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来,速子都在不停的向自己的记忆探索。但是她发现,她越是接近记忆的真相,就越发痛苦,就好像有谁在速子的前方,仿佛斯芬克斯一样,阻拦着速子的脚步。
但是时间的力量能改变一切。
某天,速子如同往日一般不抱希望的回忆着,突然,不知怎的,就像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一样,速子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个人,那一天,以及那件事,记忆愈发清晰的速子被淹没在了恐惧的海洋,无法呼吸。
她开始怀疑她所想起的一切,赶忙强迫自己将一切通通忘记。她想要逃避这一切,将这一切都当做一场梦,从新开始追寻真相。但不论几次,她得到的结果始终一样直到最后,速子才终于明白了,挡在真相前的人,原来本就是她自己。害怕痛苦的自己,害怕真相的自己。
“逃吧。”速子想着。
“忘记吧。”速子想着。
“放弃真相吧。”速子想着。
她曾无数次的想将记忆中的真相告诉所有人,告诉米浴,告诉波旁,告诉训练员小姐,哪怕是告诉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但每一次,在想要说出口的最后时刻,果然还是放弃了。
“如果真的说了的话会怎么样呢?她们会伤心吗,会离开我吗,我又会孑然一人吗?”
“真相……果然只是个梦吧?”
速子这样想着,直到……
“速子同学……”
尽管速子已经确确实实地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今天的状况,可面前的米浴听闻消息后所展露出的平静,也确确实实不是速子所预想中的任何一种。
拥挤的放学人群中绝对不是说话的好地方,速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看到面前的米浴没有再做出更多的回应,速子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向路旁走去。在稍稍的愣神之后,米浴也跟随着速子的脚步。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穿过拥挤的人潮。
最终,没用多少时间,两个人还是走到了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尽管速子已经尽可能的压低了速度,但几十米的距离,即便是对人类来说也太近了。
夏日的树荫,与燥热的外界相比,舒适宜人的如同另一个世界一样,但对于速子来说,世界上现在或许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像地狱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树下,米浴望着远方出神,沉默着一言不发,速子也不知该怎样开口,只好怔怔地看着着米浴,眼前的少女,神色中浸满了悲伤,仿佛和自己一样地在遭受痛苦的折磨,少女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
“速子同学,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良久,还是米浴打破了沉默,少女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静而悲伤。
“你想听吗?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这是速子脑海中的,并不存在的记忆。
这是发生在那一天的事,在那个人——或者应该说是米浴和速子的前训练员——的家里的那天晚上。吃饱了的速子像个孩子一样的,用着各种各样的别扭而幼稚的行为发泄着内心的纠结与无聊。或是将衣物飞的到处都是,或是将摆放整齐的物品通通打乱。钻进被子里将自己紧紧包裹,然后又以马娘远超人类的下肢力量将被子一脚踹飞。明明都是无聊的事,但速子却做的煞有介事,分外认真。尽管偶尔会有一次两次的停顿,反思着自己刚刚的幼稚行径,不过仅仅在几秒之后,就再一次恢复了刚才的行为。
直到深夜,回过神来的速子才准备返回学校。在最后,速子还恋恋不舍的将寝具全部从壁橱里取出,展开之后堆叠码放在一起,看着如小山般高的床铺,速子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因为离学院并不是很远的缘故,速子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如果说刚刚心中的是无聊,那现在在速子脑中溢满的,便是因久而未感受过的饱腹感而产生的睡意,如潮水般涌入的睡意使得刚刚回到实验室速子一躺倒在床上,便昏睡了过去。
速子醒来的时候犹是半夜,尽管睡意已经褪去,可是身体的劳累完全没有消减,仿佛如同对速子极度不规律的作息的惩罚一样,起床带给速子的是全身心的不适感。
尽管十分痛苦,但速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边开始了实验,一边对着空气抱怨着自己刚刚那浪费时间的幼稚行径和那个人给自己吃的,过于丰盛的便当。
不知过了多久,响起的敲门声使得速子的思绪回到了现实。能来到这里的不会有别人。速子向着门廊走去,看到了明亮的窗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的事实。
打开门,不出意料的,果然是那个人,但不同寻常的,他的身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
“你……还好吗?看你气色不太好的样子?”
“彼此彼此吧?怎么?工作日也来找我喝茶吗?呵呵……”
“怎么可能啊!你倒是看看我手边的行李箱啊,想着要离开一段时间怕你担心,我可是大发慈悲的来跟你告别的啊!。”
“告别?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出差啊,被学院安排要去国外学习,虽然没有具体安排,但是相当长一段时间回不来也是可以预见的了。”
“诶?那还真是麻烦……对了,钥匙你要拿走吗?”
“不必了,我刚好也想说,我又做了一些便当,想吃的话就自己去吃吧,话说回来,你昨天到底是怎么把我家搞成那个样子的?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啊!我可是收拾了好久啊!”
“哈哈哈,不是挺好的吗……”
“你……唉,算了,我不在的时候可要把自己照顾好了啊,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衣服脏了就要洗干净,知不知道……”
“好了好了,又开始说教了,我知道啦,我会想你的啦……真是的,怎么哭了,我都说我没事的啦……怎么哭的更厉害了……”
“喂喂,你好了吗?差不多了吧?”
看着面前的人渐渐平复了下来,爱丽速子用着佯装气愤的语气对着对方说到。
“话说你是几点的飞机啊?不要紧吗?”
面前的人虽然已经安静了下来,但胸部依旧剧烈的起伏着。没有低下头,而是缓缓着将仿佛很沉重的手表举到了和面部平齐的地方,看着上面的画面,长舒了一口气。
“还早呢,让我……坐一会儿吧?”
“来吧……”
……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速子实验台对面的小桌子上,喝着速子刚刚沏好的红茶。两人默契一样的沉默着,望着四下里出神。
“红茶……怎么样?”
虽然已经问过同样的问题无数次了,或许是为了打破沉默,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速子又一次问出来了相同的问题。
“……比之前的好喝不少……”
“……明明就是同样的红茶……”
“……明明就是好喝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也聊了很多,从数码到茶座再到进王,再到人设到个性到奥尔波特,最后,话题还是回到了“速子的训练员和速子”。
“速子啊,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到学校去……”
“怎么忽然又说这个……”
“我……果然还是很担心你,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只要有你在,我是不会出问题的……就算你稍微离开一下,我……也能撑过去的。”
“……那,如果我不会回来了呢?”
空气压抑到了极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恐惧,疑惑,气愤一齐涌上了速子的心头。
与之相对的,速子面前的训练员,反而是一脸轻松,平静的期待着速子的回答。
“……”
“开玩笑的。”
刚才那语气,绝对不是玩笑。
“诶!好像时间差不多了啊?”
训练员将手表高高举起,超过头顶,一边仰起头一边看,充满稚气的举动使得刚刚的事仿佛不曾存在过。
果然只是开玩笑吗?
“速子!那个是什么啊?”
速子对面的人一边“恘——”的一声站了起来,一边向对面速子的实验台指去。
速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又是一瓶散发着诡异光芒的药剂,是刚刚凌晨时分速子做好的实验药剂。
“好厉害的光,这个可以喝吧?”
可以喝吗?或许平常的速子的回答绝不会犹豫,可是今天的这一份却是在那种身体状况下做出来的,果然还是……
“可以哦……”
当然可以,因为她是速子,那个传说中的天才的爱丽速子。
“这回是什么颜色呢?肯定比红绿灯更强吧!”
“是彩虹哦。”
“那可太好了!就让机场的大家好好见见世面吧!”
说罢,训练员将试管中的诡异液体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的犹豫,是因为对速子的信任吗?
一定没事的,绝对。
“要走了吗?我还有实验要做,你自己走吧。”
“诶,都不送客的嘛?那就再见……”
哐——,训练员的声音忽然中断了,随之而来的是仿佛物体砸击地面发出的巨大声响。
不可能,绝对是假的。
“速……子,我……我怎么了……”
身后传来的是训练员断断续续的声音,可是速子却并没有转头去看。
“不要再闹了,飞机要来不及了啊!”
“不……不是,速子……是……真的……”
速子猛的扭头去看,刚才还在跟她聊着天的那个人现在却已经瘫倒在地上,躯体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了,身体不住的颤栗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痛苦,疑惑和绝望。没有谁可以演到这个程度。
怎么办?
怎么办?
该怎么办?
一股无力感涌上速子的心头,被无数人誉为天才的她,此刻竟然束手无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甚至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坚信着自己不会出错,但问题……却就是那样的发生了。
该怎么办?
她赶忙上前,握住了面前人的手,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面前的人挣扎着,用尽全部力气从口中讲出一个又一个单字。
“速……子……没关……系的……不要……自责……”
该怎么办?
“把……这些……都忘掉……好好……生活……”
该怎么办?
“把……我和这里……一起……烧掉……别让……米浴……知道……她……接受不了……”
该怎么办?
“去……学校吧……速子……”
剩下的事速子完全不记得了,速子最后的记忆,是一只如冰块一样的手,和熊熊燃烧,直冲天际的火。
这果然……只是个噩梦吧?还是说……
……
长长的故事讲完了,拥挤的马娘们也早已回到了各自的宿舍中,宽阔的街道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米浴的神色还是如最开始一样,平静而悲伤。
“米浴同学,故事已经讲完了,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米浴一言不发,沉默的盯着速子。
“报警也好,告诉大家也罢……你去吧,我……不会跑的。”
米浴依旧盯着速子,仿佛眼角已经湿润了。
“米浴!你辱骂我也好,殴打我也好,怎样都好,我是不会回击的,所以,米浴,求求你了,不要什么都不做啊,不要……只是盯着我啊。”
速子无法再忍受压抑在内心中的情感,抱着头痛哭了起来。
“速子同学……”
速子抬起头,才发现米浴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封信一样的东西递给自己。
“对不起,速子同学,米浴偷看了。但是……看看它吧,速子同学……我们好像,都被骗了。”
“好久不见了,速子。
抱歉了,狠狠地吓了你一跳呢。
你大概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了吧?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没办法,你比我聪明太多了嘛……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我不知道。大概自从确诊了绝症之后我的大脑就或多或少的有些不正常了。虽然早就知道了我这副身体一定会有这一天,但没有想到居然来的这么快。比起痛苦,或许绝望和手足无措更能形容那时的我。
我这条残命怎样都好,但在接下来的日子,你们该怎么办?
于是我开始尝试,试着为你们找一位能接受你们的新的训练员,然后在一个有着美景的地方浪费掉我所剩无几的生命。
但当他们各位听闻你的名字,结果可想而知。
然后,在又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把玩着为了使自己在痛苦来临时保持从容的延时发作的毒药,思考着和亲密的人的关系,一个计划在我的脑海里缓缓的浮现了……
一个糟透了的计划。
赌上我最珍视的家人,赌上我挚友的帮助,赌上连我那条残破生命所在内的我的一切,将我的担当马娘爱丽速子从黑暗的未来中拯救出来的计划。
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封信,怎么样呢?我的计划成功了吗?生活还快乐吗?虽然已经无法得知了,但是果然还是好想知道啊……总之我已经努力的做完了我能做的一切,怨恨我,并快乐生活下去吧?
再见了,速子。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我现在多半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还得多多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米浴她们,如果有实在不知道做什么的空余的时间,来陪我喝杯茶吧?
你的训练员”
……
周日的清晨,在人迹罕至的小道上响起了沓沓的脚步声,是高跟鞋跟与石板碰撞的声音。穿着暗紫色连衣裙的少女不紧不慢的独自行着,头顶的马耳和身后的马尾揭示出她非人的身份,手中捧着的三支紫色的郁金香在空中摇摇晃晃。
沿着曲折蜿蜒的小路走到了尽头,少女踏上了绵延的草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在感觉差不多到了的时候,一栋黑色的建筑映入了少女的眼帘。
少女用手整理了一下裙子,坐在了草地上,将花放在身边,抱起了腿,开始不知道对着谁讲话。
“好久不见了啊,最近真的是好忙啊,一直没什么时间。”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
“米浴和波旁正在准备一起出国比赛,没办法来了,昨天晚上一起在训练员小姐家里开了欢送会,训练员小姐她……酒品还真是有够差。”
“我最近也开始学着做饭了,训练员小姐教了我一些……虽然还不太好吃,不过应该已经是能下嘴的范畴了……吧?”
……
就这样独自一人不知道同谁讲了一段时间的话之后,少女起身准备离去了,走出几步后,仿佛忘记了什么一般的,少女回过了头。
“那个,最近我的比赛一个接着一个,大概一段时间是没有办法再来了,那个……再见……”
少女停顿了几秒,仿佛是在期待着什么一般,但只有焦黑的建筑和紫色郁金香静静地待在那里,进入少女耳朵的也只有风的声音。
少女转回头,向来的方向走去。