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帕波尼斯镇中心的广场上，暮色如墨般渐渐浸染开来。广场的屏幕上，诺亚公司发言人的脸在电流干扰下，扭曲得不成样子，声音也夹杂着刺耳的电子杂音，在这渐浓的暮色中回荡：“所有孤儿都将获得最完善的成长保障，包括心理辅导与职业技能培训......”
“放屁！”凯恩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愤怒的唾沫星子中还带着一丝铁锈味，重重地砸在屏幕下方诺亚公司的logo上。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身上那件从垃圾场捡来的工装外套，足足大了三号，松垮得不成样子。过长的袖口一直垂到指尖，满是油污的衣摆就像一面在战火中饱受摧残、破败不堪的旗帜。他左手紧紧攥着一个麻袋，里面半截断裂的机械臂，随着他的每一步，不断撞击着他的小腿，发出沉闷的哐啷声。
这时，希恩的手指突然在他掌心蜷缩了一下。希恩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前天偷土豆时沾上的泥，此刻正无意识地抠着他虎口处刚刚结痂的伤口：“凯恩哥，我饿。”
凯恩猛地停下脚步。夕阳的余晖将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的目光落在影子里希恩那细得如同芦苇秆般的脖颈上，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两下。再次抬起头时，他眼底的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看见那个绿色屋顶了吗？”他抬手，指向远处正冒着烟的废品回收站，“等把这批零件卖了，哥给你买夹心面包，带花生酱的那种！”
“真的？”希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干裂的嘴唇咧开，一道血痕随之出现。他兴奋地往前蹦跳了两步，裤管下青紫交错的伤痕露了出来，那是三天前他们翻越孤儿院电网时被刮伤的。
凯恩别过头，指甲深深掐进了麻袋的破洞里。望着那些绿色铁皮屋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最初从孤儿院逃出来的十个孩子，如今只剩下七个了。上周二吃早餐的时候，戴眼镜的莉娅被护工以“心理评估”的名义带走，她那枚漂亮的草莓发卡，到现在还卡在食堂的通风口。而就在昨夜，他亲眼看着孤儿院的黑色运输车，缓缓碾过镇东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车辙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走吧。”凯恩紧紧拽住希恩的手腕，刻意绕开广场西侧的公告栏。公告栏上崭新的海报里，印着笑容甜美的护工，原本“你的新家”的标语，今早被凯恩带着几个孩子用煤灰涂改成了“你的坟墓”。
所谓的贫民窟，与其说是个居住的地方，倒更像是依附在废弃矿坑上的一具巨型腐尸。开采时留下的坑洞，被雨水填满，变成了毒湖，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藻结成的蛛网状薄膜。在高处稍微干燥些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挤着无数棚屋，那些帐篷的骨架是用生锈的钢筋支撑起来的，风一吹过，就发出如垂死者般的呜咽声。
凯恩费力地爬过一座垃圾废丘，终于回到了他们的藏身处。破旧的墙上画满了各种涂鸦：有扭曲恐怖的机器怪物、戴着镣铐的小人，还有一团用红色碎石精心拼成的“火焰”。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蜷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反复擦拭着一枚生锈的怀表，那是她矿工父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在低洼处的铁桶里，漂浮着一些发霉的面包屑，几个孩子正拿着铁丝钩，努力地捞着。
“家人们！今天有面包吃！”凯恩高高举起手中的油纸包，廉价糖霜散发出的甜腻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引爆了一阵欢呼。他小心翼翼地把最大的一块面包递给希恩，自己则掰下边缘焦黑的那部分。
“凯恩哥，你的牙在流血。”希恩盯着他的嘴角说道。“没事，”凯恩伸出舌头，舔掉嘴角的血沫，“刚才啃螺丝不小心硌到了。”
......
与此同时，琳笙正拎着塑料袋路过广场。她穿着一身宽大的卫衣，衣服下隐隐能看到别着一把手枪，这是提恩斯专门为她改装的武器，后坐力小到她十四岁的纤细腕骨也能轻松承受。她扫了一眼屏幕里笑容僵硬的公司发言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本来，提恩斯想给琳笙买套这个年纪女孩常穿的漂亮衣服，可琳笙拼命反抗，最后提恩斯只好无奈地给她买了中性风格的衣服。
“为什么非得让我出来买东西，那老头子自己怎么不来。”琳笙一边小声嘟囔着吐槽，一边朝着提恩斯借给她用的车子走去。
三个月前那场游行，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此行目的除了采购用品，还要转送一个提恩斯交给琳笙的密封金属盒子，里面装着贫民窟黑帮早就预定好的某个东西。
“喂，C0，出来！”
“喂，C0，赶紧滚出来！”琳笙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车门。
一个光溜溜的机械脑袋从车窗探了出来：“琳笙小姐，您今天的血压比平均值高12%。”
“说了别叫我小姐！”琳笙一把扯掉兜帽，露出因缺乏打理而显得乱糟糟的金色长发，“叫我大哥！”
“琳笙小姐权限不足，无法修改称呼。”C0机械地回答着，同时头上的数据屏上还显示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给，把这些东西装上车。权限的事，等我回去找老头子要。”琳笙把手中的袋子递给C0，气得脸都涨红了，“我还要去送货，把我送到贫民窟附近，然后在那等着我回来。”
“好的，琳笙小姐。”C0的机械手抬起，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刚上车，琳笙就开始翻找车座前的箱子：“我买的饮料呢？”
“未成年人类个体摄取酒精属于违法行为。“C0的屏幕上又蹦出一个笑脸，同时递过来一瓶果汁，“需要我为您播放最新的儿童教育宣传片吗？”
“我......你......”琳笙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没有几句问候的功夫，车就到地方了。
“小姐。”驾驶位上的C0突然开口。
“还有什么事？”琳笙没好气地问道。
“根据计算，目标区域摄像头覆盖率高达87%，所以建议您进行一定程度的伪装。”
“我这不是有伪装嘛。”琳笙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兜帽和刚披上的斗篷。
“为了保险起见，提恩斯先生命令我将这个交给您。”C0退掉驾驶数据线，绕到琳笙身边，肚子上弹出一个小隔舱，里面放着一个面具，“这个面具不仅可以隐藏您的生物识别信息，还带有变声器的功能，同时能干扰您所在空间的摄像头。”
“嗯，知道了，我拿着了。”琳笙把面具扣在脸上，纳米纤维瞬间贴合皮肤，她的声带震动频率也被篡改成了沙哑的男声：“现在这声音，像不像一个大哥该有的？”
“像四十岁酗酒过度的大叔。“C0毫不留情地补充道。琳笙刚想伸手去敲C0的脑袋，C0却早已发动车辆，一溜烟跑了。
紧接着，琳笙的手机上弹出一条信息：“祝小姐任务顺利，我会在该位置等您，位置已经传至您的手机上。”
琳笙不耐烦地划走信息，生气地把手机丢进口袋里。她拍了拍身后的背包，再次确认带上了要送的货。然后朝着任务地点走去。
琳笙皱了皱鼻子，面具下的表情有些扭曲。贫民窟的臭味即使隔着面具也能闻到。
“回去要找老头子装个过滤器。”
她看了看面具内置显示屏，确认了黑帮交易地点的坐标。
“到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