申一次,洛尔家主,您还有机会进行陈述。”
“艾丽琳小姐所言,皆是事实。”
仅此一言。
“什么...!”
“天,那怀亚洛家族...”
场面再度哗然。
同时,这也不禁令我感到惊讶。
...洛尔,竟然就这样承认了?
毫无波澜,毫无抵抗,宛若赴死。
我看向同伴,从其神情里我看出他们与我同样感到不可思议。
可洛尔再没有任何发言,他平视着眼前的一切,宛若置身事外。
“肃静!”
切尔法官威严的声音响起,现场被强行抑制住喧哗。
“洛尔家主,意思便是,你承认上述所言皆是事实?”
“...”
无言即是默认。
“...我明白了。”
就此,无需再论。
“根据律法与证词及被告人的供认,本庭宣告被告有受指控之罪,将会对罪人洛尔处以终身监禁,其党羽与共谋者则处以死刑。”
等会,终身监禁?
为什么会是这个判决?
但...
“判决已定,退庭。”
结果盖定。
...
1806年 3月2日 11:00
在回宅邸的船上,我们与艾丽琳大小姐...不,家主同乘。
她略有出神地看着船驶过的水面,不知眼中所现是何种思绪。
“艾丽琳。”
“啊,抱歉,正在想事情,怎么了吗?”
面对我的忽然开口,艾丽琳回过神来。
“洛尔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而且,为什么是终身监禁?”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原以为他还会继续挣扎。”
赫梅淡淡地说着,但语气里仍有些疑惑。
“看来我们都在想这个。”
芙丽丝少有地开口道。
“嗯...我跟芙丽丝姐姐和丽洁妲尔姐姐她们一样,感觉很奇怪。”
图蕾娜翻起书,接着小声说着。
“唉,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什么?”
我们看着艾丽琳面露难色,似乎她也在苦恼这一点。
“你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招供了吗?还有那个判决。”
“不...我算是清楚的,早在此前告知他期限只剩五天时,他在最后一天便告诉了我他的决定,而这个判决结果,也不算意外。”
艾丽琳揉了揉太阳穴,讲述着真相。
“那为什么...?”
“后来那些审判庭的老头子不是要求我延期到今天成为家主嘛,于是洛尔就这么在那处牢里待了一个月,期间他究竟想了什么,我也不太明白。”
她解释着疑点,告诉我们连她也不清楚的地方。
“不过结果是好的,或许这便足够了,艾丽琳小姐。”
卷提斯温和地微笑道。
“...嗯,也是。”
艾丽琳调整了一下表情,不过接着又思考起来。
“不过,在关于终身监禁这个方面...其实在被押送前,我们作了最后一次交易。”
她补充着,神情略微复杂。
...
在家主授式前,我亲自前往囚牢去押送他时,我们作了如此一段谈话。
守卫打开了那道铁门,我看见了正坐囚栏后的洛尔。
他仍然在监狱中保持着最后的体面,石床前将几本书放置得整整齐齐,衣物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没能看到明显的褶皱。
“洛尔。”
时刻已至,我没有再作任何客套,直呼他的名字。
“艾丽琳大小姐。”
他的目光带着自入狱以来不变的平静。
不...这似乎更像是无神。
一种毫无感情的寂静。
“见到我来,你想必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对视着,我试着从他的眼神里捕捉情感,但却什么也没抓住。
“嗯,我明白,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低低头,将眼睛闭上。
“可以请你最后陪我坐坐吗?”
他忽然如此开口道,令人感到诧异。
“...好吧。”
我坐于狱前的椅子,面对着他。
“感谢你的理解。”
他的态度令我捉摸不透。
明明此前他是那样狂妄,那样恨我入骨,现如今却向我宛如友人般对待?
“你想说什么。”
我抛问道。
“我们认识了多久?”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我倍感困惑。
“...五年前?”
“五年光阴...呵,谁能料到,曾经于眼中不值一提的‘未婚妻’,如今却已反逼我入死境。”
他摇摇头,口中说着的话语令人厌恶。
“如果只是这种自作自受式的感叹,恕我不奉陪。”
我起身,想立刻扭头便走。
“...最后做一次交易吧。”
但紧接着的话,令我又止了步。
他看着我,眼神仿佛是在请求我。
“什么交易。”
“我们此前达成的共识,是我不暴露那名安德烈的事迹,而你不进一步将我的家族赶尽杀绝,不是吗?”
“没错。”
“再加一项吧。”
他竖起右手食指。
“保留怀亚洛家族仍能在威尼斯存续,而我会在狱中作为你的谋士,线人,任你摆布。”
“...你说什么?”
比起他令人反感的语气,我更好奇他想表达的意思。
“我是说,我不会被处以极刑,而是会被终身监禁。”
“你凭什么可以这样下判断?”
我重新坐了回去,对他的这份坚定感到好奇。
“只凭,威尼斯的利益网络远比想象的更复杂。”
他笑了,毫不掩饰那份本性的阴险。
“我该如何相信你,而你既然如此确定这一点,又牵扯所谓大量利益网络,又为什么至今迟迟无人救你?”
我毫不犹豫地将疑点拍在他面前,想要就此揭穿他的虚伪面貌。
“首先,怀亚洛家族能替代,或是乐意以我的失败而上位的人并不少,无人救援是符合他们的利益,这庞大利益网络里对我当前状态最好的解决方法——那便是在不暴露的情况下,于狱中杀死我。”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分析并非无道理。
“看来,你此前所谓可以任我摆布一话,便是想在狱中防止你被杀害?”
但我敏锐地抓住了他隐藏其的目的之一。
“呵,瞒不过你。”
没再用那引人不适的腔调来同我对话,他完完全全以最真实的模样向我交流。
“其次,有关信任问题。”
他继续说着。
“我的目的不只有护身,也不只是为了继续维系这该死的利益网络,而是要实现我对振兴怀亚洛家族的承诺,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会不择手段。”
他站起身来。
“我自很早之前便认为你绝非一般的女性,如今你击败了我,这证明着你的不俗,而也正是因为我欣赏你,所以我才选择向你坦诚相待,并且提出合作。”
他向我走近,眼神越发严肃。
“信不信任取决于你,利用好双方,我们都能获得各自的利益。”
隔着护栏,他向我伸出手。
“选择吧,艾丽琳·沃尔洛特。”
没有虚假的敬称,他直呼我的名字。
不过...
“自以为是的家伙。”
我拍开了他的手。
“合作?你忘记了,你才是囚徒,你可没有资格跟我谈论条件。”
我转身,向出口的铁门走去。
“不过...”
我放缓脚步,斜过脸留下一个眼神。
“若你真的会身处牢狱之中,那么这份合作,我同意了。”
之后,卫兵进入房间,而我走出铁门,没有再看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