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星的雪静静地下着，航站楼的老钟敲了二十一下。
文谣最后一次走出了公司，从今晚开始，冬星上全部的居民都将陆续撤离这颗星星。今天的天气比平常还要冷些，尽管是这样的日子，那位老人又上山去了，文谣认得他，是邻居家的爷爷，他本想去打个招呼，但时间实在是不够了。
作为‘联合农业’公司的员工，文谣幸运地享受到了首班航空船撤离的权利，航空船很小，是很老的型号了，舱内温度被控制在了零下四十度，比外面更热些，但对冬星人来说足够了，尽管这几乎是他们能忍受的最高温度。
当然，和其他员工一样，文谣并没有怨言，‘服从’是冬星所有学校老师教授的第一堂课，也是文谣得以在职场混得不错的关键法宝。另一方面，他从小就比其他冬星人更耐热，甚至可以说相当怕冷，厚厚的羽绒服是他最常见的穿搭。即便是零下四十度的‘高温’，他也穿上了两件棉衣。
和其他员工一样，这是文谣第一次坐飞船，以往他们唯一接触飞船的方式，就是给冷运飞船装卸货物。因此，尽管冬星人一向以冷漠闻名，但真正坐上这艘又小又破的飞船，员工们的赞叹声还是淹没了它。
飞船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文谣本能地想去擦掉，可那霜结在外侧，从内侧擦拭只是徒劳，外面的世界依旧模糊着，文谣有点恼了，可又没什么办法，只好将挡光板狠狠地拉下。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船即将起飞，目的地盖亚星，约在一小时后进入超光速状态，请各位系好安全带，将个人操作系统链接入飞船主脑。”
“喂，文谣，你说那个盖亚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坐在旁边的同事打断了发呆的文谣，问道。
“听老张说，是一个环境很好的地方。不过，倒也没什么依据。”
“嘛，反正都是帝国的安排，在哪都一样。”
文谣不再言语，只是默默看着舷窗外的冬星，冬星上绝大部分地方都是蓝蓝的，却又有些生硬，那是冬星被冰封的海。
……
稚雪搀扶着刚在南山祭奠完战友的爷爷到了家，一脱下外套，她就迫不及待地跑进房间里，坐到了电视机前。
冬星的网络都是局域网，电视节目也仅限于几家当地电台，而现在，稚雪果断地切到了此时正在播放新闻的中央一台，如大部分冬星人一样，她不想错过冬星撤离计划的第一天，更何况那上面还坐着文谣，她的青梅竹马。
“本台消息，冬星撤离计划已全面展开，今日21：00，冬星标准时间，第一艘撤离飞船‘考迪罗号’已顺利出航，预计明天18：00抵达盖亚星，据介绍，盖亚星是一颗……”
“喂，姐，回来了啊？”，稚雪的弟弟稚方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稚雪旁边。
他拿起一块冰糕，问道：“文谣哥已经上飞船了吧？”
“嗯，他坐的就是这一艘。”
“他都不知道晚点再走，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呢。”
“那可是帝国的安排，怎么能违背呢。”
“说的也是。不过，真羡慕他啊，我都等不及要坐一次飞船了啊！”
稚雪敲打了一下弟弟的头，说道：“人家是公司员工，你平常考试都不及格，也就最多能当个搬运工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真学不会啊？不过，谁说我一定会当搬运工，爷爷不是常常讲吗，过去的时候，冬星上也有很多文学家、艺术家……也许我能成为现代冬星第一位艺术家呢！”
“那已经是爷爷的爷爷那辈的事情了，你别幻想了，好好学习争取进入公司才是正道。”
稚方感到不太高兴，索性挥挥手，抱怨道：“爷爷曾经不是冬星市长吗，怎么我们现在过得这么苦啊！”
稚雪没有说话，这其中的原因，爷爷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
“你小子到底什么时候和稚雪表白？都说冬星人冷漠迟钝，但也不至于这么久了连手都不敢拉一下吧？”
文谣涨红了脸，辩解道：“我们的事，你就别问了……！”
“诶~~~”
可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红光突然亮起，警报随即而至，是那种带蜂鸣声的，乘客们顿时慌了神，乱作一团，直到舰长广播的传来。
“女士们先生们，请不必惊慌，我们的飞船受到了一点技术性的磨损，很快便能修好，请各位不要乱动。”
文谣和同事刚松下一口气，没想到舰长那边却又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我早都说了，这型号就不能客运！而且维持低温耗了多少能量，一颗小陨石就给干成这样！”
“那怎么办？返航冬星？”
“返航吧，这帮人要是知道‘盖亚星’是个什么地方，还得求着咱返航呢。”
舱内一阵死寂般的沉默，舰长似乎也发现了麦克风没有关闭，整架飞船安静的出奇，只剩下制冷器引擎的声音。
文谣内心为之一颤，总算打破了这沉默，不安地问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嗯，总之就是要返航吧。”
“但你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吗？什么叫求着返航，我们到底要去哪？”
文谣环视四周，却发现大家仍然淡定自若，在麻木的人群中，他像一个慌乱的小丑。
“总之，听帝国的安排呗，你太敏感了吧。”，同事冷淡地回应道。
“咳咳……女士们先生们，由于飞船突遭故障，我们将返航冬星，请予以谅解，谢谢。”
飞船就这样默默地返航了，文谣窗外，那颗绿色的星星名叫春星，是冬星的姊妹星，极为罕见的共享轨道，‘联合农业’公司的主要业务，便是在冬星储存春星的农作物。
“那颗星星真美。”，文谣看着，不由入了神，没注意到春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直到建筑都清晰可见。
愕然间，文谣扯了扯正在打盹的同事，低声道：“我怎么感觉我们在往春星走？”
同事应了一声，迷糊着看了看窗外，语气寡淡地说道：“好像真是……没关系，公司一定有自己的安排。”
半信半疑中，文谣不再言语，只是眼睁睁看着飞船在春星着陆，周围的人同样麻木着，他们向来是不会考虑未来的事的。
可骤然间，制冷器引擎的响声戛然而止，随后飞船大门猛地打开，烈日直射入寒冷的舱内，暖风刮醒了每一个乘客。
可冬星人的体质，是绝不能呆在这样温暖的环境下的。
一时间，惨叫声、叫骂声、摔打声、嘶吼声揉在一起，可该死的安全带却怎么也解不开。员工们的皮肤开始发红、蜕皮、撕裂，直到露出皮肤下的肌肉，抽动着的肌肉，温暖的春星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巨型的微波炉，烤得他们脱水、晕厥，直到最后再发不出一点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